正文 第115章 番外金风玉露一相逢（7）
他在人间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摇曳的树叶。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它的脸上，周围是沙粒被狂风吹动的声音，还有各式各样异种的嚎叫。
他待在树下。虽然没有吃喝，但是并不觉得饿。他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嗯？
身体忽然被人整个抱了起来，不太熟练地揽进怀里。
虽然不太熟练，但对方的动作似乎已经尽量小心，所以婴儿并没有感觉到被磕着碰着，只觉得这个把他抱起来的生物，怀抱意外的……暖和。
然后，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生物的脸。
一张年轻俊美的少年面孔，却长着一头和年纪不太相符合的白色长发。
婴儿用湿润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少年，歪了歪头：“啊呜啊呜？”
少年又把他拢紧了一点，也不管婴儿听不听得懂，低声道：“我来接你走。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家人。
婴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少年把他带回了基地。
虽然年纪小，但少年实力强悍，是基地守护者小队的队长。
他这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个婴儿，队员们都很惊讶。
“这小孩长得还怪可爱的，宗队，你从哪里捡来的？”一个队员问。
宗凛道：“死亡沙漠。”
“死亡沙漠？？！”队员发出一声惊呼，“宗队，那种地方出现一个这么小的婴儿，还没有被异种吃掉，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它很有可能是异种伪装的啊！”
宗凛沉默了一下，道：“我已经确认过了，他是人类。”
“这、这样吗。”队员喃喃道，“可是沙漠里会出现婴儿，不管怎么想都还是很奇怪啊……”
虽然奇怪，但毕竟宗凛已经确认是人类了，队员们也不再质疑婴儿的身份。
毕竟基地里眼力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拥有着“破法之眼”的锻刀师，另外一个就是拥有稀有灵魂系异能的宗凛了。
“所以，队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小娃娃？”旁边的女队员道，“要送孤儿院吗？”
宗凛摇了摇头，道：“我来养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队员们一致发出震惊疑惑的声音。
他们这位一向冷漠寡言、不喜欢与人接触的队长居然说要照顾一个奶娃娃，真的假的？
“您确定不会把他养死吗？”女队员问出了此刻大家心底的疑虑。
宗凛：“……不会。”
幼年期的“灭世之形”当然是养不死的，就算丢到火山口里，大概也能安好无损地爬出来。
只是拟态成人类的小婴儿稍微饿了碰了就会哇哇大哭，比外面凶残的高阶异种还要难以对付，照顾他对宗队长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傍晚，宗凛绷着脸，用温度计和量杯泡好奶粉，拿着勺子给婴儿喂奶。
他看着小婴儿咬着勺子咕嘟嘟喝着，像只懒洋洋的小奶猫，看上去十分乖巧。然而过往经验告诉他，喂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婴儿就会化身愤怒的羊驼，慢了就眼泪汪汪看着你——
好不容易喝完，小婴儿伸出小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整只蜷缩进他的怀里睡着了。
宗凛僵着身体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等人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即便是心智坚定如宗队长，看着床上终于不再闹腾的小婴儿，都有一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让宗凛稍微感到安慰的是，小婴儿长得很快。
别的婴儿还在学着爬行的时候，他已经学会跑了；别人还在学习走路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用凳子垫着自己在厨房里煮牛奶；别人还在读拼音识字的时候，他已经看完了基地的初等教育教材！
当前来探望的队员看到年仅四岁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手握十二面魔方快速转动的时候，不禁擦着汗道：
“队长，你不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吗？”
宗凛：“有什么不对？”
“没、没什么，”面对队长冷冽的视线，队员干笑道，“这小娃娃，一看就是个天才。队长你好好养，等到长大了进研究院，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
“这方面我会考虑。不过以后想做什么，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宗凛道。
队员道：“对了，队长，你给他取名了吗？人都四岁了，你不会还‘宝宝’‘宝宝’地叫吧？”
宗凛低头握着手里的咖啡杯，摩挲了片刻，道：“他叫沈诀。”
队员奇怪道：“哎？为什么姓沈？你收养的奶娃娃，不应该是跟着你姓宗吗？”
宗凛道：“这是他原本的名字。”
队员听了，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宗凛把人捡回来的时候，襁褓或者衣服上留有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名字。
他摸了摸下巴，道：“话说回来，我来的这几次，好像都没听过小朋友说过话，他的嗓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去检查一下？毕竟和娃娃有关的事情必须要尽早重视……”
宗凛看了一眼正在安静玩魔方的沈诀，道：“没事，他只是有点怕生，不喜欢说话而已。”
事实上，除了婴儿时期哇哇大哭证明自己不是个哑巴，沈诀就一直没说过话。
宗凛推测，这大概是幼年“灭世之形”本能的自我防御机制。
尽管拟态非常完美，连基因检测都无法辨别他是异种还是人类，但在没有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并确认环境安全前，幼崽的本能也许会让他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封闭，减少暴露自己身上异常的可能性。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队员点点头，把带来的几罐营养奶粉放下，挥挥手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小朋友哦。”
眼看前来队员走了，宗凛起身收拾桌面上的零碎。
沈诀的目光离开魔方，抬起头看着宗凛，黑眼睛眨了几下，忽然开口道：“粑粑，我饿了。”
声音脆生生的，糯而软，成功让宗凛表情龟裂。
“当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要给出鼓励，引导孩子更快掌握语言功能”——基地科学育儿指南上如是说。
宗凛面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却实在没法说出鼓励的话，大步走过去单膝跪下，严肃地纠正道：“是哥哥。不是爸爸。”
“噢……”沈诀点点头，道，“哥哥。”
这声软乎乎的哥哥，好像喊进了人心坎里。
宗凛的心彷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嗯。小诀乖。”
他起身去给人泡营养奶粉喝了。
……
为了对抗异种，基地的孩子八岁就要到训练营训练。
在训练营里，作为特邀教官的锻刀师发现了能够继承自己“破法之眼”衣钵的沈诀，十分高兴，每天训练都兴致勃勃给沈诀开小灶，还邀请沈诀到家里吃饭。
沈诀由此认识了锻刀师的孙子沈芃。沈芃活泼开朗，并不介意沈诀的不爱说话，每天都在沈诀面前叽叽喳喳。
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只是沈诀的天赋也惹来了不少训练营孩子的嫉妒，不过，由于他是守护者队长的弟弟，有宗凛和一干年轻气盛的队员经常过来看望，又是锻刀师钦定的衣钵传人，倒是没有人敢到他面前找事。
慢慢地，当沈诀的实力强大得和其他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时候，别人望着他的目光就不再是愤恨和嫉妒，而只剩尊敬与崇拜了。
很快，沈诀从训练营毕业。
锻刀师本来想要带他出去游历，宗凛让他自己做选择。沈诀想了想，还是决定加入守护者小队，和宗凛一起出任务。
锻刀师大喊可惜，决定把旁边的小孙子沈芃给拐出去。
临走前，沈芃找沈诀大哭了一场，干了两大盘串串和一打快乐水，打着嗝哭喊：“好兄弟绝不能忘记我！”
沈诀难得开了口，道：“不会。”
锻刀师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沈芃离开后，沈诀与宗凛开始了并肩战斗的日子。
他们经常一同坐在颠簸的车厢去往荒野，也会在任务结束后坐在基地温暖的房间里准备丰盛的晚餐。队里的队员也渐渐和沈诀熟识，他是队里唯一一个没有异能的队员，但却是锻刀师的“调息术”和“破法之眼”的传人，武力值一点都不低，和他对练的队员们不少都被狠狠干趴过，纷纷感慨不愧是宗队养出来的小孩，真是一脉相承强到变态。
