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有那么一个瞬间,李貌觉得乔治艾略特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看透了她。
    但是,皮囊之下的灵魂,这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也可以指代原本的罗茜斯图亚特的灵魂。
    我不能慌张!
    我要镇定!
    我绝对不能慌!
    李貌双手紧握住法袍,脸上努力憋出个笑来:“我,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将落,图书馆里游荡的雪白灵火骤然点亮,云朵般的火光穿梭于高大的书架之间。
    亮光驱赶了先前的黑暗,也一并驱赶了诡异而阴森的氛围,李貌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面前乔治的表情。
    他的脸上甚至挂着温和的笑容,几秒钟之前的咄咄逼人简直就像个幻觉。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收回了停留在她脸颊上的右手,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相对安全的一小段距离令李貌打起了精神,她紧紧攥着法袍,郑重其事道:“我从来都是我的神,凯厄斯最忠诚的信徒。”
    乔治笑了一声,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也是,小玫瑰,愿神眷顾你。”
    李貌暗暗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道别:“我今晚回去就会读这一份书单,明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去赛艇会的训练场找你,好么?”
    乔治紧紧地盯着她,沉默了小片刻,才颔首道:“作为修习伙伴,我们确实需要一份修习计划,明天我提前发给你,我们见面再讨论。”
    这就是学霸么。佩妮做她的修习伙伴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修习计划?
    虽然此刻有点畏惧乔治,但能够和乔治呆在一起,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
    李貌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谢谢你,明天见。”
    当晚,下起了大雨,狂风大作,涟漪城堡如同波上涟漪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整个房间的家具物件被晃得叮当作响。原本打算躺在床上读书的李貌,不得不翻遍了魔法书,先学了几个固定咒语。
    她念完法咒,几条藤条便像绳索一样捆绑住大件的家具,一些小的书本文具则被收入了紧锁的木箱之中。
    李貌走过摇摇晃晃的窗边,窗外一阵狂风刮过,险些将她晃倒在地,她勉强站稳,忽见窗下的凯厄斯的神像被猛地一摇,将要坠地。
    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接过,索性抱在了怀里,一同放置于被藤蔓固定住的床板上。
    风雨时缓时疾,李貌起初闭上眼睛尝试睡觉,可半天也睡不着,她索性摸出了已经恢复成原本大小的铁壳神史系列书籍,点亮了床头的台灯。
    几本书籍的撰写者不尽相同。
    第一本铁壳书中写着“神的简史”,李貌大致浏览了一下序言部分,这本书是对混沌大陆生态的高度总结,说神明如何将最高的权柄交予教廷,而教廷又是如何追随神明。
    李貌于是先把这本书放到了一旁,又翻开了另一本铁壳书籍。
    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神的野史”,这个标题比之上一本,显然要吸引人得多。
    她径自翻到了目录部分。
    因为收录的是关于神的“野史”,其中大部分故事都是口口相传的传说类故事。
    她浏览了一遍目录,一眼便注意到了其中有个故事标题叫做“金色麋鹿”。
    李貌心念一动,先读了这个小故事。
    故事比她想象得简单,说得是山里的猎人迷了路,向神祷告,于是神降下了祂的宠儿,一只金色麋鹿,在山路中为猎人引路,最后猎户顺利地回了家,金色麋鹿消失在山林深处。
    是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李貌继续阅读着其他的故事,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她不知不觉地竟然阅读了整整两个小时。窗外的风雨略微停歇了。
    李貌望了一眼时钟,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总的说来,这一本神的野史,大部分的故事都像先前的金色麋鹿一样,充满了美好的人类的对于神明的愿景,但是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恐怖的小故事,神明给予恶人的惩戒,比如一个人偷窃了邻人的金子,他回家后赫然发现金子变成了一条毒蛇,诸如此类的童话小故事。
    不得不承认,李貌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懂为什么乔治要让她读神史一类的书籍,或许从中阶到高阶还有书面考试?
