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5章 台风眼(25)

    18:55, 柯林顿生物科技总部。
    距离下班已经超过一个小时,药剂开发、生物鉴定、临床研究等多个部门的员工陆续离开公司,办公室灯光熄灭, 就连最后那班航空巴士都提前发车, 整座大厦被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之中,那些悬浮装置仍然倾洒着蒸汽,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海平面下缓慢升起的庞然大物。
    但楼层间并非一个人都没有, 公司聘用的安保员正在逐层巡逻, 他们搜查着每个可疑的角落, 手下还牵着训练过的警犬。
    那些动物的嗅觉非常灵敏, 尤其是对于血腥味, 警犬的职业素养让它们能在毫秒间辨别出一百米外陌生人的气息,只有在经过盥洗室、解剖室这样的地方时, 它们才需要停下来努力识别。
    “B-02组报告, 七层以下无异常情况。”
    带队的安保员拿起通讯器, 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已经检查了下面七层, 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状况, 走廊上非常寂静,以至于一根烟燃尽都清晰可闻,除了武装小队匆匆而过时的脚步,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脉搏起伏的声音。
    然而谁都没想到, 就在此刻,柯林顿大厦外面潜伏着一个身影,那人站在高空作业用的机械平台上, 浑身被覆盖在流线型的黑色皮革下, 狂风吹得两侧吊绳不断颤抖, 却一点没有撼动他眼中坚毅似铁的决心。
    这个人自然是路远寒。
    派克·汤普森带来的消息并未让他感到气馁, 执行部出身的杀手想道,既然无法从内部通行,那就从外面试试。
    趁着中午休息时间,路远寒借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出去买了一身作战服。
    那种材料折叠起来时非常轻薄,被他藏在给师兄带的甜点盒下,轻而易举过了公司安检,只有上身后,才展现出颇具有杀伤性的一面。
    路远寒脖颈绷紧,他满身肌肉在轻微压力下被完全激活,此刻血液沸腾,作战服表面的亮色像是剑刃出鞘那一瞬间的寒光,主导着这具身体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魔指挥官——西奥多·埃弗罗斯。
    “嘀嗒、嘀嗒……”
    表针一分一秒地转动着。
    正如天气播报的那样,临近夜间,柯林顿公司附近的气温已降至十二费氏度,湿度早就超出了正常范围,若不是有作战服覆盖着大半张脸,没有露出一点代表着加西亚·安东尼奥的鎏金色,路远寒的发尾早就该湿漉漉浸透了水。
    围聚在大厦顶部的黑云覆盖着方圆千米,随着雷潮轰鸣,气流升腾下不断有银光浮现,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为之胆颤,似乎随时都会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倏然,一道冰凉的痕迹顺着他面颊滑了下去。
    路远寒垂下视线,表盘中的机械针刚好走到整点,那意味着——播报中的局部强降水正要开始,而柯林顿公司信奉着的那位隐秘存在也将降临在这个雨夜,降临在塞诺阿所有人之上。
    霎时间,骤然落下的水从柔韧的雨丝变成了凌厉的箭矢,路远寒割开吊绳,搭载着他的机械平台瞬间疾驰而上,钢丝摩擦的声音震耳欲聋,就像赴杀前最后一首华尔兹舞曲。
    一层、二层……顷刻间他攀升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三十三层。
    暴雨倾盆而下,那阵巨大的动静掩盖住了路远寒的突袭,尽管有人反应迅速,捕捉到了柯林顿大厦窗外掠过的模糊影子,但那已经无济于事,因为他们不可能拦下一个魔鬼的飞跃。
    只不过越往上走,就越靠近那个汇聚的漩涡。
    “——呼啦!”
