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教廷的钟声再度敲响,夜色早已昏沉,天空云朵密布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子。
    舞会的乐章临近尾声,大厅之上的喧闹却没有停歇。
    乔治早被教廷的人呼唤至一侧,神使的祷告,是每个夜晚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貌离了舞池,转身往长桌而去,一连跳了几支舞,她口干舌燥地端起了一杯橙汁,喝了好几口。
    玻璃杯中的冰块尚未融化,酸酸甜甜的橙子味道凉幽幽地在口中化开。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晕眩来得猝不及防,她忽然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耳中继而嗡鸣不止,像有一只手无情地翻搅着她的大脑。
    她几乎站立不住。她连忙伸手按住了长桌的一角,试图稳住自己晃晃悠悠的身躯。
    她的耳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夜间祝祷:“荣耀,圣光,沐浴在光中的圣洁凯厄斯……”
    乔治!
    李貌晃了晃脑袋,想张嘴出声,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祝祷词戛然而止。
    略微惊慌的声音在周遭响了起来:“这是停电了么?怎么忽然暗了!”
    停电,对于魔法师们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无数由法咒点亮的灯火在大厅之中飘飘荡荡。
    李貌却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飘荡的萤白光团,整个人便一头向下栽去。
    一股大力拖拽着她的身体,宛如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头晕目眩,头疼欲裂,整个身体在急速地下坠,毫无阻拦地下坠,直到她的身体突地顿住,凭空漂浮了起来。
    一盏又一盏的微弱烛火亮了起来,黑铁的烛台镶嵌在墙面,四周黑洞洞的墙壁逐渐显现出了本来的轮廓。
    李貌低头望去,赫然发现自己的腰间捆绑着金色的锁链。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鬼地方!
    救命!
    她再次试着张嘴,可是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得出去!
    她猛烈地挣扎了起来,这才发现她的四肢也被极为纤细的金色锁链牵引,锁链的另一端被固定在墙面上。
    这里四面都是墙壁,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就像是一座囚牢。
    她头顶的发髻早已乱了,碎发垂落下来,发间那几朵装点用的细白花朵也摇摇欲坠。
    有人么?人都到哪里去了?
    李貌急切地四下张望:“救……命……”
    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道脚步声。
    “罗茜斯图亚特,你是魔法教徒会的忠实拥趸。”
    不是提问,是一个陈述句。
    “谁?”李貌循声望去,首先见到的是他中指上的教廷戒指。
    查尔斯艾略特!
    是他捉住了她?
    是教廷要捉她?
    为什么!
    “主教?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挣扎着身体,慌忙说道。
    能不能先把她放下来!细长的锁链勒得她浑身发痛。
    查尔斯走到了她的头颅一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罗茜斯图亚特,你是魔法教徒会的忠实拥趸,对么?
    是为了魔法教徒会,把她抓来了这里?
    教廷发现了小玫瑰从前和教徒会的牵连?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发作?
    李貌定了定神,解释道:“从前,曾经有一度,我确实鬼迷心窍,误入歧途,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魔法教徒会联系了,我不再是教徒会的成员了。”
    查尔斯蓝色的眼睛来回扫视过她的身体,最终落在了她脚踝处的印记上。
    劳博特罗留在权杖上,特有的魔法印记。
    念诵法咒时,便会出现一只兔子的微型剪影。
    李貌感觉到脚踝处一阵灼烧的痛感,她扬起脑袋,艰难地向脚踝看去,只看得见一个形如纹身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夺取权杖?”查尔斯的语调低沉了不少,说话间,他兀自抬起手来,掌心距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寸的距离。
    一道金色的光晕自他的掌心往下流淌,没入了她的额头。
    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李貌惊恐地叫道:“我没有!我没有夺取权杖!你在做什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查尔斯没有答话,金色的光晕已经全然渗透进了她的额头。
    她昏昏沉沉的头脑,更加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宛若一双大手持续不断地翻搅她的脑子,痛得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尖叫声,像是自己的尖叫声。
    眼前的景象,从漆黑一片渐渐成了色彩鲜明的图景。
    她看见了她和乔治在白玉地板上起舞,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场景走马观花似地移动,她看见了艾米莉和卡尔担忧的脸孔。
    她甚至看见了莫里哀!
    不,停下来!
    她好像知道查尔斯在做什么了?
    他在读取她的记忆!
    可是,一切没有停止。
    眼前的景象在飞快地变化。
    莫里哀在她眼前干瘪,流血,死亡。
    不!
    停下来!
    她看见了法斯特怀恩,看见了狼人联盟会。
    神都的风雪夜,漫天的白雪下个不停。
    乔治把她塞进了自己的高领毛衣里。
    金属鹦鹉飞翔,撞到了木门上。
    记忆在快速地倒弛,阿雅顿灿烂的骄阳,波光粼粼的莱恩河,赛艇会,月夜的狼人。
    直到,直到……
    潮湿的昏暗的红狮酒窖,她的面前立着一尊没有脸孔的白玉神像。
    诸神降临前,大陆一片混沌。
    她听见响动,扭头便看见了乔治。
    不,不,不,停下来!