    她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强撑着睡意,翻到了神的野史的最后一则小故事。
    这一则故事的标题叫做“神的降临”。
    李貌不禁直起了身,原本的睡意也被好奇心驱散。
    神明在这个故事里原本要降临,祝福祂的信徒。但是降临前的一天,神明偏偏被祂的信徒们所背叛。
    祂的信徒。用金色的权杖挖走了神明的眼睛。
    故事的最后说到,神之所以不能降临,是因为神丢失了祂的眼睛。
    这其实也是个略显无厘头的神话故事。
    其中没有因果,既没有说神的信徒为何背叛了神,而神也没有惩罚背叛者。
    祂失去了眼睛,因而不再降临。
    李貌心情复杂地合上了书。
    外面的风雨停了,涟漪城堡停止了无休止的晃动
    她解开了捆缚咒,将书册放置床头,转眼却见,神像还立在她的枕头旁。
    她双手捧起白玉的石像,放回了彩色玻璃窗下。
    她如往常一般祷告:“我伟大的主,凯厄斯,愿得神的庇佑,愿您的神光重临。”
    她默然了须臾,试探性地说道:“愿我的神寻回您的眼睛,愿神光降临。”
    李貌说罢,耐心地跪在原地,等了一阵。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雨过后的夜晚静谧无声,无面的白石神像依旧白净如雪。
    好吧,是她想多了。
    *
    隔天,乔治信守承诺地发给了李貌一份修习计划。
    进入中阶以后,即便李貌已经有了徽章,她也不得不学习更多的通用徽章技能,比如,水,火,云,雷电,土壤,植物,等等。
    哪怕她不能拥有以上的徽章,可以在进阶的过程中,她必须掌握全部的技能,这就是阿雅顿魔法学院的通识教育。
    李貌读完修习计划书,问道:“所以我们先从水开始,对么?”
    乔治笑道:“对,我最近为了准备秋赛,每天都在莱恩河训练,时机更好一些。”
    乔治非常忙,李貌见过他的课表,因而十分清楚,加上秋季赛艇会,他基本没有太多自由活动的时间。
    乔治能够答应做她的“修习伙伴”,并且不是划水的那一种修习伙伴,李貌心存感激。
    虽然她也很想持续性地吸猫,但是她也不能太过自私。
    “其实,按照这个计划,我也可以自己练习,但是如果每天能够抽一点点时间来请教你就更好了。”
    乔治笑了笑,收起了船桨。
    “这样也好,今天我们先一起练习,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去三面钟楼见霍尔克,你介意等我一下么?”
    “当然不介意。”
    往三面钟楼去的路上,李貌忍不住问道:“你去见霍尔克,是因为要去神都教廷的事么?”
    “霍尔克邀请了神都教廷的人,下个月他们会来阿雅顿,需要提前准备。”
    李貌“哦”了一声,没话找话道:“你紧张么?”
    乔治笑道:“我紧张极了。”
    呃。
    好吧。
    乔治进了三面钟楼,李貌就站在老地方,四眼红狮旁等他。
    “斯图亚特小姐。”
    他的声音传来,李貌立刻转过了身。
    “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身上穿着法袍,臂下夹着一本魔法书册,正朝三面钟楼走来。
    李貌左右一看,在人来人往的学院里,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莫里哀仔细打量着她身上的深灰色法袍,果然笑容可掬道:“恭喜你了,斯图亚特小姐。”
    “谢谢,莫里哀先生。”李貌同样尽力维持着礼貌但生疏的语调。
    莫里哀抬头看了看三面钟楼上的铁钟。
    “我很遗憾,你没有选修我的魔法课,但希望你进阶以后,可以考虑选修我的中阶魔法课。”
    李貌微笑道:“我会考虑的。”才怪!
    莫里哀保持着一副温和的态度,朝她颔首,便要往三面钟楼而去,转身前不忘道:“我听说俱乐部周末又有新的有趣的活动,你感兴趣的话,不妨再去一趟。”
    他说的“俱乐部”语焉不详,旁人大可理解为学院的课后俱乐部,但是李貌清楚,莫里哀说的是皮尔森俱乐部,而新的有趣的活动,大概就是斗兽场了。
    他又想把她拽入邪恶的赌博的深渊。
    她绝对不去!
