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皮妖

    这里和角斗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知珞趴在木栏杆旁,盯着下方圆台的撕打。
    周围的欢呼起哄,势必要死一人才能结束的战斗,根据打斗胜利的场数来决定地位,但?永远比那些显贵低一头。
    这些都和角斗场一样。
    周遭人群来来往往,有的人甚至感到久违的安心,面露轻松。
    在魔界处处是危险,到了这天开台倒是会安全?那么一点点,起码兽台内还有摇摇欲坠的“规则”二字。
    这又和角斗场不一样。
    因为?角斗场的人不能外?出,只能进?不能出,更偏向圈养,束缚更多,像是人养了一堆蟋蟀,用来斗蛐蛐赚钱,他们就是那些被?圈住的蟋蟀。
    没有对比,自然就无?从得知到底哪里更安全?,惶惶度日。
    接下来需要一步一步打擂台。
    最好摸清现在魔界大众魔修的实力线,再爬到足以加入斩仙阁的高度。
    加入斩仙阁的资格都说是通过兽台获得,却谁也不知道?具体?的方式——大概就是谁的胜利场数高,谁就加入吧。
    少女一个?人立在此处,眼睛犹如琉璃明光,似乎没有经历过苦难,还充斥着天真。
    与周围格格不入,却无?人贸然上前,各有各的忙事,来去匆匆。
    在这里,怎么打扮都不会奇怪,所以当一戴着灰色斗篷的人走过,也无?人侧目。
    只露出一小截玉白下巴,唇色浓重艳丽,漫无?目的的步调在看见栏杆旁的少女时停滞片刻。
    她的气息是魔界少有的干净、纯白,堪称无?上的美味。
    灰袍人似乎在观察,一瞬之后,不着痕迹地折返回去,拐进?环形走廊的深处。
    兽台的规模比眼前所见还要庞大,除去中间圆台,环绕的层层走廊,在走廊外?,又是无?数错综复杂的木质路径,比试的圆台也不会只有这一处,这只是冰山一角,让人得以窥见斩仙阁的财力。
    知珞正要回去,准备打第一场,身旁栏杆处突然出现一个?人,手肘轻轻搁在栏杆之上,随着他的靠近,一阵馨香袭来,勾人得很。
    “看起来你是新来的。”
    知珞看过去,来人是一个?外?表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少年人,穿着却异常大胆,紧贴皮肤的衣物只挡住了胸前,胳膊与腹部显露,腿倒是规规矩矩的被?遮住。
    少年长相偏向阴柔,细长上挑的眼微眯,是模糊了男女之分的美貌。
    如果说燕风遥是一把漂亮的出鞘之剑,那么他就是河中开出的沾满污泥的花。
    知珞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我?叫水羡之。”那人也不觉得尴尬,甚至笑得更加深,他背靠着栏杆扭头看她,随着奇异的香气,相貌吸引着路过的众人,总要瞥一眼才罢休。
    知珞有些迷惑了,“你参加了兽台比试?”
    水羡之笑意盈盈:“对,如果有需要了解的地方,我?可以为?姑娘解惑。”
    平常的话被?他说的千回百转,尾音带钩,他侧着倾身,离知珞更近,眯起的眼眸中荡漾出一丝愉悦,香气愈发浓重,几乎吸引了十步以内的人瞥来。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圆溜溜的,就这么抬起看着他。
    平静到不可思议。
    水羡之心中划过一丝怪异,却听见一道?冷然声音先于他说出。
    “却不知兽台什么时候收妖魔了。”
    ——什么时候靠近的!?
    水羡之心头一震,立刻望过去。
    一黑衣少年面容冷冷,不知何时抱臂立在知珞身侧,他似乎扫了水羡之一眼,唇角又带出轻轻笑意,因着眼眸里令人心惊的寒峭,那抹淡淡的笑反而显得异常嘲讽、充满阴潮。
    燕风遥微微偏头,即便抑制住些许,一部分盈满恶意的疯狂又稠密的妒忌还是溢了出来,话语缓慢。
    “就算兽台宽容,许你进?来,但?也是疏忽大意了,妖魔不是对魔修最大的补药吗?吃一口妖魔血骨,能够助长魔修修行?。”
    水羡之下意识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无?法看透这两人是修士,经过知珞与燕风遥的伪装,在魔界大多数人眼中,他们只是两名普通魔修。
    这人怎么知道?他的身份,分明连融合期的魔修都看不出他的伪装——!
