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屋内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色朦胧催眠属于黑夜的倦意。
    窗外的夜风携着院子里的花香飘进来,将她及腰长发的淡紫色发尾从背后吹到两人搭在一起的手上。
    景元在等着她的回答。
    可天清没有回话,一直好奇地盯着似白色蒲公英般一吹就会跑的猫耳朵。视线相接的瞬间在他心上落了一根轻盈的羽毛,承载这份好奇心的还有景元自己。
    一颗不理他的小石头。
    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掌收起了束缚的心思,转而将吹到她锁骨上的发丝拢到耳后。烦躁感蔓延到悬停在半空的指尖,景元专注地捏了捏不解风情的少女的脸颊,努力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目光上。
    天清略显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派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的作风。
    这问题对现在的她来说,可能是有点难。景元换了个问题,开口问道:“不理我,是还在生气吗?”
    天清摇摇头,问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一杯忘情茶下去,完全喝的不省人事。
    怎么醒酒丸见效这么慢,让龙清醒得一阵一阵的。景元把握不准天清几分清明,只是低低地唤了声她的名字,指尖轻压着她的手指头,俨然一副不回答就别想轻易从桌子上下来的架势。
    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要她说出来才会心安。
    “好凶喔,你是谁家的猫?”
    “你家的。”
    天清盯着他淬金的双眼,在此之前总觉得眼中的陌生猫有些熟悉。她往后挪开几寸贴得过近的距离,眨了眨眼问他:“我是不是认识你?”
    垂首的瞬间听见头顶上传来回答:“认识。”
    天清低头看了眼手腕处,被自己发尾挠的痒痒的。她闻言又一怔,不由抬眼看他。
    金色的双瞳染上她眼睛里才有的青蓝色,宛如沙中清泉般光彩夺目的双色融合在一起,随着从窗外闯进来的月光而闪烁。
    ……好看的猫。
    天清点点头。
    这么好看的猫应该是她家的。
    景元轻放下眼帘,妥协的低沉声音在寂静月色中顺着背后的光芒爬到她耳边。猫对她提了一个相当简单的要求:“……你说你喜欢景元。”
    “你喜欢景元。”身为饲主的天清露出一个清澈的微笑,语调甜丝丝的,看得出是在满足猫的愿望。
    景元:……
    深呼吸,对,就是这样。冷静,要冷静。
    “也罢,好好睡一觉吧。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问出来也什么记不住吧。”景元松开放置于她手背上的手,抬开身躯,见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并慢慢喝完。
    在他准备伸手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天清从桌子上蹦跶下来,景元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晚……”
    一句简单的晚安没有说完,景元直愣愣地看见天清跟走了出去。她走到没关的门前,步伐悠然地继续往外迈步。
    喝醉了也不想看见他吗?此刻景元只希望她不是一只有原则的龙。
    失落的大猫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跟在她身后。倒是不怕无相锁在身的她出危险,只是月色清胧迷蒙,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却见对方在长廊内绕圈,靠着廊柱眯了几分钟。等待她再度睁开眼,离她不过两米远的景元听到天清面露疑惑的声音:“咦,会长小三花猫的床在哪里?”
    很遗憾,飞岛上的私人别院已经让两人打成废墟模样。刚刚跟来的小三花则在前院跑酷。
    月亮出来了,猫也该锻炼了。
    听到她这话,景元轻笑。
    院中的卧房皆是坐北朝南的常用户型,窗户也在东南侧,通风和采光良好。知晓她没有不想理自己,他快两步走过去,站在天清身边适时开口道:“在北边。”
    闻言,天清抬头找北斗星星,看了会儿无果,传达给身侧人一个熟练的求助神情。
    嘴角含笑的白发男子动作不是很温柔,伸手弹了一下她白皙的额头:“幸好我在这里,不然你是找不到北了。”
    被敲打了一下,来自外界的动静让她闭了闭眼。重新接纳眼前事物的天清眼神清晰不少,摇摇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只说了声:“对喔!”
    “对什么?”