    她笑眯眯道:“谢谢您,我会考虑的。”
    莫里哀笑着转身,碰巧见到自长阶下来的乔治。
    乔治先看了一眼李貌,对莫里哀微笑道:“日安,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的表情怔了一瞬,才开口道:“艾略特,好久不见,我听霍尔克院长说你已经通过了教廷的初次选拔,我该恭喜你。”
    “谢谢。”乔治道过谢,微微欠身,绕过了莫里哀。
    “罗茜,走吧。”
    乔治话音刚落,李貌便见莫里哀转脸望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貌笑了笑,随乔治而去。
    两人走得远了一些,乔治出声问道:“你和莫里哀从前认识么?”
    李貌已经告诉过她欠钱的事情,于是索性道:“他之前是我的债主,我在俱乐部欠了他不少钱,不过我现在已经还清了。”
    “所以,他邀请你周末再去俱乐部?你不愿意去了?”
    李貌诧异道:“你听见了?”
    乔治笑道:“他的声音不太小。你不会再去了?”
    李貌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不会再去了,我不缺钱了。”虽然那里的神值对她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是斗兽场实在太残忍了。
    乔治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走到河畔的时候,太阳还未落山。
    莱恩河水的温度并不算冰凉,触手温温热热。
    水系的修习,要尝试用咒语以水作为媒介攻击,并且也要以水为盾,进行防御。
    “我为你演示一遍。”乔治摊开掌心,一股细小的水流自莱恩河逆势而上,在他掌心凝结成一汪微小的水流漩涡。一股又一股的水花像是一方小小的喷泉在他掌心争先恐后地跳跃。
    李貌的脑海里听到了乔治念的咒语。
    “你试着念一遍。”
    李貌摊开手掌,尝试着念了一遍。
    脚边的莱恩河面咕噜咕噜边翻涌起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李貌期待地瞪大了眼睛,翻涌的小水花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可惜,只维持了小小的一阵,水花偃旗息鼓,没了踪影。
    她扭头对乔治尴尬地笑了笑:“我再试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咒文。
    这一次河面上的水泡大了不少,挣扎着,犹豫地,妄想逆势而上。
    李貌想了想,索性蹲下,一小股水花,往上跃去,终于跳到了她的掌心,如同浅浅一小汪水潭。
    “乔治,我成功了!”
    乔治低头,好笑地打量着她的掌心:“好吧,现在,将水变成任何你想变成的形状。”
    喷泉么?感觉有点难。
    李貌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再次睁眼,手中的水泉软绵绵地直立了,水珠变幻着形状,先是挤出了一颗圆圆的头颅,然后是纤细的四肢。
    最后,勉勉强强地成为了一个人的形状。
    李貌笑了起来,捧到乔治眼前:“快看,这就是你。”
    乔治眉毛一跳,“……谢谢你了。”他抬手一捏“水人”,水花骤散,哗啦啦地流了李貌满手,“轮到我攻击你了,你以水防御。”
    “嗯?”