宗凛看着沈诀在队里慢慢长大，看着他渐渐学会怎么和别人正常的说话交流。队里的队员把他当弟弟一样宠着，感受到善意时，沈诀偶尔也会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再没有什么区别。
……
几年后，锻刀师带着沈芃游历归来。正好孙女沈静雅出生，锻刀师就留在了基地里。
沈芃也加入了守护者队伍。
他长大了，也长高了，坚毅稳重了不少，满心雀跃地去找好兄弟叙旧。
然后他就发现……沈诀长得居然比他还高！
少年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腰间佩刀，面容也长开了，显得优美清冽，俊秀出挑，不再是小时候雌雄莫辨的美丽。
沈芃悬着的心啪的一下碎掉了。
他的童年女神啊！那么大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究竟哪里去了！
“好久不见，”沈诀道，“听说你的妹妹出生了。恭喜。”
沈芃瞪大了眼睛，心里默数刚才沈诀说话的字数，一二三四……刚才沈诀居然足足说了十五个字！怕不是一年说话的数量都交代在这里了吧？
沈诀看他发愣的呆样，挑了挑眉。
“怎么了？”
沈芃晃了晃头，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恢复，道：“没、没什么……我带你去看看小雅吧！”
小雅是个玉雪可爱的女孩，躺在婴儿床上，正咬着奶嘴看着过来探望两个大哥哥。
“我妹妹可爱吧？”沈芃炫耀似地道。
沈诀点点头，“确实。”
小女孩长得飞快，聪明伶俐，会跑会跳之后，就每天像小麻雀一样围在他们的身边转。
令沈芃头秃的事，明明是自己这个亲哥陪她的时间更长，但小雅却明显更加亲近沈诀，这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某天，小女孩叉腰向沈芃发出宣言：“决定了，我长大后要嫁给沈诀哥哥！”
已经成为妹控的沈芃天崩地裂：“妹啊！你才六岁，人沈诀都十七了！你们年龄相差了整整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啊！这门婚事你哥我绝不同意！”
沈静雅无视他，继续兴致勃勃做手工小饼干。
她发现了，沈诀哥哥非常喜欢这些造型奇特的小零食，每次送过去都会吃完！
于是，沈诀收到了很多捏得奇形怪状的小饼干。
小孩子的想像力天马行空，捏出来的形状很和他的心意，因此小饼干一度成为他的日常零食。
只是从某天开始，小饼干没有再送过来。
小雅生病了。生命垂危。
锻刀师一夜苍老了许多。沈静雅的母亲烧香拜佛为女儿祈福。沈芃整日闷闷不乐。
沈诀去看望了几回沈芃和小雅的母亲。
当他站在病床朝着病重的女孩伸出手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了。
来人正是宗凛。
此时的宗凛已经是个高大的成年男性了，高阶异能强者的气息能够把低阶异种震慑得瘫软。
沈诀把漆黑畸形的手藏到身后，道：“凛哥？你怎么来了？”
宗凛道：“我来看看小雅。”
沈诀“噢”了一声，低声道：“她快要死了。”
宗凛一身风尘仆仆，大步走到病床边，将一个手提箱放在旁边桌子上，道：“不，她还有救。”
“还有……救？怎么救？”沈诀道。
宗凛把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个冰柜，冰柜装着一株晶莹的花。
沈诀眨了眨眼，很快辨认出了眼前的物品：“A级异能物品，雪中莲？”
宗凛点点头，“对。”
沈诀：“雪中莲可以冰冻用户的身体，让她维持当前生命状态，但必须在采摘下来的七日内使用，否则就会枯萎。你这几天不在这里，是赶去了极北荒漠？”
宗凛“嗯”了一声，将雪中莲取出来，融入小雅的胸腔。白色的光芒流动，在小雅的体表结成一层寒霜。她痛苦的脸色变得平和下来，陷入一场深眠。
沈诀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凛哥，她是基因上的疾病，连治愈系异能者都无法治疗这样的伤势。而雪中莲的效果只能维持十年，十年之后，她还是要死。除非……”
宗凛凝视着他，道：“除非？”
沈诀藏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在宗凛的视线之下，畸变的指节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恢复了原状。
他撇过头，道：“……除非，有人能够在十年之内，突破现有医疗技术，为她重新编译基因屏障。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她的病是异种基因入侵引起的，涉及到的方程式不可计数，必须找到映射异种基因的解法，之后需要很多很多的实验……还要一点运气。”
宗凛轻声道：“但还是有解法的，不是吗？”
沈诀看着女孩花骨儿一样苍白的脸蛋。
其实并不需要那么麻烦，只要变成异种，小雅就会拥有一副强大的、不再害怕疾病的身体。
只不过她本身的基体太过幼小脆弱，就算灌注了他的力量，堕化后也未必能够保留自我记忆。
她的习性会改变，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朋友，然后，作为一个新生异种而活着。
活着。
沈诀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起，自己和宗凛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曾目睹刚刚还在一起吃饭谈笑的队员，因为受伤感染值濒临堕化，毅然决然冲出去与异种同归于尽的一幕。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活着不好吗？”那时候的他很不解。
而宗凛回答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选择？”
宗凛沉默了一下，道：“不同人的选择不一样。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东西，高于生存。”
“……比如？”
“比如，”宗凛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有一天，我知道自己堕化之后会伤害到你，那么，我也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此时。
沈诀看着病床上的小雅，道：“凛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基地研究所最近加入了一位新人。
新人才能优越，主攻基因研究工作，顺手还解决了许多困扰基地多年的研究难题，加入仅仅半年，就从“那个新人”晋升成了恭恭敬敬的“沈教授”。
因为实在年轻，许多老研究员在喊青年“教授”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当然，这些不自在也在第一代基因修复剂面世的时候被彻底击碎，恨不能五体投地以表达敬佩之情。
这天，沈诀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来研究所检查身体的沈芃。
“嗨！诀弟弟！”
沈芃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沈诀轻轻颔首。
“锻刀师最近还好吗？”沈诀道。
沈芃笑道：“老爷子身体好着呢，昨天晚上还吃了三大碗饭，不用担心。倒是你，转研究所工作之后怎么看上去还瘦了？难道是被黑心上司压榨了？”
“没有。”沈诀道。他在研究所带领独立课题研究小组，大概因为成果还行，研究很自由，拨款很充裕，更没有遭到什么为难。
之于看上去瘦了，大概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宗凛做的饭了。
“凛哥出任务还没有回来吗？已经两个月了。”沈诀问。
“啊？”沈芃挠了挠头，“他昨天就回来了呀，难道没和你联系吗？”
沈诀：“没联系。也没回家。”
“这就奇怪了……”沈芃摸着下巴，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哎，小诀，说起来你哥现在都三十多了，早该成家立业了，说不定很快就会给你带个嫂子回来也说不定哦。”
沈诀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哥，和你未来嫂子，多日不见，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可能现在不太方面见你……这个、那个……”沈芃支支吾吾。
沈诀：“我没有嫂子。有的话凛哥会提前告诉我的。”
他拿出手机，飞速拨打了宗凛的电话号码。
只是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
宗凛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还似乎带著有些压抑的喘息，道：“……小诀？”
沈诀：“凛哥，你在哪里？”
“我还在外面出任务。明天早上就回来。不用担心。”宗凛道。
电话这头，沈诀彷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平静地道：“嗯，我不担心。你自己任务也要小心。”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我就说吧。”旁边的沈芃朝他挤眉弄眼。
沈诀并不理会他，只是伸手从研究服口袋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什么一个黑色仪器。
“这是什么？”沈芃疑惑地问。
沈诀把东西往手机上狠狠一扣，冷冷吐出几个字：“信号追踪器。”
……
沈诀追踪宗凛的手机信号来到基地一家旅馆。
面对紧锁的房门，他本来想抬手敲门，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冷，决定还是直接踹飞更好。
无辜的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可怜地向内倾倒。
