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李貌从皮尔森俱乐部的大门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文森特没有离开,他的车还等在原处。
    见到来人,他连忙拉开车门,关切地问:“小玫瑰,你还好么?你出了好多汗?事情解决了么?他们有为难你么?”
    李貌摇摇头,妄图将脑海中干瘪的雪狼影象甩开。可是,她的双手依旧微微颤抖着,就在刚才,她离死亡只有咫尺,她眼睁睁地望着雪狼在她眼前爆破。
    她精疲力竭,眉头皱得死紧。
    残酷的对决,残酷的混沌大陆,然而,更让她觉得可怕的是,在感觉到力量游走全身的时候,她确实在某一个时刻渴望战斗,渴望鲜血,渴望胜利。
    “怎么了,小玫瑰?”见李貌默不作声,文森特急得追问道,“他们为难你了么?埃里克呢?”
    对!埃里克!
    “他应该……没事了。”李貌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名字显示正是埃里克道顿。
    她赶紧回拨了过去。
    “你好,小玫瑰。”埃里克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才醒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急道:“你还好么?你现在在哪里啊?”
    埃里克顿了顿,清了清嗓:“在学校啊,刚回宿舍睡了一觉,昨晚闹得太晚了。”
    李貌懵了:“你昨晚去哪里了?”
    “夜店啊。”
    夜店!他没有被皮尔森俱乐部的人抓走么!
    “你给我半夜打电话,你还记得么?俱乐部会员卡的事情?”
    埃里克“嗯”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昨晚喝醉了,有些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
    李貌更觉古怪,索性道:“我和文斯在一起,我们去大学找你,见面再说吧。”
    文森特驱车,二人很快回到了校园。埃里克等在学校里的咖啡厅里,他看上去困顿不已,仿佛几天没睡,眼下的黑眼圈深沉极了。
    他打着呵欠,喝过一杯浓缩咖啡,问李貌道:“你早晨来学校找过我?”
    李貌默不作声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埃里克的状态看上去疲倦,可是确实平安无事,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
    文森特转脸与她面面相觑。
    李貌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道:“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你不记得了?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拿到的皮尔森俱乐部的卡片么?金史密斯这个名字,你有印象么?”
    “金史密斯?”埃里克回忆了片刻,“那张卡片是朋友的朋友,她好像叫金妮。我和她只见过几次,我和她不太熟,能拿到会员卡,也是偶然。”他抬眼问,“所以早晨你去还卡片了?”
    李貌只好道:“已经还回去了。”
    埃里克轻松笑道:“解决了就好。”
    李貌觉得不对劲,不对劲极了。
    昨晚给她打电话的埃里克和今天见到的埃里克简直判若两人。
    他昨晚急切焦虑,根本不像一个醉酒的人说的胡话。
    可今日一见,他实在过于轻松了。
    金史密斯的死亡,听上去,他也并不知情。
    李貌毫不怀疑,这很可能是皮尔森俱乐部动的手脚。
    抹去记忆,掩盖已发生的事情,操纵像埃里克一般的普通人,对于皮尔森俱乐部而言,大概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李貌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既然不追究了,埃里克就没有必要知道。
    三人于是约定,等埃里克回到家后,三人对于皮尔森俱乐部的事情,一致地守口如瓶。
    李貌恹恹地在家休息了两天,直到文森特提醒她道:“你还去不去河滩看赛艇会训练了?”
    “去吧。”
    李貌想了想,起身换了外出的衣服。在皮尔森俱乐部虽然吸收了一定的神值,但两天下来,她的神值凝固不动了,“出去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空中不时传来飞机起落的轰鸣声。
    清晨的河岸雾气未散,红狮赛艇会的成员已经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李貌远远望去,只见乔治穿了一身浅蓝色赛艇服,立在河滩边,如往常一样指挥训练。
    他的金发在日光下极其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望来,李貌赶紧笑着挥了挥手。
    乔治随之一笑,定定看了她一眼,转开了视线。
    岸边的草地上,此时也来了前来不少观摩训练的人。有的人是赛艇会成员的家人,有的则是阿雅顿学院的同学。
    李貌和文森特选了一块草坪坐下。
    李貌刚铺上艾米莉准备的彩色条纹野餐布,便听文森特紧张道:“佩妮,佩妮也在。”
    李貌抬头,果然看见佩妮走了过来,她穿着牛仔裤和浅灰T恤,挑眉问:“你果然来了,周末过得愉快么?”