    风啸的强度已经到了金属无法承受的猛烈,路远寒靠着的机械平台震颤着,就像一架将要脱轨的列车,失去平衡点的刹那,底板倾覆而下,那道修长的影子纵身跃出,打碎玻璃,翻进了柯林顿大厦的最顶层。
    那身作战服保护着他,没有让迸溅一地的玻璃碎片划开黑漆底下的皮肤。
    路远寒翻身而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毋庸置疑,这里正是关押着那十二只亚裔种的监狱。黑暗而幽深的走廊散发着一股汗液、血渍与排泄物混合的味道,路远寒走过的时候,还能看到某种巨大的鳞片……仅是一片隐隐透红的痕迹,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假如那些祭品还在这里,柯林顿公司必然会设下极严密的防线,若真如此,早在路远寒闯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该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扫成筛子,连具全尸都无法留下。
    但神降仪式即将开始,公司已经将那些亚裔种运到了楼顶,于是空荡楼层中只剩下他一人,路远寒搜查片刻,就找到了前往上方的道路。
    那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空气中咸涩、滑腻的味道越发浓重,路远寒没走两步,就发现他的鞋尖已经浸湿。
    水顺着台阶漫了下来,流过的痕迹就像一群蜿蜒的蛇,而其来源正是不远处的门缝,柯林顿的特制合金也防不住那种极端天气——劈啪!门板在狂风骤雨之下遭受着袭击,仿佛抵达冥河前最后一道考验,即使隔着屏障,路远寒也感受到了背后蕴藏着的恐怖力量。
    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此时,派克·汤普森正端坐在办公室中,处理部门主管的事务让他颇为疲累,没过多久就停下来休息,老派克心不在焉地转过头,窗外那铺天盖地的雷鸣让他感到了一阵心悸。
    十年了,派克·汤普森想道。
    就在男人沉思之际,新来实习生的面庞从他眼前闪过,对方刚到柯林顿大厦的第一天,他故意撞了上去,将加西亚·安东尼奥弄得满身狼藉,以此测试新员工的反应。
    派克·汤普森本以为那人性情温良,才找上了对方合作,然而那双眼睛不带有任何笑意时,就像一条打量着猎物的蛇,阴恻恻的感觉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但那人确实将萨沙带了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顶替的部门主管名下有一座公寓,位于塞诺阿的黄金地段,派克·汤普森不仅将女孩安置在了那里,还花钱雇了几名女佣贴身照顾她……自打从柯林顿公司下岗后,他已经有太久没这样挥霍过了。
    当然,一切都得归功于他的主人。
    想到这里,派克·汤普森不免有些忧虑,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被惦记着的年轻人潜入了顶楼。
    推开那道门后,路远寒首先看到的是蓄水池,柯林顿大厦顶部正是风暴汇聚的中心点,黑洞般的漩涡就在上方,释放着能够撕裂一切事物的引力,千万根雨丝骤然落在池面,激起涟漪,粼粼波光在台风下散发着诡异的色泽,仿佛有无数亡魂随波飘荡,让浓重的死亡笼罩着这片禁地。
    狂啸着的风雨下,路远寒渺小得就像尘埃。
    他的视线转而望向蓄水池边上,发现一个又一个被缚在阵眼上的异种生物,它们被锁链铐着手脚,正是公司搜集到的亚裔种。
    而柯林顿生物科技的高层,或者说秘密教团的人跪伏在暴雨之下,他们的膝盖、掌心乃至于额头都抵着地面,以极虔诚的姿态祈求着神的垂怜。负责诵念咒文的术士站在最前方,那人迎着狂风,满面狰狞痕迹,用干涩溢血的嗓音宣读着一句句繁复的祷词。
    他望着祭台,濒死般仰起了脖颈。
    在那漉漉倾泻而下的雨幕后,一具被柯林顿公司打造出来的完美容器闭着眼睛,垂下双手,裸着胸膛靠在高台之上,他肌肉强健,全身皮肤毫无瑕疵可言,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但那张脸正是公司的开创者——莱昂纳多·柯林顿。
    路远寒对此亦有所耳闻。
    他从部门主管那里得知,公司建立起来的通道——那个漩涡非常脆弱,无法承受住瑟雷提斯毁灭性的力量,因此才需要一个容器,一种媒介来容纳“神”的降临。
    为此,公司提取了莱昂纳多·柯林顿当年保存在冷藏库中的那份基因药剂,以他为原型克隆出了一个复制体,只不过在设计之初就加入了多种捕食者的血脉,因此那个容器的肉身强度远非一般人类可以相比。
    而大厦内部那些无处不在的雕像,也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在员工内心深处植下锚点,毕竟他们贡献的每一份信仰都将为死亡带来复苏的力量。
    神降仪式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凛冽的雨水划过作战服下的锁骨,那身黑漆让路远寒和夜幕近乎融为一体。
    他绕到那条鱼人背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异种生物的尾巴微微翘起,尽管它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却还是对来访者表现出了明显的愉悦。
    但今晚没有它喜欢的水煮蛋。
    路远寒微微沉下肩膀,他视线冷峻,反手从腰侧抽出一柄金属切割刀,锋利的刃面在他掌根下迅速升温,将周围的雨滴蒸发成雾气,转瞬就斩断了束缚着鱼人的锁链。
    “警报!警报,有未知者侵入——”
    随着断开的链子砸落在地,柯林顿公司那边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他们翻身而起,立刻启动了防御措施,霎时间警示灯的红光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无数手持武器的安保员冲上了大厦顶部,将枪口对准了正在雨幕下快速穿行的目标。
    “砰砰、砰!”