只不过，里面的景象和沈诀想像中不太一样。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被紧紧关着，昏暗一片。
沈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角里的宗凛。
对方左手捂着脸，苍白之枪贯穿了他右手的掌心，晕开的血迹渗入地毯里。
“……凛哥？”
沈诀快步走进去，快速分析眼前的情况。
房间里只有宗凛一个人的气息，不存在其他敌人。
窗户紧闭，也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
所以，是宗凛用异能自己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小诀……你怎么来了？”
宗凛将手脸上移开，沙哑开口。
沈诀蹲在他面前，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道：“你受伤了。”
“我没事，”宗凛道，他脸上都是汗水，“……只是异能反噬，需要休息一会。”
“你状态不对。”沈诀道，“不单单只是异能反噬这么简单，是任务的时候受到了精神攻击？还是受到了灵魂系异种的感染？”
宗凛没想到他会这样敏锐。
燃烧灵魂创造出庞大的梦魇，同时维持自身的人类意识，其实很艰难。
毕竟，他现实的身躯堕化成为异种，已经很多年了。
人类意识和异种意识同时存在于他灵魂的两端，大多数时候，他能维持理智，但偶尔，也会陷入疯狂。
只不过这些事情，他不能告诉沈诀。
这是最后一次梦魇了，为了能够保留记忆进入这里，他几句耗尽了灵魂中最后的力量。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能被改写，但他希望，沈诀能够看到不同的结局。
——他想让沈诀知道，即使生为异种，作为一个人类活着，拥有朋友、家人、爱他的人，不再孤独地在宇宙之中飘荡，是有可能的。
“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宗凛说，“任务的时候确实受了一点灵魂攻击，引发了异能反噬，但现在已经平复了。异能者的身体恢复能力，你也是知道的。”
说话的时候，骨枪已经化为飞光回到他身体，只留下掌心流血的伤口。
沈诀低头看着那伤口。
他不是治愈系异能者，天生掌握的只有毁灭周围的力量，没有任何治愈的所长。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一点一点去舔宗凛掌心的血。
宗凛怔住了，“你……”
“凛哥。”沈诀埋头在他掌心里，低声道，“我不喜欢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不喜欢”。
宗凛的心被他舔得发软。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抬手摸上他的脑袋。
沈诀不说话了。
……
沈诀加入研究所的第十年，第二十七代基因修复剂面世。
这一代的修复剂，能够治愈99.7％普通人由于生活环境中遭受异种基因入侵产生的基因崩溃现象。
看着针剂一点点注入小雅的血管，女孩的各项生命体征数值从危险警报到渐渐恢复正常，病房里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们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是振奋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PTX0139号稀有病例也被攻破，这一代试剂的普适性得到了验证！”
沈诀刚走出病房，迎面就被沈芃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天，你真的太棒了！”沈芃激动得眼泪哗哗地流，“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就再也看不到小雅了……”
沈芃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往他的衣服上蹭，沈诀嫌弃地把他掰开，看到旁边已经年近九十的锻刀师朝他比出一个大拇指，道：“小子，干得漂亮！”
扶着锻刀师的是一个温婉的妇人，她是小雅的母亲，道：“谢谢你，孩子。你是我见过最聪慧善良，富有韧性的人。小雅能够有你这样一个哥哥，是她一生修来的福气。”
沈诀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道：“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能够做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体内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脱落了。
小雅母亲扶着锻刀师和沈芃一起进病房探望小雅。
沈诀待在原地，难得有些发呆，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诀。”
他转过身，看到宗凛正靠墙等在那里。
“晚饭的食材准备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宗凛扬了扬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道，“我们回家吧。”
沈诀道：“好。”
他们一起回了家。
已是冬天，落地窗外漫天飞雪，暖色的灯光落在房间内。
宗凛负责做饭，沈诀去换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就抱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书速度很快，基地里的藏书几乎都被他看过一遍了，现在看的都是宗凛从野外废墟带回来的书籍，种类很杂。
比如他手上的，就是一本爱情文学作品。
这类型的作品他之前已经看过不少了。不过这一本里，描写男主角向女主角告白的一幕时，说的却并不是大多数人告白时候的“我爱你”，而是“今晚的月色真是美丽”。
沈诀不太懂，于是抬头问宗凛。
宗凛想了想，道：“这是比较含蓄的说法。”
“含蓄？”沈诀歪了歪头，“可是爱情和月色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必然因果关系。”
宗凛道：“这代表一种心意。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要把看到的感受到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无论月色，风声，还是繁花，细雪。或许还有美味的食物。动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
沈诀还是似懂非懂。
他有着超越许多人类的智商，却依然难以解析人类本身细腻的感情。
如果按照科学的解析，爱情是激素的分泌形成的“感觉”，那么他异类的身体中，大概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看着他苦恼思索的样子，宗凛摸了摸他的头，道：“先别想了，来吃饭吧。”
大概是为了庆祝研究成功，今天的晚饭很丰盛。
五颜六色的蔬果肉类切块拼成图画，各式各样的面包堆成了一座造型精致的小塔，还有一锅盖着面包片的奶油甜汤。
沈诀看得眼睛都亮起来，拿着叉子这里戳戳那里戳戳，甚至吃了不少平时不太爱吃的肉类。
宗凛还开了一瓶红酒，两人喝了不少，饭后又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直到夜渐深，两个人才各自洗漱睡觉。
……
新年伊始，沈诀收到了康复后小雅做的小饼干，还是和以前一样奇形怪状，十分可爱。
因为雪中莲的原因，小雅的身体状态停留在了六岁时候的模样，药效解除之后才开始重新生长。
等到小雅快要进训练营的年纪，沈诀送了她一把系着粉红剑穗的小木剑，当做是这些年小饼干的回礼。
小雅很喜欢，抱着木剑宝贝一样珍藏了起来。
日子平平淡淡又过去几年。
有了不断壮大的守护者小队的守护，还有研究所各项研究成果支持，基地建设得红红火火，安全区覆盖范围不断向外扩张，渐渐地，这片残破的土地竟然恢复了几分末世之前的繁华。
唯一一次的异种大规模入侵，也被宗凛和沈诀联手击退。
之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假。
这个假期长到什么程度呢？
可以这么说吧，只要基地还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危急存亡时刻，那他们就可以一直在外面闲逛。
——简言之，他们退休啦！
宗凛从军部买了一辆坚固的装甲车，沈诀负责内部改装，把装甲车改成了高科技多功能房车，一拿到假期条后，两个人就直接开车上路。
以前他们也经常开车到野外，不过那时候是在出任务，不能任他们到处探索。现在，他们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看过书籍上描述过的风景，都被沈诀划线标注，宗凛负责计画路线，开车带他去看。
他们去看了高山、大海、悬崖、瀑布，形形色色的奇观与美丽风景，尝试过徒步、攀岩、深潜、蹦极，各种各样刺激的冒险。
这一天，他们玩累了，来到安全区内一个小镇休息。
小镇已经恢复交通好几年，以种植业为主，周边大片大片金色麦子摇曳。
他们走进一家正在营业的木屋酒吧里。
酒吧里的装饰很复古，零零散散坐着一些打扑克牌喝酒的客人，气氛缓慢悠闲。
两人在吧台坐下，擦着杯子的酒保道：“欢迎光临。”
宗凛道：“一杯马提尼，一杯莫吉托。多谢。”
“好的。”说话的时候，酒保看了一眼他们的穿着，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嗯……也不像是荒野猎人，难道说，你们是游客？”
虽然说基地发展，安全区范围内危险大大降低，但敢出来旅游的人，还是很少见。
宗凛点点头。