    乔治几乎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团火球自他的掌心飞出,顷刻已至眼前。
    李貌往后一跃,转身躲避。
    火球的速度不快,可是紧紧地追逐着她,左右晃动,阻拦她逃跑的路线。
    李貌仿佛闻到了她发尾飘来的烧焦的气味,而火球依旧不慌不忙地追逐着她,如同猫捉老鼠,势在必得,享受着逗弄的乐趣。
    乔治抱臂,笑道:“以水为盾。水源可是防御火型最好的武器。”
    李貌扭头看了一眼鲜红的火球,念起了刚才的咒语,一颗又一颗水珠飞跃到她的掌心。
    以水为盾。
    她想象水珠凝结变作盾牌的形状。
    可惜,水珠在她掌心凝结得太过缓慢。
    她回身再看,火球已至眼前。
    她转念一想,手心里的水珠扑向火球。
    第一滴如飞蛾扑火,须臾便被火球吞噬。
    “罗茜?”乔治轻笑了一声。
    李貌扬手拍灭了发尾上的火星。
    第二滴水珠,第三滴水珠,接二连三地飞入了滚滚燃烧的火球,起初,水珠在触碰火球的刹那便化作了水雾,可随着水珠越聚越多,水珠在火球的表面连成了蛛网似的水网,朝火球的中心挤压而去。
    李貌一面躲闪,一面摸了一把额头的细汗。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水网乍破,飞溅的水珠熄灭了火球。
    她奔跑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是我赢了。”
    乔治微微颔首:“是你赢了。”
    *
    接下来几天,为了巩固修习成果,李貌着重练习了水系的防御与攻击。
    魔法书中的水系法咒大多侧重于防御技巧。
    李貌从书里抬起头问问:“所以,这就是你让我先修习‘水’系的原因?”关键时刻保命为主。
    长桌对面的乔治闻言,抬头望来:“倒也不是,你知道的,人类的身体里的血液也是液体。”他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当然,兽类的体、液也是液体。”
    李貌转瞬想到了血液在身体里顷刻爆裂的恐怖画面,脸色变了变,水系攻击,其实也可以变成一种极为恐怖的攻击手段。
    她埋头翻了几页书,换了话题道:“你这个长周末打算做什么?回家么?”
    马上就是期中的读书周,周末加上停课的三天,足有五天的假期,她得想办法至少其中几天能见到乔治。
    “赛艇会大部分时间大概都要训练。”
    李貌立刻问:“是在莱恩河附近么?我可以去看你么?”
    乔治沉默了一小会儿,却问:“你会开车么,我们在郊外的河滩训练,如果你不开车,大概会花费很长时间到那里。”
    “浮空咒也不行么?”
    乔治笑了:“那里临近机场,是禁止魔法的区域。”
    李貌当然不愿就此放弃:“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问问文森特,看他愿不愿意送我去。”
    “好啊。”乔治蓝色的眼珠微闪,点了点头。
    周六当天,李貌乘坐大巴,回到斯图亚特家,她原本想找文森特商量用车的事情。
    岂料,她刚一打开家门,眼前忽然爆发出金色的碎屑,洋洋洒洒自空中降下,她耳边听到了欢呼声:“恭喜你小玫瑰,你晋升了中阶魔法师,我们都为你骄傲!”是卡尔和艾米莉的声音。
    他们头顶戴着彩色帽子,艾米莉伸手抱住了李貌:“愿神眷顾你,本来你升阶的那一天,我们就想去阿雅顿为你庆祝,但文斯说你很忙,我们只好等到你周末回来,幸好你这个周末回家了。”
    她的拥抱太紧了。
    李貌闻到了她棕色长发上椰子洗发露的味道。
    外婆也爱用椰子味的洗发露。
    她的胸腔,随即猛地一坠,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处。
    “你快松开她!”卡尔着急道,“小玫瑰的脸都被你勒白了。”
    艾米莉一听,马上松开了手:“瞧我,太高兴了。”她扭头瞪了一眼身后的文森特,“这样一来,家里就有两个中阶魔法师了。”
    文森特无奈地叹息道:“艾米莉,别说了。”
    文森特一直卡在中阶,已经三年半了,他一直无法升阶已经成为了全家人的心病。
    自初阶到中阶,平均需要的时间为两年,自中阶到高阶,平均需要的时间为三年。
    卡尔则是赞许地拍了拍李貌的肩膀:“小玫瑰,你升到中阶,进度很快,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说不定再过一两年,你就能够成为高阶魔法师了!”
    李貌勉力笑了笑:“谢谢。”
    艾米莉笑着拉过她的手道:“去餐厅看看,我准备好多食物和零食,今晚我们好好地庆祝一下。”
    李貌被她拉开了餐厅,地上满是金色的碎片,白墙上飘荡着气球,写着:“罗茜,加油!”
