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这里屹立着一座巍峨的石山。
    石山百丈余高,表面光滑如玉,没有一丝裂纹或者风化的痕迹,像是某种仍然不断生长的结晶,唯独右下角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刚好能把河底那块三生石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以此推断,这座危危山峰便是三生石的主体了。
    三生石外环绕着七根图腾柱,位置刚好与幻境中男女鼓乐的地点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张诡异的鼓皮已经不见了。这些图腾柱的纹路深仄复杂,纹路的凹槽里藏着无数蠕动的影子,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或赤、或金、或银的蚕虫。
    宫殿各处幕布的尾端都汇集至山脚,襁褓般包裹起图腾柱和三生石,温柔地呵护着这些冰冷可怖的石头。
    三生石下的布堆上,白发的年轻人盘膝而坐,他一手抻着长长的布幅,一手托着柚子大的花灯,借助方寸胧光阅读着刺绣的文字,那只花灯上还爬着一只小小的金蚕,小虫一屈一伸,恰如方才幕布上的投影。
    年轻人听闻脚步声抵近,便放下布幅,抬头望向渐行渐近的两个人。
    “这一卷就是阴司官差的名册,我替你找出来了。”
    路潇左右巡视一番,神情很是警惕。
    年轻人安抚道:“不用担心,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路潇跳上布堆,走到年轻人面前:“我担心的就是你,你可比他们麻烦多了。”
    “你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大家初次见面,我觉得我应该介绍一下自己——”
    “不必了,直接去死吧,死前让你这张脸见见光。”路潇伸手捏住了他的脸,用力一拧,却只感觉到了温暖的人类皮肤,并没有万象鲨的面具,这人竟然真的与他们坦诚相见了。
    年轻人没有反抗和躲闪,只蹙着眉抱怨:“疼。”
    路潇松开手:“你不是云见文?”
    “真是冤枉,云见文是我哥哥,我叫云见章,你是文明人,不可以搞连坐,我哥哥做的事不能算在我头上。”
    路潇蹲下来,平视着这个笑容友善的男人:“那你搞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家人有成见,想必不会好说话,所以得想个办法给你留个好印象才行。紫城地下的这些魑魅魍魉,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但是你——”路潇仔细回想了下,发现这家伙除了搞砸了两艘船,给医院楼顶开了个洞之外,好像还真没造成过人身伤害事故,“但是你弄坏了一栋楼和两条船,经济损失也要赔的!”
    “呃,你真要我赔钱吗?那我只能找他们凑份子了,救命之恩,众筹相报,不过分吧?”他边说边环指满殿的生死簿,“我可以给这笔钱起名叫做人头税。”
    安全局肯定不能让他挨家挨户收人头税。
    路潇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差点忘了,殷洋呢?”
    “殷姐姐病情不太好,我把她送回医院了。”
    路潇想到这里一拍手:“那你帮她偷盗别人寿数这事是真的吧?”
    “算是真的吧,但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云见章站起身,摸了摸三生石:“这就是阴司掌控紫城百万人生死轮回的方法了。”
    他将手按在三生石上,驱动咒语,石面瞬间渗出无数血丝,密集排满了每一寸石面,血丝有些暗淡,有些鲜艳,有些细如牛毛,有些粗比钢针,每根血丝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疯狂蠕动,看起来就像一块长满寄生虫的腐肉。
    云见章随手从石头上引出一道血线,拈在指尖绕出一个手诀,层峦叠嶂的黑幕之中,忽然有一幅布匹猎猎震响,然后凌空飞来他的身前,云见章抓住这张布卷,但见其上一段小篆字体正发出红光,与他指尖的血线相互呼应。
    “以一个人的血液为媒介,可以在三生石上编织出其人命运线,这条线上的一丝一毫,分别对应着当事人的命运阶段,通过特殊手法以及术数掐算,就能够准确定位并截取特定的命运段落,进而将这段命运交换给其他人。当然,就像器官移植需要配型一样,命运也需要匹配,命格强大的人,命运线艳丽而粗壮,命格衰弱的人,命运线黯淡而纤细,如果命运差距过大就无法匹配了。想要剪切命运线,自身命格至少要比被裁剪者强大几倍才行,而这些阴差的命格根本谈不上贵重,所以千年来一直被他们肆意玩弄的,只有苦苦求生的普通人啊……”
    云见章看着那段发光的文字说:“衡旭,先天不足,本来活不到弱冠,但是他窃取了别人的命运,今年已经27岁了,上个月夫妻宫动运,刚结了婚,还给未来的自己安排了三个孩子。”
    路潇抬眼看着缠满红线的三生石,心中悚然,如果他所说为真,那有多少人的命运被无端改写,错失了本属于自己的人生。
    “殷姐姐天生一道灵气,有非常强的直觉。”云见章点着自己的眉心示意,“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重病缠身、救无可救了,但她直觉自己身上的问题不是医生能解决的,于是到处卜卦算命,然后被骗了很多钱。我最初也只是想从她身上骗20块钱付车费,没想到后来被卷进了这么麻烦的官司。起先我还不知道三生石和命运线这些东西,只能强行扶正她的命运,可是她病好后不久,又染上了新的绝症,周而复始,没完没了,仿佛有人把她当成垃圾桶,不停地朝她的生命里倾倒垃圾。我花了很多精力,终于摸清了阴司的底细,之所以从你们手里劫走三生石残片,也是为了找到彻底还原她命运的方法。”
    一直在旁倾听的宁兮问道:“这么说,她只是一个受害者?”