    李貌伸长了脖子朝佩妮身后看去,艾略特一家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也是一副野餐会的模样。
    她朝麦克和玛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平平无奇的周末。”李貌违心道,“你呢?你们一家都来野餐么?”
    “对啊,乔治要训练,每天训练,我们只好来了。话说回来,前两天,你怎么都没来,我以为你每天都会来?”
    李貌不答反问道:“乔治每天都在训练么?从早到晚?”
    佩妮点头道:“是啊。”
    李貌笑了笑,低头从野餐篮子里拿出一罐覆盆子果酱,和切成三角的面包片,问道:“你要尝尝吗?”
    佩妮顺势坐了下来,而文森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李貌拿出了热水壶,为三人依次倒了热咖啡。
    文森特捧着咖啡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佩,佩妮,你的周末过得好么?”
    “还行。”
    得到这一句“还行”,文森特的整张脸都仿佛亮了起来。
    “你喜欢吃茶杯蛋糕么?”文森特的眼神在野餐布上扫过一圈,端起了那一盘蓝莓茶杯蛋糕,递到佩妮面前,而佩妮“嗯”了一声,抬手拿了一块蛋糕。
    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李貌默不作声地转开了眼,去看河滩对岸的乔治,她坐的距离稍微有些远。
    她索性站了起来,走到了河滩边。
    河岸边躺着许多细碎的白色石子,河流常年冲刷下,它们碎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洁白颗粒,晃眼望去,恍如细白的沙子,一半浸在河水里,一般曝露在日光下,水光与日光在沙砾之上跳跃,倒映着河岸边乔治的影子,也像在闪闪发光。
    960。
    他头顶的数字未变,丝丝缕缕的黑雾被李貌卷进了身体。
    乔治专注地指挥着训练,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站了一小会儿,便转身走回了餐布旁。
    佩妮往她的热水壶里添了一点热咖啡。
    李貌思索片刻,问道:“你知道有什么魔法咒语可以随意改变发色么?”
    佩妮皱了眉头,理所当然道:“当然可以,不用魔法也行,超市里的染发剂色号丰富,想染什么颜色就染什么颜色。”
    呃。
    李貌闭上了嘴。
    船桨搅动水面,水声泠泠,空中的飞机起了又落,临近中午的时候,赛艇会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时间。
    乔治走过河滩,先同玛丽和麦克打了招呼,才向李貌走了过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坐到了野餐布前,他长时间握桨的手掌通红,李貌看了看他的手,抬眼问道:“喝咖啡么?”
    “嗯。”
    李貌将一杯热咖啡递给了他。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可是乔治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垂眼慢慢喝了一口咖啡,转头问佩妮道:“你同他们说了么?”
    文森特立刻紧张道:“说什么?”
    佩妮道:“哦,对了,我的生日就快到了,今年我打算留在阿雅顿庆祝生日,到时候会有一个小型的派对,我会给你们发邀请函。”
    “我,我们一定去。”文森特急道。
    李貌笑了笑,问:“你的生日在夏天?”
    佩妮撇撇嘴:“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神都可没有夏天,这一次,我打定主意,要过一个夏天的生日。”
    “派对,你会去吧?”文森特期待地望向李貌。
    李貌笑道:“当然。”她顿了顿,问佩妮,“你的生日,你的父母会来么?”
    佩妮笑道:“大概都会来,如果他们不忙的话。”
    神都的艾略特主教和佩妮,乔治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李貌笑了笑,刚转开眼,却正对上乔治的目光。
    他指了指嘴角,说:“你这里有东西?”
    李貌局促地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一点蓝莓蛋糕的碎屑。
    “谢谢。”
    佩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向乔治,忽然问道:“如果我爸爸来了生日宴会,乔治,你猜他会不会把皮尔森一家也带来。”
    皮尔森!
    这个姓氏令李貌匆忙地抬起了头。
    乔治唇角扬起笑意:“谁知道呢?叔叔的社交甚广,谁都有可能会来。”
    李貌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皮尔森是谁?是你们的朋友么?”