    李貌抿嘴笑了笑。
    斯图亚特家欢乐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晚餐时间。
    艾米莉做了她拿手的烤牛肉卷,以及巧克力慕斯。
    李貌望向身侧的文森特,终于找到机会将希望他载她去河滩看乔治训练的事情说了一遍。
    文森特咀嚼着牛肉,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对面坐着的卡尔却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既然你们要约会,为什么艾略特不能来接你?”
    他没有称呼乔治为乔治,而是艾略特。他话语里的紧绷情绪被众人所察觉。
    李貌解释道:“赛艇会训练的时间很早,乔治是队长,需要很早就到达,他要是来这里带上我,要绕很长的路。”
    卡尔脸上的严肃表情没有缓和。
    他叹了一口气:“小玫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伤心,你知道的,乔治艾略特很快就要去神都了,你以后呢,你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说着,他深棕色的眼珠担忧地望着她。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乔治要去神都,是艾米莉和卡尔都知道的事情。
    艾米莉插话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以后太过伤心。校园恋爱当然是好的,可是很多感情最后无疾而终,总是令人心碎。”
    “我没有谈恋爱。”李貌再次解释道,“我只是喜欢和乔治呆在一起。”
    艾米莉和卡尔对望了一眼。
    如果说之前,他们认为小玫瑰对于乔治的爱慕无关痛痒,但是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她对乔治的热情有增无减,着实令人有些担忧。
    乔治艾略特要离开阿雅顿,成为神使,而小玫瑰至少还有两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从阿雅顿学成毕业。
    他们可不愿意见到小玫瑰心碎。
    艾米莉眨了眨眼,面上更添了一分忧色:“那你以后也会想去神都么?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支持你。”
    李貌哭笑不得:“我没有想那么远。”
    在她的计划中,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短时间内,她攒够了神值或者向神许愿,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还在等待她的外婆的身边。
    她情不自禁地紧握住手中的刀叉:“真的,我不伤心,乔治要去神都,我也为他高兴。”
    “好吧。”卡尔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牛肉卷。
    此刻的文森特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开口道:“小玫瑰这么快就能进阶,说不定往后也会被教廷选中,去神都也说不定呢。”
    他笑眯眯地说:“要真是如此,我也可以搬去神都,照顾妹妹。”
    李貌眯了眯眼:“真的么?佩妮毕业以后,大概也会回家呢。”
    文森特被她说中心事,假咳了一声,又转而去吃牛肉卷了。
    艾米莉笑道:“文斯说得对,往后小玫瑰的选择也会更多。不必急于一时。”
    当夜入睡前,李貌忍不住在网页搜索了关于“神都”的消息。
    神都在盖克山的另一端。图片上的神都,雪白一片,是个被冰雪覆盖的城市。
    关于神都,网页搜索结果里排名第一的提问是:为什么神都不允许非魔法者入住?
    排名第二的提问是:如果普通人嫁给神使能不能入住神都?
    排名第三的提问是:为什么有的神使要将自己奉献给神明?
    他们禁欲么?
    他们可以做/爱么?
    李貌捏着手机愣了愣,全然没有料到神都竟然是个如此“保守”的城市。
    阿雅顿虽然是魔法学院,但周围的城市充满了不会魔法的,世俗的人或物。
    大家相安无事,互相尊重。
    魔法学院自然没有普通人,可是普通人的生活也并不会因为不会魔法变得困难。
    但是,神都,仿佛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她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网页图片,神都似乎终年冰雪,城市的建筑多以尖顶的教堂和庭院为主,而神都教廷有自己的页面。
    她点进去细看,除了神明史料和祷告程序外,也有猎魔的行程。
    李貌浏览了好一会儿,找到了神使与主教的页面。
    众多陌生的名字里,她见到了零星几个姓斯图亚特的神使。
    她不晓得这和自己这个“斯图亚特”是不是同一个家族。
    她往下继续翻阅,读到了主教的页面,神都共有八个主教,其中一个主教的姓氏则为艾略特。
    可惜,没有照片,她并不能猜测这个主教与她认识的“艾略特”究竟有没有关系。
    李貌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乔治的脸。
    神使,被教廷选中的人选,就是神使吧?