酒保笑了，道：“哎，那我可真羡慕你们了，这世道能出来旅游的可都是勇士。”
他把调好的酒放在两人面前。宗凛将那杯莫吉托向沈诀推了过去。沈诀咬住吸管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我遇到过一起出来冒险的游客，都是很亲密的关系。”酒保说道，“两位是情侣吗？”
宗凛没出声。沈诀支着头，半边眼睛眨了眨，道。
“大概是吧。”
当——当——当——
小镇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孩童们在田野间欢笑着跑了过去。
白鸽展翅飞向了天空。
一辆房车从麦田里重新出发，驶向远方。
他们一起游历了半个世纪。
某一天清晨，他们还在安睡时，梦魇开始消散。
……
这一次沈诀醒来的时候，不再是宗凛的意识空间，而身处现实虚空。
宗凛还维持着当初锁住他身体与他同归于尽的姿态，只是胸膛已不再如当初温暖，插-进他躯体中的苍白之枪。
梦魇里漫长的记忆让沈诀静立了几秒。他没有挣开宗凛的怀抱，只是开口道：“值得吗？”
明明最初耗尽生命燃烧灵魂就是为了将他杀死，最后时刻却让他做了那样一个梦。
那样一个美梦。
现在，梦魇破碎，对方的实力削去大半，灵魂的枯竭让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月。
宗凛道：“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沈诀低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道，“你应该没有来过我的世界。要不要跟我回去看一看？”
宗凛答应了。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随意在虚空穿行。
于是这次换成沈诀伸手抱住他。毁灭的力量在沈诀背后凝成巨大的黑翼，将两个人包裹起来。他们穿越过乱流，抵达另一个世界。
一个荒芜寂静的世界。
这个世界之中唯一的亮色，是围绕在世界中央一座高耸的神殿周围，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花。
“这些是什么花？”宗凛问。
“这不是花，”沈诀道，“……是我以前骑士的遗骸。”
每个被他赐予过力量的异种骑士，死后骨骼上都会长出血红的晶体，像花一样摇曳。
他们走进神殿里。
岁月的流逝让这里变得断壁残垣，但依然能够窥见当年的华美。
一颗小石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
“哇哇哇哇哇，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想死您了呜呜呜呜……”小石头左摇右摆，两只黑豆豆眼睛满是欣喜，看到旁边宗凛又转为疑惑，“这个傻大个是谁？是您新收的骑士吗？”
“不是。”沈诀道，“小石头，你去帮我收拾两间干净的房间出来。”
“好的大人！”小石头应道，蹦蹦跳跳地去收拾了。
宗凛的目光从破败的长廊看到堆积白骨的庭院，这座死寂的宫殿里，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除了那块过于活泼的小石头。
沈诀道：“如你所见，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因为我的存在，一切都已经毁灭。现在你想要走还来得及，你最后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样荒芜的地方。”
宗凛叹了口气，从背后拥住他，喊道：“小诀。”
沈诀的身体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宗凛道：“我不会走的。”
沈诀忽然转过身，狠狠咬上了宗凛的唇。
他的五指穿过宗凛苍白的长发，按住对方后脑，迫使对方与他吻得更深。宗凛一手按着他的背，一手揽住他的腰身。
两个人在荒芜破败的神殿里拥吻。
周围是艳红的花丛，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石头很奇怪。
明明大人要他收拾的是两间房，结果最后却和那个傻大个进到了同一间房间里，好几天都没出来。
宗凛就这样在神殿里住下了。
他是个不太有趣的人，没什么爱好和娱乐，常做的事情，是站在废墟里开的最密的花丛里，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他感知到自己的灵魂一日接着一日地衰竭下去，而那月亮却还是如此明亮皎洁。
他们起初在房间里折腾，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似乎把他们紧紧攥住了。
他们会在废墟的残垣之中忽然拥抱，在破败的宫殿里拥抱。
在寂静的走廊，开着花的荒野，枯骨堆积着的王座上，拥抱。
随时随地，大胆放肆，将对方拥抱的力度彷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
他们不再顾虑世俗规则，不再去想明天、后日、未来如何，他们拥有的只是此刻。
唯有此刻。
……
血红的花丛，两人疯狂渐歇。
宗凛抱着沈诀。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生在末世之人从未抱有过不切实际的期盼。
可是此时，他却无法克制地开口。
“……小诀，如果你是人类的话，该多好。”
“如果时间真的能够重来的话，该多好？”
沈诀抬手抚摸过宗凛的脸，吻过他的眼睛。
梦境中漫长的时光和短暂的现实交错在了一起。他忽然很想实现对方的期盼。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他轻声道。
“那么，赐尔成全。”
……
月色泠泠。
小石头悄悄从门缝里探出头观察。
它看到它家大人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傻大个的尸体，动也不动。
已经两天两夜了，大人还是这个姿势。
就在小石头犹豫着要不要鼓起勇气出去问问大人需不需要它帮忙处理尸体的时候，沈诀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用畸形漆黑的指甲割开了对方的胸膛，猩红的舌尖探进心脏，咬住了里面的异能晶核，咽下。
哎，傻大个。
死了还能被大人吃掉，真幸福啊。
小石头瞪大了自己黑豆豆的眼睛看着，十分羡慕地想。
这时候，周围的空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天空里电闪雷鸣。
小石头被晃着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大人这是要晋升了！
……
沈诀确实要晋升了。
不，应该说，他早就该晋升了。
只不过当初被宗凛燃烧灵魂所形成的梦魇强行打断，才一直拖到现在。
串行零，无心无情、无所不能的神明……吗。
听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所有在他身边的东西，他所在乎的，不在乎的，最终都会因为他的力量化为尘泥。
就连尸体，也无法保存长久。
他只能小心翼翼把对方的晶核吞吃下去，让对方和自己交融为一体，才能保存对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他捂住胸口心脏的部位，那颗属于人类的晶核就在里面，微微发著暖意。
这或许就是人类所谓“爱”的滋味。他想。
沈诀闭上眼，宗凛的话回荡在耳边。
——小诀，如果时间真的能够重来，该多好……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
那就让时间重来！
他的手忽然探进自己胸腔，那块吸收了无数异能串行、快要晋升为神格的异种晶核被他自己生生捏碎，里面所蕴藏着的磅礴伟力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了出去——
宇宙震荡。充盈在其中的时间这一物质被这股力量强行挪移。
无数时钟的指针开始逆行！
法则当然不允许这样违背宇宙秩序的事情发生，愤怒的雷鸣声之中，一道道漆黑锁链从虚空向他飞掠而来。
沈诀睁开眼，紫色的眼眸如焰火灼烧。
“给我滚回去——”他道。
洁白的灵魂之力凝成锁链，从他身体延伸出来，与法则锁链剧烈对碰！
轰隆隆——
灵魂之力的燃烧让沈诀眼中的紫色如同汪洋恣肆，宇宙的时针被他以强大的力量拨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他拼尽全力，要让时间回退得更多一点。
一直到力量耗竭。
他的身体从宇宙飘零。
……
“大人，大人，您不去那个世界找傻大个吗？您回退了那么多的时间，傻大个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娃娃时候的模样呢！”
“……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您的伤还没有好吗？”
沈诀抿了抿唇。
他的力量倒退得太厉害，灵魂重伤，内核破碎，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身体里所溢散出来的毁灭力量，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伤害别人了。
他需要尽快地恢复伤势，之后，或许可以切片制造一个无害的分-身，想办法穿过虚空乱流，送到那个世界，也许还有和宗凛见上一面的机会。
小石头还在叽叽喳喳担心他的情况，沈诀揉了揉眉心，道：“别吵，让我睡一会。”
他闭上了眼睛。
……
神殿里静悄悄。
王座上的人正在沉睡着。
忽然，一道漆黑裂缝在宫殿里面悄然出现。
一本书从里面掉出来，掉到王座旁边。
被异动惊扰，沈诀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突然出现的书上。
老套的书名、皱巴巴的封皮，还有上面歪歪扭扭的手写文本都让他皱起眉。
这是谁写的小说被空间乱流卷来了这里？看上去完全没有翻开的欲望。
……算了，反正无聊，他就勉为其难看一看吧。
