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蓝城警局最近遇到一件怪事。
    上月初,市政部门对状元巷进行道路优化,施工人员推倒一面老砖墙的时候,意外从墙里掉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众人以为刨出了尸体,急忙打电话报了警,可法医到现场一看,居然发现这人还有呼吸心跳,赶快把他拉去了医院。
    男人的状态很不好,严重营养不良,手肘和膝盖瘦成了大骨棒,那张皮不知多久没洗,叠了七八层黑漆,身上的衣服烂成流苏,皮鞋也磨掉了底,乱糟糟的头发与胡子把脑袋缠成了拖把,看起来应该与人类社会脱节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又丧失了基本的沟通能力,确认身份的唯一途径便是比对DNA,两天之后,信息中心还真反馈回了一个成功的比对结果,但却非出自失踪人口数据库,而是出自在逃人员数据库。
    该人是一系列入室抢劫杀人案的犯案凶嫌,二十年前做下最后一起案件后,突然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警察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签署了嫌疑犯的医嘱单,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嫌疑犯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从此每天都两眼无神地念叨着“336,336,336”——状元巷336号是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座房子,这户人家祖居蓝城,因着百年前曾出过一位状元,所以算是状元巷的“冠名商”。
    336号的男主人姓萧,是橙城机械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女主人姓路,是晏州材料研究院的研究员,两人都搬去橙城快十年了,如今这座房子的登记联系人换成了他们的女儿。
    于是办案警察又在内部数据库中输入了女儿证件号,按下回车键,系统却突然卡住,随即把他弹出了登录状态,之后与该案件相关的一切文档都无法查看了。
    办案警察还以为遭遇了系统故障,上报问题后便忙起了别的案子,不料当天下午,他竟在嫌疑犯的病房中见到了那位路家的女儿。
    路潇双手插兜站在病床前,面前是环抱膝盖疯言疯语的嫌疑犯。
    二十年前她还在混幼儿园,尚不知法术两个字怎么写,这事绝对和她无关,想必是这混蛋闯空门的时候撞上了秦叙异,被他顺手给安排了,唉!那骗子办事果然不靠谱,把这么一歹徒封印在家门口晦气不晦气啊?
    路潇听闻脚步声,转身看向门口,对刚进来警察的点点头:“你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
    警察已从值守的同事口中得知了路潇的身份,所以直白回答:“我是。”
    “这起案件已经转交安全局了。”
    “那我回去整理下卷宗,等公文下来你们就来取吧!”警察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路潇,又看了看窗边的冼云泽,“你们好像很了解这个案子,我能问问他是怎么从墙里活下来的吗?”
    路潇想了想,故作神秘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很复杂,你关上门,我悄悄告诉你。”
    警察转身推上房门,门锁滴答扣合,而后周遭的光线突然一闪,他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声音,窗外射入的阳光冷冷的不带任何温度,像是被抽空了生命力,他讶异地看了一眼没有信号的手机,直觉事情不妙,立刻跑向病房区外的护士站,但当他的脚迈出病房区隔离门的一刻,却被无形的力量传送回了走廊,仿佛迈进了一面镜子似的。
    警察伸手拽了拽最近的病房门,可门好像是画在墙上的一样,根本打不开,他心跳加速,越加慌张地一路拽到了嫌犯所处的病房,然后门把手终于有了反应。
    怪异的事情由此开始,自当由此结束。
    门扉打开的瞬间,他重新出现在了病房里,手指还搭在微凉的金属把手上,就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出过去,猛然回头,病房里只剩下嫌犯一人,那对年轻男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大概明白嫌疑犯为什么精神崩溃了,可这种事根本没办法写进卷宗,怪不得安全局要接手这个案子,但……她是怎么做到的?
    警察愣神的功夫,一阵巨大的骨碌声停在了门外,随后一位推着小车的护士开门走了进来,熟练地给嫌犯打着针,走廊里值守的同事瞧见警察愣在门口,便推了推他。
    他忙问:“那两个人走了吗?”
    “你不是一直在里面陪他们,怎么问起我来了?”同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哎,那两个人呢?”
    警察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走几步来到窗边,果然看见那一男一女已经离开了医院大楼,正走向一辆青城牌照的黑色汽车,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身抬起头,微笑着招了招手,随即乘车离开了。
    路潇把冼云泽带回了状元巷。
    她离开蓝城后,这座房子就一直空着,亲友和邻居都劝她把房子租出去,她没同意,这里毕竟是秦叙异住过的地方,说不定打破个什么瓶瓶罐罐就会释放出妖魔鬼怪,还是别给人家添麻烦的好。
    路潇将车停在巷口,望着焕然一新的街道,忽然有种难以接受的陌生感,经过翻修的水泥路更加平整开阔,露天电线杆不见了,两边围墙也改了颜色,童年常爬的花坛变成了充电车棚,新添的大幅广告版上刷着新款手机的宣传画,家对门那棵陪伴她长大的老树因拓宽道路的需要被齐根斩断,只余下一截光秃秃的树根来不及运走。
    岁月不待人,这座寄托了她无尽归属感的老宅终于还是慢慢剥离出她的人生了。
    副驾驶位的冼云泽主动下车,推开了厚重的铸铁大门,积攒了一秋的叶子从里面紧紧抵住门板,发出吱吱咯咯的挤压声,只要稍一松手,叶堆便要把大门推回来,于是他背靠住门板,对车上的路潇摆了摆手。
    路潇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她走下车,去窗栅栏里掏出一卷黑色垃圾袋,一边把脚下的落叶与残雪踢向墙边,一边对冼云泽抱怨:“那骗子改了房子的风水,说什么聚风汇财,财不财的我不清楚,但方圆一公里的树叶子可全吹到家里来了。”
    冼云泽随手捻起一撮火苗:“干脆烧掉啊!”