    “我只讲述真相,善恶好坏,你们可以自行判断。”云见章对他笑笑,然后继续说,“阴司最后一次裁剪她的命运,是让她替一个小孩得了绝症,我很快找到了那个孩子,但殷姐姐亲眼见到那个小孩之后,选择了放弃自己,我只能尊重她的选择。不过殷姐姐放过了那孩子,阴司却不肯,它们的法律是不准平民私相交易命运的,所以发现殷姐姐与小孩的家人私下接触过后,就决定撤回这次换运,当然也要审判违反他们规则的人。”
    路潇回想起那些口口声声惩恶扬善的阴间老爷们:“这就是它们说的殷洋帮王仁盗寿?”
    “嗯,它们说的其实也没有说错,不过殷姐姐用的是自己的寿命罢了。”
    提及阴司诸公,宁兮问了一句:你把那些家伙杀了?”
    “一死了之,哪有那种好事?”云见章从衣袋里拿出一块缠着不明生物筋腱的玉璜,扔给宁兮。
    宁兮接住阵引,便知道了阵门通往何处,他操纵灵气布置成阵法,然后随玉璜一起消失了。
    路潇惊讶地盯着宁兮消失的位置,直到云见章拍了拍手,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我帮你们搞掉了阴司,帮我做件事吧,算还我一个人情。”
    “你想让我们放过你哥哥?”路潇警惕地问。
    “不会,他的事情他自己解决。”
    “那你想要什么?”
    云见章忽然捧着双手伸向她,闪着一双眼睛祈求:“可以给我一滴你的血吗?”
    路潇果断拒绝:“做梦吧!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
    “不行。”
    “那你放过我哥哥。”
    “当然也不行。”
    “如果我告诉你我哥哥在哪儿呢?”
    路潇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这家伙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出卖家属了?
    “你要我的血干嘛?”
    “相信我,世人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归属,唯独我是完全站在你这边的。”
    云见章收了法诀,令三生石复原,然后摸了摸怀里的花灯,指尖被花梗上的刺扎破,一滴血落在三生石上,化成一道杯口粗的直线,清晰地指向他自己。
    “没有被|干涉过的命运线,永远都指向本人,分毫不差。”
    然后云见章伸出右掌搭住了路潇的左手,金色的指甲刺破她的掌心,引落一滴鲜红的血。他将路潇的血弹向三生石,血液渗入石头,转瞬又反渗出来,随后血涌如泉,包裹住了整块三生石,血泊张扬似火炬,熊熊烈焰指向路潇左下方的一个固定方位。
    三生石能牵引出人的命运线。
    这是路潇的命运。
    她的命运发生了偏转。
    路潇眼神一冷,力场霎时扩展至整座宫殿,三生石上腾起蓝色的烈火,将那艳红的命运线烧了个干净。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云见章赶快摆手:“这可不是我做的,无论我还是区区三生石,都动摇不了你的命格,它只是一面无辜的镜子,如实照出了你的命运而已。”
    “你是说有你之外的人改变了我的命运?”
    “啊,这还用问我吗?你其实早就知道的吧?只是你选择假装不知道罢了。”
    路潇看着身边的三生石,眼里闪过一念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了。
    云见章将手搭在三生石上,再次促动力量牵引出了所有的血线:“烧掉它们,所有被三生石更改过的命运就都能复归原位,你不算哈,你的命运偏转和这块石头没关系。”
    路潇知道这笔因果的轻重,打断他的动作:“我来吧!”
    云见章看出了她的担忧,笑了笑:“我是神的侍者,是代娑婆众生侍奉神明的人,所以生来就和娑婆众生结着最深重的因果,三生石上这点儿因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火焰便从他搭在三生石上的手掌向四面八方烧去,很快点燃了全部的命运线,火势平稳而炽盛,猎猎如炬,这样数量的命运线,看来须得烧上几天几夜才能耗尽了。
    阖目休憩的软糖小猫突然抓了抓路潇的头顶,拨乱几缕发丝:“宁兮回来了。”
    云见章闻言站起来,后退着远离了三生石:“怎么办?你好像又欠了我一个人情,下次见面,请你吃饭吧!”
    路潇目视着他转进黑幕,之后从那里消失了。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猫咪,冷冽的蓝雾收拢回脚下,一切恢复正常后,宁兮伴随着旋转的气流重回宫殿。
    宁兮:“那家伙还挺有想法的,把死鬼们打包扔进了蛮荒,我去看了一眼还不错,就这样结案吧!哎,他人呢?”
    “走了啊!”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路潇耸肩:“不放怎么办?他又没做错事,难道我们还给要他发一个优秀市民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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