    往后,乔治也会禁欲么?
    李貌想到这里,生生顿住了思考,将手机放回了床头。
    她还是洗洗睡了吧。
    此时已近夏日,气温变得更为舒适。
    李貌睡得正熟,恍惚间听到了震动的声音。
    呜呜呜地响在耳畔,她睁开眼睛,发现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闪烁。
    半夜三点,来电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了起来:“你好。”
    “罗茜。”是个有点陌生的声音,焦急地喘息着。
    “你是谁?”
    那个声音一顿,气急败坏道:“是我,埃里克!”
    埃里克?
    是谁?
    李貌本就半梦半醒,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埃里克是谁。
    耳边却听他急急又道:“你把我给你弄来的皮尔森俱乐部的会员卡,还给我。”
    啊对了,埃里克,她的邻居!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么?”李貌坐了起来。
    埃里克的语速很快:“你别管了,明天一早,你就把卡塞到我家邮筒里。你回家了么?”
    “嗯,我回来了。”
    事关皮尔森俱乐部,李貌觉得多少有些古怪,于是追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我知道卡片上注册的名字是假的,你遇到麻烦了么?”
    “你别管了。”埃里克说完,径自挂断了电话。
    李貌听着嘟嘟的忙音,心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她试着回拨了号码,却发现已经关机了。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对方:埃里克,等你有空,回个电话,好么?
    李貌等了好一阵,也没有等到埃里克的回信。
    她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里面有个名字叫做埃里克道顿。
    她仔细对比了号码,和先前打来的电话号码并不相同。
    她尝试着拨打这个埃里克道顿的号码,可是依旧无人接通。
    李貌心里的隐忧愈发明显。
    埃里克该不会真的卷入什么麻烦了吧。
    如果真是皮尔森俱乐部的麻烦,他一个普通人真能应付么?
    天光一亮,李貌迫不及待地摸出了藏在抽屉里的皮尔森高级俱乐部的卡片,穿过后院的栅栏去了隔壁的道顿家。
    她正准备将卡片塞入红色的邮筒,道顿家的大门便被人拉开了。
    是道顿先生出门取报纸。
    他笑着同她打招呼:“小玫瑰,这么早,有什么事么?”
    李貌于是只得先将金色的卡片收回了口袋:“早上好,道顿先生,埃里克在家么?”
    道顿先生摇摇头:“埃里克这周又没回来,他还在学校里。”他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家了,我昨夜原本想给他打电话,劝他回来度过这个长周末,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夜生活太过丰富,他并没有接电话。”
    李貌心头一沉,她知道埃里克在附近的大学读书,于是问道:“您能给我一个他的宿舍地址么?我想去城里逛逛,顺便找埃里克。”
    道顿先生笑了笑:“当然,我发给你,你要是见到他,记得让他回家一趟。”
    道顿先生很快便将埃里克的地址发到了李貌的手机上。
    吃过早餐,文森特换上了出门的夹克,取了车钥匙,对李貌道:“我们这就去吧?”
    李貌再一次挂断了电话,她已经又尝试给埃里克打了好几个电话,
    但是埃里克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李貌想了又想,抬眼对文森特道:“临时改一改路线,我们先去城里的大学找埃里克,改天,哦不,明天我再去看乔治。”
    文森特表情大为惊讶:“埃里克?他怎么了?”
    李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好久没回家了,道顿先生托我们去瞧瞧他,正好我也可以去城里买些东西。”
    文森特耸耸肩,无所谓道:“好吧。”
    两人按照道顿给的地址,一路开到了校园的停车场。
    学校里人来人往,李貌着急地去了埃里克住处所在的楼层,前台的接待人员问:“你们是埃里克道顿的邻居?”
    李貌点头:“对的,他的家人托我们来看看他。”
    接待人员拨通了他房间的通讯电话。
    忙音响了很长时间,一直无人接听。
    他放下了听筒:“很遗憾,埃里克不在房间里。”
    李貌追问道:“请问他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呢?你们能查到么?”