于是，他弯腰捡起了那本书。
——番外·金风玉露一相逢·终——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它的脸上，周围是沙粒被狂风吹动的声音，还有各式各样异种的嚎叫。
他待在树下。虽然没有吃喝，但是并不觉得饿。他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嗯？
身体忽然被人整个抱了起来，不太熟练地揽进怀里。
虽然不太熟练，但对方的动作似乎已经尽量小心，所以婴儿并没有感觉到被磕着碰着，只觉得这个把他抱起来的生物，怀抱意外的……暖和。
然后，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生物的脸。
一张年轻俊美的少年面孔，却长着一头和年纪不太相符合的白色长发。
婴儿用湿润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少年，歪了歪头：“啊呜啊呜？”
少年又把他拢紧了一点，也不管婴儿听不听得懂，低声道：“我来接你走。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家人。
婴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少年把他带回了基地。
虽然年纪小，但少年实力强悍，是基地守护者小队的队长。
他这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个婴儿，队员们都很惊讶。
“这小孩长得还怪可爱的，宗队，你从哪里捡来的？”一个队员问。
宗凛道：“死亡沙漠。”
“死亡沙漠？？！”队员发出一声惊呼，“宗队，那种地方出现一个这么小的婴儿，还没有被异种吃掉，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它很有可能是异种伪装的啊！”
宗凛沉默了一下，道：“我已经确认过了，他是人类。”
“这、这样吗。”队员喃喃道，“可是沙漠里会出现婴儿，不管怎么想都还是很奇怪啊……”
虽然奇怪，但毕竟宗凛已经确认是人类了，队员们也不再质疑婴儿的身份。
毕竟基地里眼力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拥有着“破法之眼”的锻刀师，另外一个就是拥有稀有灵魂系异能的宗凛了。
“所以，队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小娃娃？”旁边的女队员道，“要送孤儿院吗？”
宗凛摇了摇头，道：“我来养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队员们一致发出震惊疑惑的声音。
他们这位一向冷漠寡言、不喜欢与人接触的队长居然说要照顾一个奶娃娃，真的假的？
“您确定不会把他养死吗？”女队员问出了此刻大家心底的疑虑。
宗凛：“……不会。”
幼年期的“灭世之形”当然是养不死的，就算丢到火山口里，大概也能安好无损地爬出来。
只是拟态成人类的小婴儿稍微饿了碰了就会哇哇大哭，比外面凶残的高阶异种还要难以对付，照顾他对宗队长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傍晚，宗凛绷着脸，用温度计和量杯泡好奶粉，拿着勺子给婴儿喂奶。
他看着小婴儿咬着勺子咕嘟嘟喝着，像只懒洋洋的小奶猫，看上去十分乖巧。然而过往经验告诉他，喂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婴儿就会化身愤怒的羊驼，慢了就眼泪汪汪看着你——
好不容易喝完，小婴儿伸出小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整只蜷缩进他的怀里睡着了。
宗凛僵着身体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等人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即便是心智坚定如宗队长，看着床上终于不再闹腾的小婴儿，都有一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让宗凛稍微感到安慰的是，小婴儿长得很快。
别的婴儿还在学着爬行的时候，他已经学会跑了；别人还在学习走路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用凳子垫着自己在厨房里煮牛奶；别人还在读拼音识字的时候，他已经看完了基地的初等教育教材！
当前来探望的队员看到年仅四岁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手握十二面魔方快速转动的时候，不禁擦着汗道：
“队长，你不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吗？”
宗凛：“有什么不对？”
“没、没什么，”面对队长冷冽的视线，队员干笑道，“这小娃娃，一看就是个天才。队长你好好养，等到长大了进研究院，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
“这方面我会考虑。不过以后想做什么，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宗凛道。
队员道：“对了，队长，你给他取名了吗？人都四岁了，你不会还‘宝宝’‘宝宝’地叫吧？”
宗凛低头握着手里的咖啡杯，摩挲了片刻，道：“他叫沈诀。”
队员奇怪道：“哎？为什么姓沈？你收养的奶娃娃，不应该是跟着你姓宗吗？”
宗凛道：“这是他原本的名字。”
队员听了，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宗凛把人捡回来的时候，襁褓或者衣服上留有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名字。
他摸了摸下巴，道：“话说回来，我来的这几次，好像都没听过小朋友说过话，他的嗓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去检查一下？毕竟和娃娃有关的事情必须要尽早重视……”
宗凛看了一眼正在安静玩魔方的沈诀，道：“没事，他只是有点怕生，不喜欢说话而已。”
事实上，除了婴儿时期哇哇大哭证明自己不是个哑巴，沈诀就一直没说过话。
宗凛推测，这大概是幼年“灭世之形”本能的自我防御机制。
尽管拟态非常完美，连基因检测都无法辨别他是异种还是人类，但在没有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并确认环境安全前，幼崽的本能也许会让他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封闭，减少暴露自己身上异常的可能性。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队员点点头，把带来的几罐营养奶粉放下，挥挥手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小朋友哦。”
眼看前来队员走了，宗凛起身收拾桌面上的零碎。
沈诀的目光离开魔方，抬起头看着宗凛，黑眼睛眨了几下，忽然开口道：“粑粑，我饿了。”
声音脆生生的，糯而软，成功让宗凛表情龟裂。
“当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要给出鼓励，引导孩子更快掌握语言功能”——基地科学育儿指南上如是说。
宗凛面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却实在没法说出鼓励的话，大步走过去单膝跪下，严肃地纠正道：“是哥哥。不是爸爸。”
“噢……”沈诀点点头，道，“哥哥。”
这声软乎乎的哥哥，好像喊进了人心坎里。
宗凛的心彷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嗯。小诀乖。”
他起身去给人泡营养奶粉喝了。
……
为了对抗异种，基地的孩子八岁就要到训练营训练。
在训练营里，作为特邀教官的锻刀师发现了能够继承自己“破法之眼”衣钵的沈诀，十分高兴，每天训练都兴致勃勃给沈诀开小灶，还邀请沈诀到家里吃饭。
沈诀由此认识了锻刀师的孙子沈芃。沈芃活泼开朗，并不介意沈诀的不爱说话，每天都在沈诀面前叽叽喳喳。
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只是沈诀的天赋也惹来了不少训练营孩子的嫉妒，不过，由于他是守护者队长的弟弟，有宗凛和一干年轻气盛的队员经常过来看望，又是锻刀师钦定的衣钵传人，倒是没有人敢到他面前找事。
慢慢地，当沈诀的实力强大得和其他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时候，别人望着他的目光就不再是愤恨和嫉妒，而只剩尊敬与崇拜了。
很快，沈诀从训练营毕业。
锻刀师本来想要带他出去游历，宗凛让他自己做选择。沈诀想了想，还是决定加入守护者小队，和宗凛一起出任务。
锻刀师大喊可惜，决定把旁边的小孙子沈芃给拐出去。
临走前，沈芃找沈诀大哭了一场，干了两大盘串串和一打快乐水，打着嗝哭喊：“好兄弟绝不能忘记我！”
沈诀难得开了口，道：“不会。”
锻刀师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沈芃离开后，沈诀与宗凛开始了并肩战斗的日子。
他们经常一同坐在颠簸的车厢去往荒野，也会在任务结束后坐在基地温暖的房间里准备丰盛的晚餐。队里的队员也渐渐和沈诀熟识，他是队里唯一一个没有异能的队员，但却是锻刀师的“调息术”和“破法之眼”的传人，武力值一点都不低，和他对练的队员们不少都被狠狠干趴过，纷纷感慨不愧是宗队养出来的小孩，真是一脉相承强到变态。
宗凛看着沈诀在队里慢慢长大，看着他渐渐学会怎么和别人正常的说话交流。队里的队员把他当弟弟一样宠着，感受到善意时，沈诀偶尔也会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再没有什么区别。