    李貌心惊肉跳,想要大叫。
    停下来,立刻停下这一切!
    你回来了啊。
    她终于看见了外婆的脸。
    求求你了。
    不,停下来!
    她小声地啜泣着。
    天空的雪花落了下来,又是一个风雪夜,风声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斜刮下来。
    雪花下面是一座金顶的圣殿,在圣殿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耸立着四根金色的廷杖。
    她眼前的廷杖通体是闪烁的金色,廷杖上顶端立着一只蓝色的眼睛。
    天空不停地,不停地落着白雪。
    纯白的世界,一道刺眼的亮光忽地射来,她抬手虚虚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亮光的尽头,红色的血涌了上来。
    “停,停下来!”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貌陡然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红色的液体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不期然地对上了查尔斯有些骇然的神色。
    他的脸在她的眼中一片血红。
    “你……”他张开嘴,只来得及说出了一个字。
    一节嫩绿色的枝条,软绵绵地从他的嘴里伸展而出。
    枝条转瞬变得粗壮,膨胀,几乎将要撕裂查尔斯的面孔。
    查尔斯蓦地瞪大了眼,一团金色的光晕从他的领口汹涌而出,缠住了疯长的枝条,枝条停止了生长,一点一滴滴干瘪了下去。
    查尔斯抬手一拽,生生将他嘴里的枝条拽了出来。
    皮肉撕裂的声音萦绕耳际,枝条落在地上,还在不断地蠕动着。
    “呵呵。”
    李貌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教廷的囚牢就是这里么?”
    她认得这个暗哑的古怪的男音。
    福利希斯!
    查尔斯皱紧了眉头:“恶魔的气息。”
    墙上的烛台遽然点亮,噗噗几声大响,这个地底囚牢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墙面上满布咒文。
    金色的,黑色的法咒交织而成。
    这都是抵御恶魔,死魂灵,魔种最为有效的咒文,一旦恶魔入内,便回被咒文遏制力量。
    “露出你的真容来!”
    查尔斯手中的金光迸溅而出,他的目光扫视过空荡的囚室。
    金色的光晕落到地上,照出了半个脚印。
    查尔斯紧随而上,巨大的光团刹那笼罩了福利希斯的身躯。
    他苍老的面孔,枯枝一般的四肢显影而出。
    “你是什么?恶魔?”查尔斯警惕地望向他。
    福利希斯干笑了两声:“我是你的噩梦。主教大人。”
    话音未落,枯枝从地面破土而出,像绳索一般缠住了查尔斯的脚腕。
    他的脸色发青:“你,怎么会?”
    墙面上遏制恶魔的咒文开始剥落。
    福利希斯高扬右手,一柄长长的漆黑镰刀,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查尔斯的眼中露出了真切的恐惧:“你怎么可能冲破这里的禁制!你到底是谁!”
    福利希斯撇嘴道:“在你折磨可怜的小玫瑰的时候,我当然要想办法解开这里的禁制,你知道的,我是你的噩梦。”
    黑色的镰刀破空划过,径自朝他的头颅砍去。
    查尔斯咬紧牙关,金色的光团与镰刀相撞,轰然巨响,囚室随之晃动了片刻。
    大半的咒文还留在囚室之中,查尔斯满头冷汗,凝视着面前的黑影。
    黑色的镰刀。
    “斯希利弗。”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是斯希利弗!你是死神!”
    死神!
    李貌的身体被金色的锁链捆绑。
    她的眼睛又痛又热,她强撑起眼皮,侧目望去,她看不清福利希斯的脸孔。
    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是死神?
    福利希斯的身体忽地朝前狂奔,如一团黑影,牢牢地缠住了查尔斯的身躯。
    “你知道么?我早就受够了这具身体,腐朽的树木,凋零的枝叶,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以为他是谁,等我,拥有了新的身躯,崭新的身躯,更为强大的力量,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掐住了查尔斯的脖子。
    金色的光晕和他身体散发出来的黑雾相撞。
    他狞笑了几声:“这次我得小心点,我可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削了。”
    查尔斯的眼睛圆睁:“死……死神……”
    “在你临死之前,能够见到我,也算死得其所了。主教大人。”
    黑色的烟雾顷刻吞噬了金色的光团。
    斯希利弗俯身而下,黑色的雾气朝查尔斯的身体涌去。
    李貌睁大了眼,他在吞噬另一具身体!
    她试着挣脱,金色的锁链哗哗作响。
    斯希利弗侧目看来,他的脸孔恍惚间,已是枯树般的树皮。
    李貌眼中血红一片,她看得不太清楚。
    斯希利弗仿佛笑了笑:“别着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李貌心头狂跳,依旧头痛欲裂,她仰头看去,黑漆漆的天花板密不透风。
    她注视着其中一段金色的咒文,正准备召唤金色麋鹿之时,天花板的中间露出了一点金光。
    起初只是圆圆的一个小点,然后突然扩大,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贯穿了整间囚室,也贯穿了斯希利弗周遭的黑雾,他的身体从中间断开了。
    “见鬼了!”她听见他低声咒骂道,“权杖!居然还有人会用那该死的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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