    枪声激烈,具有强穿透性的弹药倾泻而出,射在那人紧握的金属切割刀上,黑烟从烧穿的窟窿里一股接着一股流窜。
    ——他的武器无疑是报废了。
    然而他不疾不徐地翻滚、受身,路远寒扔出已经毁坏的武器,飞旋的刀锋将前面那几个安保员的脖颈割开,他每滑到一处,就徒手卸下铐着那些亚裔种的锁链,金属在那修长指节下应声断裂,刹那间展现出的力量让人心惊胆颤。
    很快,他就解救出了绝大多数祭品。
    柯林顿公司的安保小队有心想要擒下路远寒,遗憾的是那场暴雨下得太过猛烈,呼啸而过的风流让弹道倏然偏离了一寸,又或者两寸,使得他们没办法精准无误地射向那个闯入者,
    但对路远寒本人而言,这种极端天气让他凡蒂斯的基因发挥到了极致。
    他获得的不仅是视野清晰、力量加强,就在路远寒行动之际,细密鳞片的轮廓已经隐约从作战服下浮现了出来,逐渐变得无法掩盖,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骨骼伸长,隐藏在少爵阁下|体内的鱼尾即将挣脱束缚,代替他那狂奔着的双腿。
    像是感受到那种殷切的呼唤,瑟雷提斯终于给出了回应。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虚幻飘渺的魔掌从那个漩涡中骤然伸出,将整座柯林顿大厦都拢在了阴影之中。作为凡人,无论公司高层,还是那些安保员都承受不住直视神的代价,他们瞬间昏倒在地,犹如一群懵懂无知的死羊,让路远寒得以停下脚步,仰望着台风眼后显露出真容的存在。
    比起手掌,倒不如说那是无数触须。
    它们每一根都有着恐怖惊人的规模,锋利的倒刺悄然垂下,带有潮湿气息的腕足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
    路远寒瞳孔骤缩,他看到那位执掌着死亡权柄的存在像是勾了一下手,天幕下轰鸣的雷声在其触碰后瞬间化为飞灰,滚滚洪水就如瀑布一样灌注而下,那黝黑的液体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不难想象祂若是完全降临,将给塞诺阿、乃至于整个帝国的人带来怎样的灾难。
    就在这时,祭台上的容器小指隐隐动了一下。
    “耶撒……维纳以德……”
    尽管神降带来了致盲效果,但柯林顿的术士仍在念着祈求降临的咒语,只是路远寒已经杀到了那人身后,他割开脖颈,迸飞的血线像是一串美丽的落珠,术士神情惊恐地倒了下去。
    施术者气息断绝,咒文自然也就戛然而止。
    路远寒杀人后没有一秒停顿,他快速逼近前方的祭台,同时观察着瑟雷提斯的反应,只见雨势倏然变慢,裂缝中探出的触须也在一瞬间凝滞在了高空,显然,对方降临的进程被他打断了。
    不过几秒,祭台已经近在眼前。
    路远寒毫不犹豫,他攀着平台边缘翻身而上,快得就像银光掠过,和柯林顿公司最完美、同时也最强悍的造物站在了同一高度。
    望着仍在沉睡的杀器,路远寒步步靠近,跟对方面对面,他骤然伸出一只手掐紧了那副肉身的脖颈,刚才的厮杀让他的作战服撕裂了不少,年轻人微微仰起头,混着血丝的雨水顺着他的湿发而下,衬得他冷酷无情,看起来就像一个魔鬼。
    被他掐着的容器缓慢睁开了眼。
    路远寒意识到,瑟雷提斯降临在了此处,那纯白色的妖异瞳孔让人不寒而栗。
    无论血脉还是位格,对方都远胜于他,即使被限制在这具容器中,无法发挥出执掌的全部力量,瑟雷提斯释放出的恶意也让他脑海中每一个念头都在颤动。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瑟雷提斯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似乎还没适应人类的语言系统,以至于祂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非常艰涩,带着脱离时代的沧桑。
    路远寒的视线不易察觉地闪烁着。
    他很清楚自己接触那本禁书太久,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死亡的气息,才会让瑟雷提斯感到熟悉。