……
几年后，锻刀师带着沈芃游历归来。正好孙女沈静雅出生，锻刀师就留在了基地里。
沈芃也加入了守护者队伍。
他长大了，也长高了，坚毅稳重了不少，满心雀跃地去找好兄弟叙旧。
然后他就发现……沈诀长得居然比他还高！
少年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腰间佩刀，面容也长开了，显得优美清冽，俊秀出挑，不再是小时候雌雄莫辨的美丽。
沈芃悬着的心啪的一下碎掉了。
他的童年女神啊！那么大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究竟哪里去了！
“好久不见，”沈诀道，“听说你的妹妹出生了。恭喜。”
沈芃瞪大了眼睛，心里默数刚才沈诀说话的字数，一二三四……刚才沈诀居然足足说了十五个字！怕不是一年说话的数量都交代在这里了吧？
沈诀看他发愣的呆样，挑了挑眉。
“怎么了？”
沈芃晃了晃头，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恢复，道：“没、没什么……我带你去看看小雅吧！”
小雅是个玉雪可爱的女孩，躺在婴儿床上，正咬着奶嘴看着过来探望两个大哥哥。
“我妹妹可爱吧？”沈芃炫耀似地道。
沈诀点点头，“确实。”
小女孩长得飞快，聪明伶俐，会跑会跳之后，就每天像小麻雀一样围在他们的身边转。
令沈芃头秃的事，明明是自己这个亲哥陪她的时间更长，但小雅却明显更加亲近沈诀，这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某天，小女孩叉腰向沈芃发出宣言：“决定了，我长大后要嫁给沈诀哥哥！”
已经成为妹控的沈芃天崩地裂：“妹啊！你才六岁，人沈诀都十七了！你们年龄相差了整整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啊！这门婚事你哥我绝不同意！”
沈静雅无视他，继续兴致勃勃做手工小饼干。
她发现了，沈诀哥哥非常喜欢这些造型奇特的小零食，每次送过去都会吃完！
于是，沈诀收到了很多捏得奇形怪状的小饼干。
小孩子的想像力天马行空，捏出来的形状很和他的心意，因此小饼干一度成为他的日常零食。
只是从某天开始，小饼干没有再送过来。
小雅生病了。生命垂危。
锻刀师一夜苍老了许多。沈静雅的母亲烧香拜佛为女儿祈福。沈芃整日闷闷不乐。
沈诀去看望了几回沈芃和小雅的母亲。
当他站在病床朝着病重的女孩伸出手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了。
来人正是宗凛。
此时的宗凛已经是个高大的成年男性了，高阶异能强者的气息能够把低阶异种震慑得瘫软。
沈诀把漆黑畸形的手藏到身后，道：“凛哥？你怎么来了？”
宗凛道：“我来看看小雅。”
沈诀“噢”了一声，低声道：“她快要死了。”
宗凛一身风尘仆仆，大步走到病床边，将一个手提箱放在旁边桌子上，道：“不，她还有救。”
“还有……救？怎么救？”沈诀道。
宗凛把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个冰柜，冰柜装着一株晶莹的花。
沈诀眨了眨眼，很快辨认出了眼前的物品：“A级异能物品，雪中莲？”
宗凛点点头，“对。”
沈诀：“雪中莲可以冰冻用户的身体，让她维持当前生命状态，但必须在采摘下来的七日内使用，否则就会枯萎。你这几天不在这里，是赶去了极北荒漠？”
宗凛“嗯”了一声，将雪中莲取出来，融入小雅的胸腔。白色的光芒流动，在小雅的体表结成一层寒霜。她痛苦的脸色变得平和下来，陷入一场深眠。
沈诀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凛哥，她是基因上的疾病，连治愈系异能者都无法治疗这样的伤势。而雪中莲的效果只能维持十年，十年之后，她还是要死。除非……”
宗凛凝视着他，道：“除非？”
沈诀藏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在宗凛的视线之下，畸变的指节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恢复了原状。
他撇过头，道：“……除非，有人能够在十年之内，突破现有医疗技术，为她重新编译基因屏障。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她的病是异种基因入侵引起的，涉及到的方程式不可计数，必须找到映射异种基因的解法，之后需要很多很多的实验……还要一点运气。”
宗凛轻声道：“但还是有解法的，不是吗？”
沈诀看着女孩花骨儿一样苍白的脸蛋。
其实并不需要那么麻烦，只要变成异种，小雅就会拥有一副强大的、不再害怕疾病的身体。
只不过她本身的基体太过幼小脆弱，就算灌注了他的力量，堕化后也未必能够保留自我记忆。
她的习性会改变，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朋友，然后，作为一个新生异种而活着。
活着。
沈诀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起，自己和宗凛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曾目睹刚刚还在一起吃饭谈笑的队员，因为受伤感染值濒临堕化，毅然决然冲出去与异种同归于尽的一幕。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活着不好吗？”那时候的他很不解。
而宗凛回答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选择？”
宗凛沉默了一下，道：“不同人的选择不一样。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东西，高于生存。”
“……比如？”
“比如，”宗凛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有一天，我知道自己堕化之后会伤害到你，那么，我也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此时。
沈诀看着病床上的小雅，道：“凛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基地研究所最近加入了一位新人。
新人才能优越，主攻基因研究工作，顺手还解决了许多困扰基地多年的研究难题，加入仅仅半年，就从“那个新人”晋升成了恭恭敬敬的“沈教授”。
因为实在年轻，许多老研究员在喊青年“教授”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当然，这些不自在也在第一代基因修复剂面世的时候被彻底击碎，恨不能五体投地以表达敬佩之情。
这天，沈诀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来研究所检查身体的沈芃。
“嗨！诀弟弟！”
沈芃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沈诀轻轻颔首。
“锻刀师最近还好吗？”沈诀道。
沈芃笑道：“老爷子身体好着呢，昨天晚上还吃了三大碗饭，不用担心。倒是你，转研究所工作之后怎么看上去还瘦了？难道是被黑心上司压榨了？”
“没有。”沈诀道。他在研究所带领独立课题研究小组，大概因为成果还行，研究很自由，拨款很充裕，更没有遭到什么为难。
之于看上去瘦了，大概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宗凛做的饭了。
“凛哥出任务还没有回来吗？已经两个月了。”沈诀问。
“啊？”沈芃挠了挠头，“他昨天就回来了呀，难道没和你联系吗？”
沈诀：“没联系。也没回家。”
“这就奇怪了……”沈芃摸着下巴，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哎，小诀，说起来你哥现在都三十多了，早该成家立业了，说不定很快就会给你带个嫂子回来也说不定哦。”
沈诀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哥，和你未来嫂子，多日不见，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可能现在不太方面见你……这个、那个……”沈芃支支吾吾。
沈诀：“我没有嫂子。有的话凛哥会提前告诉我的。”
他拿出手机，飞速拨打了宗凛的电话号码。
只是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
宗凛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还似乎带著有些压抑的喘息，道：“……小诀？”
沈诀：“凛哥，你在哪里？”
“我还在外面出任务。明天早上就回来。不用担心。”宗凛道。
电话这头，沈诀彷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平静地道：“嗯，我不担心。你自己任务也要小心。”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我就说吧。”旁边的沈芃朝他挤眉弄眼。
沈诀并不理会他，只是伸手从研究服口袋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什么一个黑色仪器。
“这是什么？”沈芃疑惑地问。
沈诀把东西往手机上狠狠一扣，冷冷吐出几个字：“信号追踪器。”
……
沈诀追踪宗凛的手机信号来到基地一家旅馆。
面对紧锁的房门，他本来想抬手敲门，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冷，决定还是直接踹飞更好。
无辜的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可怜地向内倾倒。
只不过，里面的景象和沈诀想像中不太一样。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被紧紧关着，昏暗一片。