    景元歪了下头看她,不到一分钟带她走到屋门前。
    神态看似正常了些,但他不能指望一颗喝醉了的石头理解何为喜欢。
    踏入屋内的瞬间,景元只感到衣袖被拽了一下。他转过身,依然捉摸不透她想做些什么。今夜是独属于一人的苦涩。
    忽然一个埋头抱拦住了他的坏情绪。
    景元不设防下跟她一起撞到侧边,幸好及时扶住窗沿,否则怕不是要被她这一抱跟她一起掉在地上。他稳了稳身形,暗中观察天清这次热烈的情绪能维持多长时间。
    天清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有找不到北。”
    怀里的人在他眼里就像逞强之人的虚张声势,景元微微摇头:“嗯嗯,清清说的都对。”
    “……”
    天清抬头,对在她和墙中间的景元展示出一个明净甜美的笑容,纤细温热的手指来回摆弄他肩膀上凌乱的灰白渐变发,“好吧,我承认……虽然,我是找不到北了,但我找到猫啦!”
    她的声音清脆坚定,和身上旺盛执行力与生命力一样有着让人异常着迷的魔法,令人不忍戳破她身上自带的那份清净。
    人总要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干净柔软,不用揣测人心顾全大局,每分每秒分析身边的利弊得失。
    至少在面对她的时候。
    想清楚这点的景元用无暇的喜爱情绪注视着她,跟拔萝卜似的把天清轻放在他原先站的位置,只是目光不似先前沉静。
    景元耐下性子静默了一会儿,嘴唇翕动:“我是谁?”
    “是景元的景元元?呃,或许,是景元元的景元?”不管是猫还是人,反正在她嘴里往往都叫一个名字。天清自信满满地点点头:“反正是景元。”
    “天清,你更想看见你的猫还是罗浮的将军?”还未等对方再次自信开口,景元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你记得好好想想。”
    关键在于她更希望看见哪一面的他。
    “这还用问吗?”
    天清一句反问,得到景元难得幽怨的目光。她感到气氛不妙,伸手制止了他的怨念蔓延。
    长发忽然被人握住还轻轻扯了一下,就像在轻巧地关掉什么机关。景元见她的动作,只能默默感叹一句不忘初心。
    四目相对,两人就僵持在心照不宣的默契带来的负气上。
    “再靠近一点,罗浮的将军会被你拿捏住的。”
    “可我手里拿捏的,明明是白色的毛?”
    迟疑了一会儿,天清在他叹气的空隙间毫不留情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的头发还在你手里。”
    景元说话咬牙切齿,面上还是微微一笑。
    天清闻言松开手,准备赶人的时候听到头顶上又传来他的声音:“你知道我的心思。现在我喜欢的人不知道想看见哪一个我,让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呢?”
    他说完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将下巴搭在她脑袋上。
    有点沉。
    脑袋瓜里嗡嗡地响,处于间歇性清醒期的少女脸上出现一抹可疑的淡红。说好的解忧茶,怎么忽然间,猫直接跟她摊牌了?
    这可太不忘情了。
    天清低着头:“景元?”
    对方纹丝不动地“嗯”了一声。
    “我想看见的人是真实的景元,要是猫的话就更好了。”天清微微抬头只看见他的下颌,戳了下他的肩膀让他沉重的大脑挪开。
    景元感到耳廓正因她吐字的阵阵热息而发烫,眸色认真地看向她:“不论你相信与否,在昆仑的我就是景元最真实的样子。”
    岁月不居,没有任何一个强者甘愿沉浸在时间的痛苦中,也没有任何一个强者能不在一次次伤痛中认识到磨难背后人情的可贵。
    “天清,我心悦你。你现在知道我的心意了,那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吗?”
    “我想想。”
    天清环住他的腰身,几乎零距离的接触让人吐露最深的忧虑。
    “你会变成帝弓司命身边的星星。”
    “嗯。”
    “我会变成后土身边的尘粒,不对,我也许也会变成在天上的星星。”
    “……嗯。”
    “可星星有时候会变成坠落的流星。”
    “……”
    “我不是一个喜欢讨好别人的人,没有什么比祂和爷爷给我的生命更值得珍重。可星星也会坠落的,我希望后土能够给它一个栖息的地方。”
    即便是用上她自己。
    身为人的她不免会担心一些事情,天清偏过头去看他垂下眼的模样,“还不行喔,我有个重要的的问题没有问你呢!”
    白发的男子察觉到她的忧虑,坦然道:“你问吧。”
    天清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怎么问出口。
    虽然不是很清醒,但这些天的烦扰令她印象深刻。她担心的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会被幽都拿去祭天。
    猫是需要她照顾和陪伴的代名词,神策将军是个自己就能坚强活着的人。
    她希望景元像从小陪着她的灵猫那般跟她打打闹闹,更希望猫是个坚强的猫。
    仙舟人说话讲究含蓄,想到自己曾经把神策将军的坚强特性比作番茄的自愈生命力,喝‘茶’喝的还没缓过神来的天清灵光一闪,仰起脸充满期待地看他:“景元景元,你是不是一个番茄?”