    接待人员摇摇头:“抱歉,这个记录我们没有。”
    李貌从大楼出来,连文森特也瞧出了她的不对劲来。
    “怎么了,小玫瑰,是不是埃里克出了什么事?”
    李貌张了张嘴,脑中一团乱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恰在此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哒哒两声轻响,有了前车之鉴,李貌迅速地捉住了耳边的“罪魁祸首”。
    一只金色的甲壳虫。
    这是来自皮尔森的监视与传音。
    她只伸手轻轻一捏,那甲虫突地化作了金色的粉末。
    下一刻,她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埃里克?
    李貌忙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来电号码。
    “埃里克?”
    “斯图亚特小姐,冒昧打扰你。”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略微沙哑。
    她像在哪里听到过。
    “你好,你是哪位?”
    那个声音继续说:“埃里克道顿先生是您的朋友对么?”
    李貌心头一跳:“他在哪里,你又是谁?”
    “道顿先生和我们俱乐部之间,好像有些误会,他以假名和假、证件办了一张会员卡,这件事情,斯图亚特小姐应该知道?毕竟上一次,似乎是您使用了这一张卡片。”
    果然是皮尔森俱乐部的问题。
    “埃里克呢?他现在和你在一起么?我可以把卡片还给你们。这是一场误会。”
    女人的声音轻笑了两声:“皮尔森俱乐部等待着您的到来,斯图亚特。”
    电话挂断,李貌转眼便对上文森特忧虑的表情。
    “埃里克,他怎么了?”
    “埃里克在皮尔森俱乐部,哥哥,你能送我过去么?”
    “皮尔森俱乐部?”文森特表情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去的路上,李貌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俱乐部光亮靓丽的外表,娱乐休闲俱乐部。
    “总之,就是埃里克因为为我办卡的缘故和他们有一些误会,需要我归还卡片。”
    车子在俱乐部门口停稳,文森特望着金碧辉煌的大门,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进去么?”
    李貌再次拒绝道:“不用了,我很快就出来。”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要是一两个小时还没出来,你不必等我了,我坐公车回家。”
    文森特狐疑地瞧了她一眼:“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嗯。”
    李貌口袋里揣着那一张金色的卡片,忐忑地再次进入了皮尔森俱乐部的大门。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一张笑面迎人:“欢迎光临皮尔森俱乐部。”
    李貌忐忑地将手中的会员卡递给了他,斟酌道:“我接到了一位女士的电话,我是来这里归还这张会员卡片的。”
    “稍等。”侍者将卡片贴近读卡器,卡片发出“滴”一声响。
    侍者彬彬有礼道:“斯图亚特小姐,我引你去会客厅。”
    他称呼的是“斯图亚特小姐”,而不是“史密斯小姐”。
    “谢谢你。”
    李貌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跟随侍者往会客厅而去。
    这一次的走廊,她上次并没有来过,地上铺着长绒红色地毯,两旁的落地窗外一侧是草坪,另一侧有一个不小的湖泊。
    李貌缓缓地走着,时刻提防着,世界骤然颠倒,进入镜面世界。
    但是,一路走到会客厅的黑色大门门口,预想中的一百八十度颠倒也没有发生。
    侍者抬手敲了敲门,便退到了一旁。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她认得这个声音,就是电话里的女音。
    李貌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她脸上覆盖的半面金色面具。
    是她!
    是买飞船的那个人!
    她在斗兽场也见过她。
    女人的嘴角向上扬起一点弧度:“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罗茜,我可以这么叫你么,罗茜?”
    李貌点头:“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安妮。”
    安妮穿着黑色的法袍,她领口的徽章,是兽纹,可是只是一团蛇皮似的纹路,李貌不能确切地猜到究竟是哪种兽类。
    “安妮,我把卡片带来了,埃里克,他在哪里?”说着,李貌四下而顾,偌大的会客厅只有她和安妮两个人。
    “不着急。”安妮兀自坐到了红色皮革沙发上,又一指她对面的沙发,“请坐。”
    李貌坐下后,又问了一遍:“还有别的事情么?我可以先见一见埃里克么?”