沈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角里的宗凛。
对方左手捂着脸，苍白之枪贯穿了他右手的掌心，晕开的血迹渗入地毯里。
“……凛哥？”
沈诀快步走进去，快速分析眼前的情况。
房间里只有宗凛一个人的气息，不存在其他敌人。
窗户紧闭，也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
所以，是宗凛用异能自己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小诀……你怎么来了？”
宗凛将手脸上移开，沙哑开口。
沈诀蹲在他面前，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道：“你受伤了。”
“我没事，”宗凛道，他脸上都是汗水，“……只是异能反噬，需要休息一会。”
“你状态不对。”沈诀道，“不单单只是异能反噬这么简单，是任务的时候受到了精神攻击？还是受到了灵魂系异种的感染？”
宗凛没想到他会这样敏锐。
燃烧灵魂创造出庞大的梦魇，同时维持自身的人类意识，其实很艰难。
毕竟，他现实的身躯堕化成为异种，已经很多年了。
人类意识和异种意识同时存在于他灵魂的两端，大多数时候，他能维持理智，但偶尔，也会陷入疯狂。
只不过这些事情，他不能告诉沈诀。
这是最后一次梦魇了，为了能够保留记忆进入这里，他几句耗尽了灵魂中最后的力量。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能被改写，但他希望，沈诀能够看到不同的结局。
——他想让沈诀知道，即使生为异种，作为一个人类活着，拥有朋友、家人、爱他的人，不再孤独地在宇宙之中飘荡，是有可能的。
“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宗凛说，“任务的时候确实受了一点灵魂攻击，引发了异能反噬，但现在已经平复了。异能者的身体恢复能力，你也是知道的。”
说话的时候，骨枪已经化为飞光回到他身体，只留下掌心流血的伤口。
沈诀低头看着那伤口。
他不是治愈系异能者，天生掌握的只有毁灭周围的力量，没有任何治愈的所长。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一点一点去舔宗凛掌心的血。
宗凛怔住了，“你……”
“凛哥。”沈诀埋头在他掌心里，低声道，“我不喜欢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不喜欢”。
宗凛的心被他舔得发软。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抬手摸上他的脑袋。
沈诀不说话了。
……
沈诀加入研究所的第十年，第二十七代基因修复剂面世。
这一代的修复剂，能够治愈99.7％普通人由于生活环境中遭受异种基因入侵产生的基因崩溃现象。
看着针剂一点点注入小雅的血管，女孩的各项生命体征数值从危险警报到渐渐恢复正常，病房里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们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是振奋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PTX0139号稀有病例也被攻破，这一代试剂的普适性得到了验证！”
沈诀刚走出病房，迎面就被沈芃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天，你真的太棒了！”沈芃激动得眼泪哗哗地流，“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就再也看不到小雅了……”
沈芃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往他的衣服上蹭，沈诀嫌弃地把他掰开，看到旁边已经年近九十的锻刀师朝他比出一个大拇指，道：“小子，干得漂亮！”
扶着锻刀师的是一个温婉的妇人，她是小雅的母亲，道：“谢谢你，孩子。你是我见过最聪慧善良，富有韧性的人。小雅能够有你这样一个哥哥，是她一生修来的福气。”
沈诀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道：“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能够做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体内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脱落了。
小雅母亲扶着锻刀师和沈芃一起进病房探望小雅。
沈诀待在原地，难得有些发呆，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诀。”
他转过身，看到宗凛正靠墙等在那里。
“晚饭的食材准备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宗凛扬了扬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道，“我们回家吧。”
沈诀道：“好。”
他们一起回了家。
已是冬天，落地窗外漫天飞雪，暖色的灯光落在房间内。
宗凛负责做饭，沈诀去换衣服洗了个澡，然后就抱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书速度很快，基地里的藏书几乎都被他看过一遍了，现在看的都是宗凛从野外废墟带回来的书籍，种类很杂。
比如他手上的，就是一本爱情文学作品。
这类型的作品他之前已经看过不少了。不过这一本里，描写男主角向女主角告白的一幕时，说的却并不是大多数人告白时候的“我爱你”，而是“今晚的月色真是美丽”。
沈诀不太懂，于是抬头问宗凛。
宗凛想了想，道：“这是比较含蓄的说法。”
“含蓄？”沈诀歪了歪头，“可是爱情和月色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必然因果关系。”
宗凛道：“这代表一种心意。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要把看到的感受到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无论月色，风声，还是繁花，细雪。或许还有美味的食物。动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
沈诀还是似懂非懂。
他有着超越许多人类的智商，却依然难以解析人类本身细腻的感情。
如果按照科学的解析，爱情是激素的分泌形成的“感觉”，那么他异类的身体中，大概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看着他苦恼思索的样子，宗凛摸了摸他的头，道：“先别想了，来吃饭吧。”
大概是为了庆祝研究成功，今天的晚饭很丰盛。
五颜六色的蔬果肉类切块拼成图画，各式各样的面包堆成了一座造型精致的小塔，还有一锅盖着面包片的奶油甜汤。
沈诀看得眼睛都亮起来，拿着叉子这里戳戳那里戳戳，甚至吃了不少平时不太爱吃的肉类。
宗凛还开了一瓶红酒，两人喝了不少，饭后又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直到夜渐深，两个人才各自洗漱睡觉。
……
新年伊始，沈诀收到了康复后小雅做的小饼干，还是和以前一样奇形怪状，十分可爱。
因为雪中莲的原因，小雅的身体状态停留在了六岁时候的模样，药效解除之后才开始重新生长。
等到小雅快要进训练营的年纪，沈诀送了她一把系着粉红剑穗的小木剑，当做是这些年小饼干的回礼。
小雅很喜欢，抱着木剑宝贝一样珍藏了起来。
日子平平淡淡又过去几年。
有了不断壮大的守护者小队的守护，还有研究所各项研究成果支持，基地建设得红红火火，安全区覆盖范围不断向外扩张，渐渐地，这片残破的土地竟然恢复了几分末世之前的繁华。
唯一一次的异种大规模入侵，也被宗凛和沈诀联手击退。
之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假。
这个假期长到什么程度呢？
可以这么说吧，只要基地还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危急存亡时刻，那他们就可以一直在外面闲逛。
——简言之，他们退休啦！
宗凛从军部买了一辆坚固的装甲车，沈诀负责内部改装，把装甲车改成了高科技多功能房车，一拿到假期条后，两个人就直接开车上路。
以前他们也经常开车到野外，不过那时候是在出任务，不能任他们到处探索。现在，他们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看过书籍上描述过的风景，都被沈诀划线标注，宗凛负责计画路线，开车带他去看。
他们去看了高山、大海、悬崖、瀑布，形形色色的奇观与美丽风景，尝试过徒步、攀岩、深潜、蹦极，各种各样刺激的冒险。
这一天，他们玩累了，来到安全区内一个小镇休息。
小镇已经恢复交通好几年，以种植业为主，周边大片大片金色麦子摇曳。
他们走进一家正在营业的木屋酒吧里。
酒吧里的装饰很复古，零零散散坐着一些打扑克牌喝酒的客人，气氛缓慢悠闲。
两人在吧台坐下，擦着杯子的酒保道：“欢迎光临。”
宗凛道：“一杯马提尼，一杯莫吉托。多谢。”
“好的。”说话的时候，酒保看了一眼他们的穿着，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嗯……也不像是荒野猎人，难道说，你们是游客？”
虽然说基地发展，安全区范围内危险大大降低，但敢出来旅游的人，还是很少见。
宗凛点点头。
酒保笑了，道：“哎，那我可真羡慕你们了，这世道能出来旅游的可都是勇士。”
他把调好的酒放在两人面前。宗凛将那杯莫吉托向沈诀推了过去。沈诀咬住吸管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我遇到过一起出来冒险的游客，都是很亲密的关系。”酒保说道，“两位是情侣吗？”
