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养护院内按社保局要求安装了监控,但根本没有连接存储设备,院内资金出入走的是赵院长开的公户,对外联络也用了赵院长的电话,所谓“大赵”既没有留下影像,也没有留下真名实姓,想要抓住这人的尾巴只能靠大爷和大娘的记忆了。
    路潇打了个电话,叫接洽人把外面的车都开走,然后带人进来守株待兔。
    接洽人带着大爷大娘去楼下给嫌疑人画像,路潇追随米染进入了院长室,不须勘查,她一眼就看见了阴怨气息所在,墙上的壁龛里放着一个骨灰盒,但里面其实是骷髅蝶的鳞粉。
    她对米染说:“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米染也抖了抖手里的账目。
    “这家养护院挨近农村,除却家属特殊要求,死者一般不会安排火葬,而且这家养护院的收容者大多为没有家属的重症患者和临终老人,本身就有开具死亡证明的权力,有死亡证明,有诊断病例,还没有家属,不需要火化手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里的管理者可以合法杀人了,谁会怀疑一个寿命仅剩几个月的濒死者的死亡有问题呢?”
    路潇皱眉:“你觉得养护院里的患者不是正常死亡的?”
    “还记得黄泉吗?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怨灵喂养,黄泉就会枯竭,还有什么比一个能源源不竭贡献灵魂的养护院更适合蓄养黄泉的呢?”
    米染放下账目,带着路潇和特工来到赵院长的病房前,她向前一步拥抱住路潇,随后灵体脱身而出。
    “虽然还没抓住凶手,但我可能知道三生石在哪儿了。”
    米染独自进入门内,然后收敛起周身灵息,流转五行将脚下的地面化为水象,此时这片地面在术理上已经归入坎宫了,地砖虽看起来仍是水泥,却散发出水泽的气息和光辉,一只骷髅蝶随即从赵院长旁边浮出,才露出一双触角,就被米染伸手揪了出来。
    米染毫不客气地扯住了骷髅蝶冒着蓝火的须须,跟团纸团一样轻松地把它团了起来,骷髅蝶漆黑的翅膀内面虽然极具腐蚀性,但满是鳞粉的翅膀背面却像丝绸一样柔软,并且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于是米染用骷髅蝶的翅背包裹住身体,找特工要来绳子一系,就跟抛篮球一样拎起来。
    “三生石这种特异的存在,留在人间早晚露出马脚,所以凶手把它藏在了在黄泉里,可进入黄泉需要召唤骷髅蝶。”米染收回力场,脚下的水泥地面重新恢复了常态,她看向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赵院长,“召唤骷髅蝶有两个变量,一个是在三生石上写下姓名生辰,另一个是水源,这些人的名字已经在三生石上了,只要往他们身上泼水,就能随时吸引来骷髅蝶,他们就是凶手留在人间的‘黄泉钥匙’。”
    这里的收容者没有自理能力,没有家属,又被限制和外界交流,生死只凭管理者签字的一张纸,他们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完全掌握在管理者手中,洗澡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奢侈的,管理者当然能精准限制每一个人接触水源的机会。
    路潇想到活生生的人被当成工具就觉得恶心:“他有病吧?”
    米染举起骷髅蝶:“下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在这里等我。”
    她话毕把骷髅蝶抛给路潇身后的冼云泽,然后身影便从房间里消失了,骷髅蝶确实是黄泉之门,人类需要‘钥匙’才能开启门扉,但米染不需要,她只要知道门在哪里就行了。
    这处由怨气凝聚而成的领域阴寒而诡异,似是一座梦中危城,楼外是不着边际的黑暗,城内的断壁残垣间栖居着骷髅蝶,绿火荧荧的触须在墙后摇曳,用绿色勾勒出破败建筑的轮廓,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散落满地,偶有珠宝滚出危城边缘掉进黑暗,便那样不着声息地消失了,米染随手捡起一块金砖,刻字显示铸造时间为一百年前。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转世判官藏匿财富的销金窟,以及九百年前遗失的三生石的归宿了。
    领域中心有一座倒悬的巨石,便是三生石无误了,巨石呈锥形,质地剔透如冰,却没有温度,精确地说是不会和外物发生热交换,自然也就不受外物影响,它不知在这里屹立了多久,经岁月琢磨,粉尘散逸,数量庞大且微不可见的石粉悬浮在巨石周围,时时可见闪烁的光点,越挨近三生石,光斑越闪耀,连遍布废城的骷髅蝶都不敢靠近巨石方圆百米,偏偏此时,那三生石下竟然蜷缩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人的脚上扣着一道很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三生石下,她蜷缩着身体,环抱着一支充电台灯,似乎感知到了陌生人的声息,瘦小的人坐起来,瑟瑟缩缩地转回头,然后被米染的样子吓了一跳,爬起来就要绕到三生石后面去。
    米染赶快化为凡人形象落下地面,隔空定住了女孩。
    “艾小玲?”