    佩妮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乔治:“皮特皮尔森算是我爸爸的同事吧,他的女儿凯瑟琳嘛,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们一直住在神都,不晓得这一次会不会趁此时机来阿雅顿旅行。”
    佩妮说着,朝李貌眨了眨眼:“皮尔森一家可都是粘人精。”
    *
    长周末很快过去,读书周后,阿雅顿迎来了期中测试。
    作为刚刚晋升的中阶魔法师,李貌在实际防御方面游刃有余,但是理论欠缺,法咒掌握有限,她的徽章鹿角,她并不常用,目前运用得较为顺利的只有“水”。
    因为文森特的徽章是“云朵”,李貌顺道向他请教了云朵的修习方案。
    不知道是文森特的缘故,还是李貌的缘故,学习“云朵”的第一天,她轻而易举地召唤了一朵雪白的云朵,飘荡在她头顶,软绵绵的云朵,棉花糖一般,可是没过多久,云朵的颜色由浅变深,灰扑扑地,下起了雨来。
    李貌慌忙要收回云朵,可是,无论她怎么尝试,那一朵阴云始终盘旋在她头顶,挥之不去。
    文森特讪笑道:“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它自己下够了雨,也会消失。”
    李貌无奈,只得寻了一把雨伞,按照约定的时间,先去图书馆与乔治见面。
    天气晴朗,唯有她诡异地撑着雨伞,头顶一小片阴雨,跨过学院。
    路人纷纷侧目。
    全世界只有我在下雨。李貌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木门宛如一双手臂,交错凝结,生生阻拦了她的去处。
    是的,因为头顶在不停地下雨,她不能够进入满是书籍与木头的图书馆。
    李貌只好给乔治送去了传信鸽,眼见金色的鸽子飞远,她便打着一把黑伞,等在了图书馆外。
    过了一小会儿,乔治走出图书馆,一见到她,先是一愣,才笑问道:“云朵徽章?”
    李貌不好意思地微低了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文森特说,大概再过一小会儿,云朵就会自行消散。”
    乔治忽然扬手捏了捏她头顶的白云,李貌瞬间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哭声:“啊啊啊啊!”
    吓了她一大跳。
    “它好像有些怕我。”乔治眉心一皱,收回了手。
    头顶的哭声骤然停歇。
    李貌尴尬道:“只有再等等了。”
    按照修习计划书,他们今天本来要开始“火”的修习,但云朵一直在下雨,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雨滴哗啦啦地击打在伞面之上。
    “抱歉。”伞下的李貌歉意道。
    乔治抬眼看了看钟楼:“还有一些时间,你有别的想学的咒语么?”
    李貌抬眼盯向数步开外的乔治,她将黑伞举得更高了一些,伞沿上移,直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
    她想了又想,鼓起勇气,问道:“有没有,有没有那种可以改变样貌的法咒?”
    乔治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不惊讶也不好奇,唇角挂着一点惯常的微笑问:“哦?什么样的样貌改变?”
    李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乔治湛蓝色的眼珠映着雨滴,亮晶晶的。
    她在观察他。
    他在观察她。
    罗茜斯图亚特,像是一只蜗牛,慢吞吞地前行,只偶尔生出触角,试探地,小心翼翼地侦查,验证她的猜想。
    她长而卷的棕发,被斜刮的雨滴浸湿,贴在她的脖子上,脆弱的动脉或快或慢地跳动着,她的皮肤略微苍白,青色的血管在一层浅淡的白色下,隐约可见。
    宛如一只脆弱的蜗牛。
    不,这样说起来也不公平,至少眼前的小玫瑰比蜗牛聪明许多。
    乔治的视线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唇色似乎常年都是缺乏血色的浅淡。
    “你是指拟态么?”
    她思考了小片刻,答道:“不,不是拟态,还是人类的模样,只是……”
    她深棕色的眼珠微微闪动,“只是改变发色这样简单的样貌改变,五官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做到?”她停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问,“身形是不是没有办法改变?”
    李貌一口气问完,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乔治的反应。
    他的眼睛里难得地染了笑意:“这样的小把戏,确实可以做到。你想要变成什么样子?”
    李貌心头鼓噪,那个人真的是乔治么?