宗凛没出声。沈诀支着头，半边眼睛眨了眨，道。
“大概是吧。”
当——当——当——
小镇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孩童们在田野间欢笑着跑了过去。
白鸽展翅飞向了天空。
一辆房车从麦田里重新出发，驶向远方。
他们一起游历了半个世纪。
某一天清晨，他们还在安睡时，梦魇开始消散。
……
这一次沈诀醒来的时候，不再是宗凛的意识空间，而身处现实虚空。
宗凛还维持着当初锁住他身体与他同归于尽的姿态，只是胸膛已不再如当初温暖，插-进他躯体中的苍白之枪。
梦魇里漫长的记忆让沈诀静立了几秒。他没有挣开宗凛的怀抱，只是开口道：“值得吗？”
明明最初耗尽生命燃烧灵魂就是为了将他杀死，最后时刻却让他做了那样一个梦。
那样一个美梦。
现在，梦魇破碎，对方的实力削去大半，灵魂的枯竭让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月。
宗凛道：“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沈诀低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道，“你应该没有来过我的世界。要不要跟我回去看一看？”
宗凛答应了。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随意在虚空穿行。
于是这次换成沈诀伸手抱住他。毁灭的力量在沈诀背后凝成巨大的黑翼，将两个人包裹起来。他们穿越过乱流，抵达另一个世界。
一个荒芜寂静的世界。
这个世界之中唯一的亮色，是围绕在世界中央一座高耸的神殿周围，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花。
“这些是什么花？”宗凛问。
“这不是花，”沈诀道，“……是我以前骑士的遗骸。”
每个被他赐予过力量的异种骑士，死后骨骼上都会长出血红的晶体，像花一样摇曳。
他们走进神殿里。
岁月的流逝让这里变得断壁残垣，但依然能够窥见当年的华美。
一颗小石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
“哇哇哇哇哇，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想死您了呜呜呜呜……”小石头左摇右摆，两只黑豆豆眼睛满是欣喜，看到旁边宗凛又转为疑惑，“这个傻大个是谁？是您新收的骑士吗？”
“不是。”沈诀道，“小石头，你去帮我收拾两间干净的房间出来。”
“好的大人！”小石头应道，蹦蹦跳跳地去收拾了。
宗凛的目光从破败的长廊看到堆积白骨的庭院，这座死寂的宫殿里，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除了那块过于活泼的小石头。
沈诀道：“如你所见，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因为我的存在，一切都已经毁灭。现在你想要走还来得及，你最后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样荒芜的地方。”
宗凛叹了口气，从背后拥住他，喊道：“小诀。”
沈诀的身体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宗凛道：“我不会走的。”
沈诀忽然转过身，狠狠咬上了宗凛的唇。
他的五指穿过宗凛苍白的长发，按住对方后脑，迫使对方与他吻得更深。宗凛一手按着他的背，一手揽住他的腰身。
两个人在荒芜破败的神殿里拥吻。
周围是艳红的花丛，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石头很奇怪。
明明大人要他收拾的是两间房，结果最后却和那个傻大个进到了同一间房间里，好几天都没出来。
宗凛就这样在神殿里住下了。
他是个不太有趣的人，没什么爱好和娱乐，常做的事情，是站在废墟里开的最密的花丛里，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他感知到自己的灵魂一日接着一日地衰竭下去，而那月亮却还是如此明亮皎洁。
他们起初在房间里折腾，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似乎把他们紧紧攥住了。
他们会在废墟的残垣之中忽然拥抱，在破败的宫殿里拥抱。
在寂静的走廊，开着花的荒野，枯骨堆积着的王座上，拥抱。
随时随地，大胆放肆，将对方拥抱的力度彷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
他们不再顾虑世俗规则，不再去想明天、后日、未来如何，他们拥有的只是此刻。
唯有此刻。
……
血红的花丛，两人疯狂渐歇。
宗凛抱着沈诀。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生在末世之人从未抱有过不切实际的期盼。
可是此时，他却无法克制地开口。
“……小诀，如果你是人类的话，该多好。”
“如果时间真的能够重来的话，该多好？”
沈诀抬手抚摸过宗凛的脸，吻过他的眼睛。
梦境中漫长的时光和短暂的现实交错在了一起。他忽然很想实现对方的期盼。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他轻声道。
“那么，赐尔成全。”
……
月色泠泠。
小石头悄悄从门缝里探出头观察。
它看到它家大人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傻大个的尸体，动也不动。
已经两天两夜了，大人还是这个姿势。
就在小石头犹豫着要不要鼓起勇气出去问问大人需不需要它帮忙处理尸体的时候，沈诀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用畸形漆黑的指甲割开了对方的胸膛，猩红的舌尖探进心脏，咬住了里面的异能晶核，咽下。
哎，傻大个。
死了还能被大人吃掉，真幸福啊。
小石头瞪大了自己黑豆豆的眼睛看着，十分羡慕地想。
这时候，周围的空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天空里电闪雷鸣。
小石头被晃着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大人这是要晋升了！
……
沈诀确实要晋升了。
不，应该说，他早就该晋升了。
只不过当初被宗凛燃烧灵魂所形成的梦魇强行打断，才一直拖到现在。
串行零，无心无情、无所不能的神明……吗。
听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所有在他身边的东西，他所在乎的，不在乎的，最终都会因为他的力量化为尘泥。
就连尸体，也无法保存长久。
他只能小心翼翼把对方的晶核吞吃下去，让对方和自己交融为一体，才能保存对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他捂住胸口心脏的部位，那颗属于人类的晶核就在里面，微微发著暖意。
这或许就是人类所谓“爱”的滋味。他想。
沈诀闭上眼，宗凛的话回荡在耳边。
——小诀，如果时间真的能够重来，该多好……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
那就让时间重来！
他的手忽然探进自己胸腔，那块吸收了无数异能串行、快要晋升为神格的异种晶核被他自己生生捏碎，里面所蕴藏着的磅礴伟力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了出去——
宇宙震荡。充盈在其中的时间这一物质被这股力量强行挪移。
无数时钟的指针开始逆行！
法则当然不允许这样违背宇宙秩序的事情发生，愤怒的雷鸣声之中，一道道漆黑锁链从虚空向他飞掠而来。
沈诀睁开眼，紫色的眼眸如焰火灼烧。
“给我滚回去——”他道。
洁白的灵魂之力凝成锁链，从他身体延伸出来，与法则锁链剧烈对碰！
轰隆隆——
灵魂之力的燃烧让沈诀眼中的紫色如同汪洋恣肆，宇宙的时针被他以强大的力量拨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他拼尽全力，要让时间回退得更多一点。
一直到力量耗竭。
他的身体从宇宙飘零。
……
“大人，大人，您不去那个世界找傻大个吗？您回退了那么多的时间，傻大个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娃娃时候的模样呢！”
“……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您的伤还没有好吗？”
沈诀抿了抿唇。
他的力量倒退得太厉害，灵魂重伤，内核破碎，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身体里所溢散出来的毁灭力量，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伤害别人了。
他需要尽快地恢复伤势，之后，或许可以切片制造一个无害的分-身，想办法穿过虚空乱流，送到那个世界，也许还有和宗凛见上一面的机会。
小石头还在叽叽喳喳担心他的情况，沈诀揉了揉眉心，道：“别吵，让我睡一会。”
他闭上了眼睛。
……
神殿里静悄悄。
王座上的人正在沉睡着。
忽然，一道漆黑裂缝在宫殿里面悄然出现。
一本书从里面掉出来，掉到王座旁边。
被异动惊扰，沈诀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突然出现的书上。
老套的书名、皱巴巴的封皮，还有上面歪歪扭扭的手写文本都让他皱起眉。
这是谁写的小说被空间乱流卷来了这里？看上去完全没有翻开的欲望。
……算了，反正无聊，他就勉为其难看一看吧。
于是，他弯腰捡起了那本书。
——番外·金风玉露一相逢·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