    但现在正是搏杀的关键时刻,路远寒的视线倏然一冷,他张开了嘴,无数触手从他唇下蜿蜒而出,从对方打开的口腔挤进了容器身体内部,顺着任何缝隙趁虚而入,触须们嘶吼着,进攻着,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
    瑟雷提斯似乎没想到面前人会主动攻击,但祂再怎么被人遗忘于历史长河中,终归也是一位执掌着无上权柄的神祇。
    霎时间,容器额角青筋暴动。
    逐根撑起的血管让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恐怖至极,他面上的五官、油脂正在逐渐融化,就像一个从冥河里爬出来的水鬼,那代表瑟雷提斯正抵抗着外来者的侵袭。
    属于莱昂纳多·柯林顿的脸早已面目全非。
    两个邪祟共同争抢着一个容器的使用权,这场厮杀毫不见血,亦悄无声息,唯有顷刻间铺满蓄水池的触须根系展现出了那种无可掩盖的杀气,它们彼此纠缠,撕咬,甚至是吞噬着另一方的血肉和权柄。
    暴雨下得更猛烈了。
    即使祂、又或者他无意伤害,柯林顿公司那些人也已经承受不住争夺之战的影响,他们有些仍在昏厥,还有些暴毙而亡,大厦顶层变成了一座屠宰场,断肢残尸流出的血液浸红了那个蓄水池,就像冥河垂下的一滴血泪,酝酿着极为深重的怨气。
    路远寒和瑟雷提斯之间的抗衡还没有争出结果,就在这时,那条全身覆满鳞片的鱼人朝他前进了一步。
    在它的带领下,剩余十一个亚裔种也缓慢行动了起来,朝着祭台不断前行,隐隐渗血的断尾在地面上拖行出一道深刻的痕迹。那些容貌恐怖的异种生物刚被年轻人救下,免于惨死的命运,它们自愿献上忠诚,顺从得就像一群在新王膝前俯首的臣民,主动触碰到了无数黑色触须。
    就在产生联系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触须涌了上来。
    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倏然打破,路远寒的指节越发用力,在容器脖颈下掐出了一圈明显的淤痕,滴答、滴答……瑟雷提斯的血从他指缝间滑下,甚至还没坠地,就被张开利齿的触手吞进了腹中。
    瑟雷提斯霍然失语,那双充满威仪的神之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愤怒,即使是最高等的存在也无法理解,为何后裔们背叛了祂,转而投奔了这低劣、下等的无名怪物。
    路远寒垂下视线,在他微微张开的口腔内侧隐约露出了一点舌尖。
    “轰隆——”
    因为强烈的雷暴,柯林顿大厦周围的磁场处在严重紊乱的情况下,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轰然劈下的闪电将公司附近巡航的小型无人设备击落,一艘又一艘燃烧着的金属装置坠毁,尾翼下冒出的黑烟就像死亡预警,让派克·汤普森一时间看得有些心惊胆颤。
    办公室内的机械挂钟已经走到了21:00。
    烟灰缸里积满了他掸下的灰,尚未熄灭的一线火星忽隐忽现。
    派克·汤普森烦躁地从办公桌前起身,他推门走了出去,深夜的柯林顿大厦像是葬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样寂静,这让他倏然意识到,那些巡查着各层的安保员、警犬似乎消失了,就连盥洗室中的小飞虫也不例外……
    公司内部只剩下莱昂纳多·柯林顿的雕像。
    就在派克·汤普森转首望去的刹那,雕像上的面孔一瞬间变得俊美无比,那双多情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底下的人。
    然而神像之下,却延伸出了无数黝黑的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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