    皮尔森俱乐部里火红的头发的那个人真是乔治么?
    “我想变成黑色的头发,可以做到么?”话音落下,李貌的脑海里听到了一句咒文。
    她默念了一遍,下一刻,落在肩上的卷发慢慢地由棕色变成了黑色。
    李貌捏住发梢细看,头发颜色真的改变了。
    “这样的法咒维持的时间长么?”
    乔治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地端详着发色改变,为她的样貌带来的变化。
    “取决于施咒人,这样简单的小把戏,也可以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李貌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满是疑问。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乔治?
    乔治拥有皮尔森俱乐部?
    他的目的是什么?
    皮尔森俱乐部当然是个赚得盆满钵满的赌场。
    但是说实话,她的的确确在乔治艾略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这一种对于金钱的渴望。
    更何况,艾略特仿佛本身就是个了不起的大家族。
    难道是为了乐趣么?
    今天,她还要问下去么?继续试探下去么?
    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是呢?
    李貌竭力扬起一个笑容:“这样的法咒真是太方便了,谢谢你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是或不是,皮尔森俱乐部,她也再不可能去了。
    乔治颔首道:“不客气。”
    他说话的时候,李貌清晰地看见,他金色的发丝逐渐呈现出一种火红来,耀眼得如同一团火焰。
    李貌睁大了眼。
    阿雅顿学院里的路人来去匆匆,耳边吵闹声,喧哗声断断续续。
    乔治艾略特一直是个耀眼的存在。
    他改变了发色,路过的人引颈张望,却也没有上前打扰二人。
    这是修习伙伴时间,他们不会上前打扰他。
    火红发色的乔治,惊艳而危险。
    多看几眼,实属正常。
    李貌张了张嘴,头顶的阴云间忽地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从头浇下。
    乔治见状,朗声一笑。
    他知道了。
    李貌捏稳了摇摇欲坠的黑伞,密密麻麻的雨帘没有阻断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他火红的发稍被雨滴沾湿。
    他知道她知道了。
    乔治脸上的笑意愈深,饶有兴致地瞧了一眼她头顶的云朵。
    她再想装得风轻云淡,她头顶的阴云也暴露了她此时此刻真实的思绪。
    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
    李貌抬眼愣愣地看他,而乔治也在看她。
    她的眼珠倒映着他的身影,而他湛蓝色眼里也是她仓皇错愕的表情。
    沉默的对视,心照不宣的默契。
    乔治艾略特,果然是个……
    李貌搜肠刮肚地想,终于想到了罗伯特曾经说过的话,是个变态。
    他的右手猝不及防地按上了她的左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肩上的伤疤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掌心像是一团火焰,炙烤着她。狂风却从脚底刮了起来,像是骤然而起的飓风,将二人包裹在风中。
    风响遮蔽了大部分的杂音,卷起的枝叶杂草,隔绝了外部的视线。
    这是“风”的法咒。
    李貌心跳如雷,挤出一点笑容:“怎么,怎么了?”
    乔治淡淡地微笑着,他的手牢牢地按住她的肩膀。
    “好了,你好像也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了么?自从红狮酒窖那一天起,你就是为了窥探我的秘密么?现在呢,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打算怎么做呢?”
    李貌忙不迭地摇头:“我没有,我不是。”
    “你为什么总是刻意接近我?试探我?”乔治笑意不减,“你不是那种没头脑的怪人。”
    没头脑的怪人?这是什么形容?是指他的追随者么?
    李貌再次摇头:“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呆在一起?”
    “哦?你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视线缓缓落到了她胸前项链的位置,“难道和你的古怪的项链有关么?”
    他又知道了!
    李貌着实心慌了片刻,脑中一团乱麻,一个念头接着另一个念头,飞驰而过。
    他会夺走项链么?她还能积攒神值,回家么?
    狂风未停,头顶的云朵还在下雨。
    黑伞早已被风卷入了高空。
    可是雨水也无法熄灭她的恐惧。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法袍,仿佛一路从肩膀,传到到了她的脖子,她的头颅。
    她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不可能!
    她在脑中大喊,这样的自我安慰给了她一点点勇气。
    “不是,我没有别的目的!我想和你呆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是因为……是因为我喜欢你!”她慌张地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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