    水羡之惊疑不定,生怕暴露了身份,被?魔修当场分尸,生吃殆尽。
    他紧绷着身体?,不复方才的似有若无的勾引。
    燕风遥反倒放松下来,只觉鼻间气息真是臭不可闻,在阴暗情绪里挣扎出一丝的愧疚。
    ——对知珞的愧疚,让她闻到这种气味,真是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知珞完全隔绝了紧绷氛围,还在盯着水羡之,闻言轻皱起眉头,面露疑惑,仆人来了,她就终于问出问题。
    “这里连妖魔都能容纳?”
    燕风遥不再看他,低眸注视着知珞:“应该是他隐藏了身份。”
    知珞:“妖魔居然还有人型。”
    燕风遥听出她单纯只是好奇,眼眸带笑,终于驱散一些妒心:“是。总有一些妖魔会得到些机遇,化身为?人。”
    知珞:“魔修还要吃妖魔?那他变成人后,肉也跟人一样吗?”
    燕风遥思索了下,“抱歉,我?也不知晓。”
    他顿了顿,瞥那妖魔一眼,温柔笑道?:“或许等这妖魔被?他人吞入腹中,我?们可以再问问那魔修感受。”
    此刻他完全?褪去了修仙界的修士皮囊,燕风遥眼眸微弯,倒是彻底回到了魔界的状态。
    放在修仙界必会被?斥责冷血残忍的言论,轻而易举地说出。
    知珞新奇地看着漂亮少年,上上下下打量,透亮的杏眼依旧是天真的,水羡之却被?生生定住,终于领悟她的眼神,唇齿生寒。
    她就像孩童玩弄蚂蚁、拧断人偶的头却还能生气那般天真。
    ——她从方才起,对他就像对待死物,看他就像看圆台上的厮杀,一视同?仁,一旦看破他的妖魔本质,便毫无?同?理心,哪怕他的外?形是人。
    她似乎半点也不受这外?形的影响。
    魔界之人通常充满污秽,怎么着也得有负面的情绪。
    嫉恨、轻蔑、愤怒、怀疑,但?眼前的少女不一样。
    有人会伪装天真,他能够看清,而她不是,所以才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现在才发觉,她果然是魔界的人,却因为?那点独特,与魔界常人分割开来,形成强烈的矛盾感。
    这两人站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设的二人,就连蓝白的衣摆与黑衣衣角都轻轻交缠,少年长相如同?出鞘的剑,在她这里又似乎变成了剑鞘,是为?少女这把剑而生。
    一人好奇地凝望他,没有杀意。
    一人又含笑,状似与她聊天,讨她开心,解她的疑惑。
    却给水羡之带来一阵的迫切危机之感。
    他立刻遁走,生怕晚了一步。
    燕风遥没有追,方才他们的话没有被?任何人听见,所以也没有人再留意这边。
    他敛下神色,再去看她就是和往常无?异的神情。
    “应当是魔界的皮妖。”
    知珞自发联想:“扒了别?人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不是,”燕风遥笑道?,仿佛觉得她这个?剥下皮的猜测也颇为?有趣,“它们的皮是用魔气制造的,更为?结实。皮妖是指它们会在猎物情动时化为?原型,钻入猎物皮下,在身体?里鼓动,远远看去就像皮囊在跳舞。”
    知珞想象了下——想象不出来。
    她失去了兴趣,先回到狭窄的房间。
    燕风遥跟着她,进?屋后眉眼松缓下来,“我?买了桂花糕,还有一些零嘴。”
    知珞这才发现他腰间重新挂上了储物袋,不知道?从何而来。
    “我?要。”知珞直白道?。
    燕风遥将桂花糕递给她,看着知珞啃吃,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凝视着,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融,变成无?害的人,无?害的犬,就这么看着她。
    知珞吃到一半却发现他的视线,她原本不怎么在意,吃着吃着又觉得心里怪怪的。
    这次没有选择遮住他的眼睛。
    “你看我?做什么。”
    燕风遥寻了个?借口:“看桂花糕是不是让你满意。”
    知珞的思绪马上跟着跑了,还真思考了一下,评价了一句:“还行?。”
    这对于他来说好像就是很高的评价,少年眉梢带笑,甚是愉悦。
    他们去了擂台处。
    天开台有无?数的圆台,有大有小,像是知珞这些才来的人都是在逼仄的台上打一架就行?。
    她领了号,和燕风遥分开,去往那小圆台。
    这里还有地下一层,昏暗狭窄,圆台也是一个?挨着一个?,用铁栏杆隔开,乍一进?入,仿佛置身于沸腾的海,人声鼎沸。
    有人像野人一样,只裹着兽皮,在台上杀人。
    这里也没什么显贵来观看,又乱又脏。
    知珞没有耗费任何力气,连灵力都没有动用,就一边发呆一边杀了五人。
    他们要杀她,她就凭借本能杀了对方。如若对方没有杀意,很是胆怯,反倒可能捡回一条命。
    因为?目前只需要对手不能动弹,即为?胜利。
    知珞原以为?会回忆起以前,但?这场地太小,找不到氛围。
    临近夜晚,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无?视不知何时变得寂静的场地,神色如常地走出去。
    在她走后,才有人声细如蚊道?:“……杀了这么多人,这是什么修为?的魔修?”