    女孩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惶恐地抬起头,却发现刚才那个如死神降临般的黑袍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穿卫衣的美丽大姐姐。
    “乖,呆在那里不要动,我过去找你。”米染算了下大气运方向,刚好偏上方,于是抬手把尘埃都推向了天空,待四周净空之后,才松开了艾小玲身上的法术,并粉碎了她脚踝上的锁链。
    艾小玲形容憔悴,一双眼睛震颤着望向米染,原本圆鼓鼓的两腮凹陷下去,脸上早没了血色,连日来的恐惧耗尽了她的精神,再加上三生石粉末无时无刻不在造成类似辐射的伤害,她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换个不够强壮的孩子肯定熬不住的。
    “姐姐是死神吗?”艾小玲怯怯地问了一句,之后竟然舒了口气,“那我就不怕死了。”
    米染拉住她变得干瘦的双手,手上满是新旧不一的小划伤,一看就是触摸三生石的时候被针一样的石粉划伤了。
    “别怕,姐姐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我还能离开这里吗?”女孩抽抽鼻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微弱,有气无力,“我好害怕啊!”
    米染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三生石,石头上倒书着许多人名,字体幼稚,一看就是孩子手笔,石头下放着一摞加厚布袋、一瓶水和几袋饼干,还有一张打印纸,石头背面能看见清晰的断裂痕迹,也就是说这块三生石并不完整,是它有残片遗留在外,还是这块三生石只是一座庞然大物剥落的残片?
    米染把全部东西都带上,挥手拂去石头上的字迹,以力场护住女孩原路离开了黄泉。
    两个人在养护院中现身,米染把艾小玲放到了空房间的床上,先检查了一下她的健康状态,饥饿和恐惧导致的虚弱倒在其次,主要是三生石微尘造成的类辐射伤让女孩产生了全身性的慢性出血和炎症反应,随时都有休克风险。
    米染拿出一粒丹药喂她吃下,艾小玲立刻恢复了精神,身体内外的伤病开始加速愈合。
    听闻呼声而来的路潇敲了下门,米染便出来取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对路潇说了自己在黄泉中的所见,那些数之不尽的财富,大概就是凶手造下许多杀孽的原因了。
    蓄养黄泉需要十分精细的手段,如果投入太多怨灵,黄泉的面积便会扩大,以至于生出更多的骷髅蝶,那样就很难再满足它们的胃口,但如果怨灵的数量不够,黄泉的面积又会逐渐缩小,财宝也将随着空间一起消失,养护院里的“钥匙”数量有限,用来喂养黄泉太过奢侈,所以他才会寻搜网络上的本地陌生人做黄泉的“食物”,占卜师的身份也有利于他找到那些不容易被外界关注的低社交人士,这才让他为所欲为了这么久。
    米染告诉众人:“三生石上的名字我都清理掉了,他暂时应该进不去了。”
    路潇瞄了眼床上的少女,担心地问:“那她呢?能治好吗?”
    米染点头:“只要肉身未死,我的丹药都能救回来,但复原魂魄恐怕难了,不过她又不修行,不碍事。”
    两人再次走进房间,米染坐向艾小玲身边,按流程先问她要不要联系监护人。
    艾小玲惶恐地摇头,表情惊悚的堪比在黄泉里第一眼看见米染。
    米染早料到她的反应,摆手让待命的特工不用打给艾小玲的家属了。
    艾小玲紧紧抓着被子,小声问两个人:“我不想看见爸爸妈妈,但我能见见孔叔叔吗?”
    她说的肯定是常和她通过手机联系的孔信了。
    路潇摇摇头:“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哪,如果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帮我们找到他。”
    “我也很久没有联系上孔叔叔了。”艾小玲眼神忧虑,“他不会……和我一样了吧?”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孔信的完整姓名。
    她是在一个业余音乐论坛上结识孔信的,她偷偷上网的时候听到了孔信的歌,心有所感,发泄般在评论版写下了自己被同学欺负的事情,孔信阅读到她的遭遇后,出于朴素的正义感,便理所当然地指挥她去和班主任、父母告状,艾小玲信了,然后在班主任和父母的双重打击下陷入了更深的深渊。
    “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呢?”
    “你要是学习成绩第一谁敢欺负你?”
    “窝囊废,闭嘴!我听了就来气!”
    “他们欺负你,你就欺负他们呗!”
    “人家老师都说你总在班里挑事!”