    安妮以手扶额,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仿佛漫不经心道:“罗茜,金史密斯小姐死了。”
    李貌立刻反映过来,惊道:“是卡片的主人?”
    她死了?这和埃里克有关么?
    “史密斯小姐是个高阶魔法师,也是猎魔的好手,可惜,她死了,死在了猎魔的丛林里,就在你用她的卡片光顾皮尔森的前一周。”安妮笑了起来,“虽然她的躯体后来才被找到,我们收到了通知,这才发现是你使用了她的卡片,不过,我想,这大概是个误会,罗茜,你有话要说么?”
    她无话可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金史密斯。
    依照她所说,史密斯是个高阶魔法师,死在猎魔的丛林里,和一个普通人埃里克更不可能有关系。
    “我并不清楚这件事情。”李貌挺直了腰背,“这一类事件,我想和普通人埃里克更没有关系,如果你们想调查清楚史密斯小姐的死因,不是应该报警么?”
    安妮朗声一笑:“你真是太可爱了,罗茜。一个高阶魔法师死了,猎魔人死了,你以为平庸的警察能够管得了么?”
    “教廷呢?”李貌不死心道。
    “教廷?”安妮坐直了身体,“好问题,教廷能够找到是谁,或者什么东西杀了金史密斯么?”她低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们在意么?”
    李貌脸色一变,紧张地双手交握:“我不清楚他们在不在意,我可以保证史密斯的死亡和埃里克,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安妮歪头笑了笑,她纤细的手指缠绕过她耳边的碎发,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过她的指尖。
    她叹息道:“但是,真的很麻烦呢,史密斯小姐的死亡实在太巧了,如果我们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往后谁还会来我们皮尔森,信誉对于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她抬起头来,金色的面具下,李貌根本看不见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是如何看见自己的?
    金色的面孔闪耀着冰冷的光辉。
    她的声音沙哑:“不过呢,罗茜,我有点喜欢你,你的朋友埃里克道顿,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我可以让他平安无恙地回到世俗世界,但是呢,你得陪我赌一局。”
    赌局?又是赌局?
    李貌本能地已经有些厌恶这里残酷的赌局。
    可是埃里克必须要回去。
    “你想赌什么?”
    “就赌你输还是赢?”
    李貌冷声道:“是斗兽场么?”
    安妮高兴地拍了拍手:“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保证,只要我赢了,埃里克就会平安无事。”
    “当然。”
    话音落下,李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漂浮着的羊皮卷轴,繁复的花纹下,一支金色的羽毛笔渐渐描绘出了安妮的名字。
    “这是我与你立下的誓言,一言为定哦。小玫瑰。”安妮从皮革沙发上站了起来,“跟我来吧,亲爱的。”
    李貌跟随她只走了短短两步,周围的景象却像褪色的相片一般变得黑白,再如墙纸般剥落。
    “欢迎来到镜面世界。”
    李貌眨了眨眼,转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艘巨大的木船之中。
    船外侧的八扇金属翅膀挥动了起来。他们在飞行。
    她在‘明星飞船’劳博特罗号上!
    她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这个镜面世界,大概是一种咒术下形成的空间?
    它和皮尔森俱乐部在同一地点,却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李貌看向身侧的安妮,出声问道:“你记得么?我以前在船会时见过你?你当时为什么要买下劳博特罗号,这一艘飞船可不便宜。”
    安妮闻言撇撇嘴:“我可不喜欢这个又旧又笨重的东西,只是俱乐部的拥有者对于‘船’一类的东西,总是格外喜爱。”
    李貌眉心微皱,安妮不是俱乐部的拥有者?
    她还以为安妮就是皮尔森俱乐部背后的那个人。
    上一回在斗兽场,安妮就在观众席最顶层,而莫里哀显然惧怕她。
    李貌正欲开口再问,飞船却已开始匀速下落,径自落到了恢弘的斗兽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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