    路潇赶快打落他的手,然后抖开偌大的黑色垃圾袋将他从头罩到脚:“我先把你扔出去!”
    冼云泽并不生气,就套着垃圾袋满院子乱蹦。路潇提醒他不要撞到头,然后拎起插在花架后的扫帚跳上了屋檐,她在屋檐上行走的步伐像猫一样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从东到西,规整地将屋顶的落叶与积雪扫回院子里,青灰色的屋瓦便一棱一棱地从黄叶与白雪下显露了出来。
    房顶收拾的差不多后,路潇呼喊冼云泽:“小可爱,你进去把水电都打开,再看看地热有没有问题。”
    冼云泽不肯从垃圾袋中出来,只用两根手指在眼睛的位置戳了两个洞,然后一蹦一蹦地撞开了房门。
    两分钟后他又从屋子里蹦了出来,仰头看向屋顶的路潇。
    “我找到水阀门了,但没有找到电闸。”
    路潇把扫帚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比划着:“你进门向里走,厨房右边有一个装饰画,把它掀开就看见了。”
    冼云泽用力点点头,再次蹦了回去,果然在厨房边找到了一个隐藏的保险盒,但却不知道该拉下那一排保险中的哪一个。
    “最左边的。”路潇的声音说。
    冼云泽抬起头,发现是路潇正在屋顶采光窗外偷窥。
    他打开电闸,挨个摁亮了房间的灯,然后又启动了地暖,水流声嗡嗡响起,屋子里渐渐暖合起来。
    路潇关上采光窗,继续清扫屋顶,正待完工的时候,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隔壁的院子。
    那男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处的路潇,很是惊喜地唤她:“潇潇回家啦?我都好几个月没看见你了!”
    路潇客气的点头:“王叔好!”
    “今晚回老家住吗?”
    “嗯,回来收拾收拾院子。”
    “那正好,你家的煤气都报停了吧?这么晚也别出去吃了,来来!过来跟你叔喝一杯!”
    路潇瞄了一眼自家狼藉的院落:“别麻烦了,我这不一定扫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家人,一个与路潇一般大小的女孩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女孩看见路潇,跳起来大叫一声,随即直接穿着睡衣推开家门,噔噔噔地跑来了路潇这边。
    “潇潇姐!”女孩呜嗷呜嗷地闯进院子,恰好撞见了刚从屋里蹦出来的冼云泽,不免被行走的黑色垃圾袋吓了一跳,于是又呜嗷呜嗷地跑了出去,“鬼啊!”
    路潇蹲在屋檐边,倒转手里的扫帚,伸长木棍敲了一下冼云泽的头:“你吓到人了!”
    冼云泽不得不摘掉了黑色垃圾袋,冲外面的女孩子抬了下手。
    “妈!快来看!潇潇姐带男朋友回家了!”女孩大喊道。
    隔壁叔叔听见她的话,表情亦是万分惊讶,也踮起脚尖张望向墙这边。
    路潇无奈地笑笑,随手揪下几片夹在扫帚里的落叶丢到了冼云泽头上。
    邻居阿姨被女儿喊了过来,拉着路潇好一通夸奖,直言她长得越发好看了,然后又称赞冼云泽人也漂亮,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笑得眉眼弯弯,不容拒绝便订下了宴请的菜谱,当下就拉着丈夫去买菜了。
    邻居妹妹留下来帮路潇收拾院子,她一边往垃圾袋里装落叶,一边好奇地打量冼云泽。
    路潇觉得好笑,便对她说:“他会说话。”
    冼云泽友善地看着邻居妹妹,如言回应道:“啾啾——”
    邻居妹妹谨慎地措辞:“潇潇姐,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可能谈恋爱的,根本不可能,你怎么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人类身上?”
    “啊?”路潇困惑极了,“我勉强也算个人吧?”
    “哈哈哈感觉而已啦!”邻居妹妹笑吟吟凑过来,挽住了路潇的胳膊,“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总追着你跑,你给我看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天你还抓来几只大鸟,然后我们骑着大鸟飞到了一片长满红花的山上,见到了许多奇怪的动物,吃了奇怪的水果,现在想起来,我都分不清那是你讲的故事还是我看过的动画片,那种在空中飞翔的感觉太真实了,一直到初中之前,我都以为世界上肯定有一种可以骑的大鸟,还为此和同学吵过架呢!”