    ……
    孔信知晓结果后非常内疚,他想象不出如果灭火器里都装满了汽油,那火海里的人还能如何自救?所以当他得知艾小玲没有手机后,为了补偿她,便给她买了一台手机,还把她加入了虚拟社区中,而后这个简陋的小社区就成了她地狱生活的唯一出口,容许她在快要窒息的时候逃离火海喘一口气。
    当然,她也仍和孔信保持着联系,他不能说话,也没有文化,更不会讲些大道理开导她的心态,他只会打字陪她一起骂人,骂所有人。
    骂的多了,后来当她再听见班主任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听见同学说“穷逼”,听见家长说“就你自己没问题”的时候,突然就不再内疚和自卑了,相反心底会条件反射般响起一声嘹亮的呐喊——闭嘴吧混蛋!
    但两个月前,孔信突然的手机突然打不通了,社区账号也不再登录,她正是因为这个变故才失误地把手机带进了教室,结果被同学盗取了她和社区伙伴的聊天记录。她那时刚失去了孔信这个重要的朋友,接着又陷入了网络暴力,休学之后还被父母贬损得一文不值,一时间无论是社会、学校、家庭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
    她去找占卜师,告知了对方自己的姓名和生日,想要占卜孔信的去向,然后占卜师给了她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格挡她离家出走找去那里后,却被一个人迷晕带走了,再睁眼时,便已经被锁在了黄泉中。
    “那是一条很窄很窄的小巷,里面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我只能侧身贴着车门穿过去,没想到车门突然开了,一个带着帽子口罩的人往我头上套了一个湿乎乎的黑色袋子,然后我就晕了过去,我还记得车头上印着慈什么的名字,看标语好像是个医疗机构。”
    路潇试着问:“你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吗?”
    “不记得了,那段记忆很模糊,跟做梦一样,后面我就到了那个地方,里面有好多鬼啊,幸好鬼都没有靠近我。”艾小玲紧紧抱住柔软的枕头,战战兢兢地回忆,“我醒来时身边只有一盏灯,一把布袋,一沓纸和笔,纸上写着让我把名单倒着抄到石头上,第二天那个人来了,他穿的很厚很厚,一根头发也看不见,看见我没有听话,给我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水和食物,指指那些纸,之后就走了,我不得不听话地抄那些名字,隔天那个人又来了,远远拍下石头上的名字,核对之后,又叫我把身边的珠宝装进布袋里扔给他,我都做了,他才给我扔了食物。”
    艾小玲抓着枕头手指太过用力,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叫人看着都替她疼,但艾小玲疼了许多天,竟然已经习惯了。
    “我在那里总是很痛,一动就痛,离石头越近越痛,好像空气里有许多看不见的针在扎我,尤其是在石头上写字的时候,手上还会有许多血点。我平时都躲在石头下面不敢动,可不动那个人就不给我送东西,我可以不吃东西,但没有灯的话我就一点光明都没有了,那里都是鬼,我不能没有光,姐姐,我是不是帮坏人做了坏事啊?”
    米染叫特工去找绷带来,细心替她包扎好双手:“他的错和你没有关系,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好事,你是非常非常勇敢的孩子,谢谢你保护了自己。”
    艾小玲张张嘴,欲言又止。
    米染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网监部门成立了专案组,他们会清理掉网络上一切与你相关的内容,尤其是带头扩散未成年隐私信息的营销号,账号运营者未来五年都会被限制使用网络,所属公司和参与此事的职员会被限制从事互联网行业。”
    “可是我爸妈……”
    “如果你不想单独面对他们,我会安排人陪你和父母见面。”米染说着对门外打了个响指,在外等待的接洽人对她点点头,然后她才扭回头继续说,“你的班主任不会再做老师了,教育厅那边会有人联系你,等你痊愈之后,可以选择转学到其他寄宿制学校,学校费用和生活开销都不用你的家庭负担,换个环境开始新生活吧!”
    艾小铃的脸色舒缓下来,静了静,又用微弱的声音辩解:“姐姐,我不故意撒谎的,我只是被自己的人生折磨得奄奄一息,想去别的人生里休息一下而已。”
    路潇对冼云泽伸出手,让他把团成球的骷髅蝶抛进来,艾小玲一看见球上标志性的绿火,立刻吓得抓住了米染的手。
    “摸一摸嘛,可好玩了。”路潇偏要把骷髅蝶递到她眼前,让她看清楚。
    艾小铃看了看米染,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下被裹成球的骷髅蝶,触感柔软,并没有怪事发生,她的心里突然有块石头落了地,连日来让她夜不能寐的怪物突然不再不可战胜了,它们变得像玩具一样滑稽。
    路潇收回骷髅蝶,安慰她说:“宝贝,你去过死者驻留的黄泉,见过以鬼魂为食的怪物,逃出了别人无法想象的绝境,你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了解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真相,从此你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了,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你已经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探险家了。”
    艾小玲的神采微动,光芒从她冷淡许久的眼底升起。
    “你想成为一名探险家,那不是幻想,宝贝,那是梦想,所以提前体验一下怎么了?没有问题啊!”路潇背过骷髅蝶,换手摸了摸她的头,“你经历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你活下来了,你很勇敢,不会有比这再难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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