    景元:……
    “我可以是。”
    心上人明显希望他是一个番茄,但神策将军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是一个番茄?
    景元心想:唯一的可能性,是天清喝多了。
    但这话她说的也不是第一次了,等人明天醒来后,他怎么说也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太好了,那我们在一起吧!”天清心满意足地眨眨眼,侧耳贴在他身上,“在我探索这个世界的旅途中,有你的陪伴真是太好了。”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我恋慕着昆仑那位持明龙女,世上独一无二的天清。”
    变成猫的时候像人,现在知道他是人后他又像只大猫猫缠着她,用让脑袋在她下巴和脸颊两边蹭来蹭去,最后景元在她唇角边落下一个轻啄。
    低垂的双眼中倒映着她的模样,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心爱的东西,要将其占为己有。还要很过分地想让她眼里只有专属自己的倒影。
    两人闭上眼,细密的轻吻落在柔软的脸颊上,像海棠花落在脸上般痒痒的触感。她往后一躲的瞬间后脑勺撞在墙上,轻呼了声。
    没有跟女孩子这样亲密接触过,忽略了她这个样子容易撞到身后墙上这点。景元双眼带着歉意垂下,看向她懊恼的模样声音微哑道:“是我不好,脑袋还疼不疼?”
    “没事了。”
    天清摇摇头,睁开眼的时候,不知何时屋内出现了数不清的小晶蝶。
    多余的离火余晖从她身上冒出来,紫白色的小晶蝶落到景元身上本该变成了金色的。可不知为何,竟成了和海棠花般淡粉的颜色,甚至在空中变成忆泡那样圆润的形状。
    “忆泡?怪不得,我现在一定在梦里!”她破解了猫这样粘人的秘密,却听见身前的人无奈道:“那就让梦再具体一点吧。”
    罗浮杂俎上说恋人间会洋溢着粉红泡泡,景元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不解风情的龙,不解风情的石头只会认为那是比喻的魔法加成。
    他视线落在少女锁骨处的红光上,离火的存在一直让她的生命被迫处于倒计时的状态。想到千面留给他的话,顷存花海因她而存也因她而灭……
    景元伸手妄图覆盖住惹眼的火光,直至在她不察觉中落下一个轻吻。
    “!!!”
    但他忘了,龙之逆鳞是不能乱碰的。
    近距离注视着喜欢的人,倏忽间换上了一个强势版的天清,不由分说拿着腾渊力量的压迫强制将两人位置对调。
    景元怔了怔,她在用这股力量桎梏他。
    “我的情绪现在很剧烈,想要报复你可以吗?”报复就报复,这么礼貌可不是复仇者该有的说辞。
    景元点点头,认真思索她话中的含义,大义凛然地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好,那你亲回来吧。”
    天清细细打量起今天穿了一身常服的景元,目光落到他衣领上。
    一字型的仙舟风绸带扣。
    “这个怎么解开?”
    隐藏式的红色盘口,景元往两边一拽,绸带扣子随之滑开。天清似乎找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拉起他的手在袖口处发现了同样的一字扣。
    有样学样,她把两只束袖解开了。
    景元半睁开右侧被碎发遮挡住的眼睛偷瞄她:这个距离和行为,是不是太乱来了?
    乱来就不好了,他怎么跟昆冈君交代。
    只是这种比小猫挠人还轻的程度的话……
    也还行吧。
    天清瞅准了长发上的发带开始发呆。
    片刻后天清伸手轻轻一拽,果然如她所料,虽然是金扣固定的蝴蝶结,却还是很轻松地落了下来。
    所以完全不记得要做什么,而是跟广云袖的成衣设计过不去了吗?
    等她找不到外衣有类似的设计后,景元打算看看她还好奇什么。
    只是她的动作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他垂下睁开的眼睛,一张容光悦人的面庞靠在他随心跳声起伏的胸脯上,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
    天清睡着了。
    这旺盛的执行力怎么到他身上就只有一半了呢?
    景元拦腰抱起她,把她放在床榻上安顿好。半响后,他深呼一口气,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瞧来瞧去,“身体没休息够的时候,思考也会混乱的。你倒是睡得安分……希望明早起来的时候,别溜得太快。”
    “晚安,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