    路潇确实想起了这件事,现在却只能摇头:“我记不清了。”
    “反正在我心里你很特殊,你要是和普通人一样循规蹈矩的生活才不可思议呢!”然后邻居妹妹指了指冼云泽,“但你和这个哥哥在一起就正常了,这个哥哥给我的感觉也很特殊。”
    路潇问:“他怎么特殊了?”
    “他……嗯……他像秦爷爷。”
    “不能吧?”路潇闻言倒吸冷气,上下扫量冼云泽,“冼云泽可比老秦帅多了!”
    冼云泽用力地点了点头。
    邻居妹妹被他们两个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气质,我是说气质像,感觉他们都不用吃饭的,靠喝露水活着。”
    半个小时后,路潇拾掇出了四只装满黄叶、几乎和她一般高的垃圾袋,她让已经累得大喘气的邻居妹妹先回家休息,自己则带上冼云泽去把垃圾袋扔到了街尾的垃圾站。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挽着手,头靠着头,像两只缠着尾巴的猫一样磨蹭着额角,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冼云泽问路潇:“你带她骑了什么鸟?”
    路潇想了想说:“以前城南有个狐仙庙,庙前有一个算命摊,秦叙异说那算命老头是只不正经的老狐狸,又贪又馋,还经常偷游客的钱,不过真遇上要命的妖邪鬼祟,也会量力管上一管,所以便由着他去吧!老狐狸有两个弟子,是一公一母两只鹤灵,平时附身在庙里的鹤形黄铜香炉上,秦叙异说我可以把它们俩叫出来玩儿,所以我们当时骑的应该是仙鹤吧?不过后来那个庙被暴雨浇塌了,它们就离开了。”
    冼云泽不禁露出羡慕的神情:“我也想要一只仙鹤。”
    路潇掰着手指数:“可是你都有一窝燕子、一群鸽子、两只孔雀、好几只天鹅、大雁、白鹭、苍鹰、火烈鸟了。”
    “我还没有仙鹤。”
    “我也没有诺贝尔奖,你要理解人生都是会有些遗憾的。”
    冼云泽突然原地停住,目光坚定地看着路潇:“我要。”
    路潇习惯性地妥协,对他伸出手:“好啦好啦!我们回去问江姨能不能认养一只白鹤。”
    冼云泽搭住她的手:“两只!”
    “两只。”路潇叹气,“你悠着点,林川为了哄内勤替你喂那些动物,已经送出去好几支千年人参了,百年之后特设处里都是人瑞可怎么办啊?”
    “千年人参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拿了好几支喂马呢!”
    “怪不得,那天警卫说有一匹马长出了角,他们还拉那匹马去宠物医院照了X光。”
    “是那匹小白马吗?”
    “就是它。”
    “那是雪鬃,所有的小马里面我最喜欢它了。”
    “你就尽管招猫逗狗吧!等它们全部修炼成精到处闯祸的那天,一旦被抓,个个都报你的名号,到时候你就成了那邪教大魔头。”
    “哼!小瞧我,我才不需要它们帮忙,我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当上大魔头!”
    “呃,那你还挺有志气的。”
    两个人回家的这一程路上,常有街坊认出路潇,热络地邀请她和冼云泽回家吃饭,路潇只能一遍遍拒绝他们的邀约,陪笑得脸都酸了,当她再次告别一位熟识的阿姨时,阿姨顺手塞给了她和冼云泽两只苹果。
    冼云泽闻着苹果说:“他们都好喜欢你。”
    “你不懂我在这条街的地位!”路潇一只脚踏上花坛,豪迈地指着错落的房屋,“我在这条街蹭饭,可以从街头蹭到街尾。”
    冼云泽评价道:“那你还挺不要脸的。”
    路潇眉毛一挑,手里的苹果正砸在他的额头上。
    冼云泽接住苹果,一边一个贴着自己的脸:“宁兮说问别人要东西吃是一件丢人的事。”
    “你——”路潇本能地想要辩驳,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如果她给冼云泽开了可以要东西吃的口子,他真的敢到处要饭,到时候丢人的还是她自己。不过话说回来,神话传说里,还真有不小比例的神仙从事着乞讨这个前途无量的职业,看来这设定确实是有据可循的。
    路潇从花坛上跳进了冼云泽的怀里,他身上穿着暖融融的冬装,抱起来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其实是因为那个骗子。”路潇正经解释起街坊们待她友善的原因,“他好管闲事,常□□免祸,又不懂得知难而退,不管阳间的事还是阴间的事,只要插手了就会义无反顾管到底。邻里们多少受到过他的帮助,也敬佩他的人品,所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愿意多照顾我些。”
    冼云泽听完,笑着说:“和你一样。”
    路潇忽然沉默,然后牵住他的手继续走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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