    这里没有元婴及以上的魔修,自然看不破她的伪装。
    窄小的封闭地下,无?数圆台染上鲜血,到处都是尸体?,唯有一处,吸引着无?数人忌惮的目光。
    与其?他地方就放着几具的尸体?相比,那里的尸体?不断堆积,很快将地下的一角完全?掩盖。
    众人也没什么同?情心,这都是你死我?活的事。
    知珞才来时,那些还想着去把她绑来的人齐齐歇了心思。
    在这里,只有一层欺软怕硬的恐惧,弥漫在寂静的空气中。
    ……希望明天自己的对手不是那个?人。
    每一个?人都这么想到。
    *
    水羡之逃跑后,并未离开兽台。
    兽台门口镇守的魔修不是衣架子,有很大可能会发现它的身份,它不能冒险。
    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够成功混进?来,但?好运不会一直跟随。
    ……况且,它真的太饿了。
    魔气,它需要更多的魔气!
    水羡之一想到那黑衣少年的神情,就一阵发颤。
    它甚至自我?保护一般不敢去回忆少女的脸,这是他的警告。
    他的修为?一定比它的高出许多,迟早会来将它一口一口吃下!
    皮囊下的真身开始不安地浮动,水羡之颤颤发抖。
    它需要更多的魔气。
    水羡之的眼瞳突然变成全?黑色,微微鼓动,随后再次恢复。
    它站起身,从房间的窗户看去。
    一个?修为?低微的魔修恰好路过,被?香气勾得瞥了一眼,看见妖魔伪装的人,顿时生起心思。
    不论是自己留着当奴隶,还是去卖掉血肉,都有价值。
    魔修露出丑陋的笑容。
    它也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又一个?猎物上钩。
    ……
    夜晚,偏僻走廊。
    一片死寂,兽台的夜晚很少人出来,皆是闭门关窗,毕竟任何人都可能是害自己的凶手。
    一股窸窸窣窣的啃吃声幽幽响起,随后是突兀地肉|体?在木制地板上弹动的声响。
    白日里心生歹念的魔修此刻双目睁大,倒在地面,皮囊下竟然如同?海浪一般,上下起伏,犹如无?数双小小的拳头在魔修体?内,不断击打皮肉。
    偶尔,魔修会跟上岸的鱼一样,陡然弹动一下。
    嘴部张到最大,下颚脱臼,口里不是人的齿舌,而是一股毛线一样相互纠缠涌动的黑色团,仔细一看,似乎是无?数条黑色细蛇在缠绕,还隐隐从魔修眼眶边缘冒出。
    忽然,魔修就跟戳破似的,迅速干瘪,最终成为?一张皱巴巴的皮。
    跟被?无?数针扎入一样,皮的表面突兀地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色小孔,无?数黑色条状活物钻了出来,在半空中纠缠,很快就出现水羡之的身形。
    而那死人皮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点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水羡之魔气充盈,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那黑衣少年给予它的碾压式畏惧,缓缓吐出一口气。
    兽台真的太好了,夜晚很少人会在走廊行?走,它可以随意吃人,从未被?发现过。
    在这里蛰伏许久,就算是魔修出来,它也能第一时间察觉,许多人已经不是它的对手。
    无?数低微魔修的聚集地,简直是妖魔的餐盘。妖魔与魔修互为?猎物,谁弱,谁就是被?吃下的肉。
    倏地,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就一声,仿佛刻意引起它的注意。
    水羡之立即转头,一时太过放松警惕,它忘记伪装,脖颈转了整整半圈,脸硬生生转到身后。
    在此处走廊尽头,两人正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明明凭借实力不会被?发现,偏偏那少年就故意让它发觉。
    是白日里的那个?人。
    水羡之惊惧之下发了狠,冲过去想要放手一搏。
    但?还没有走出一步,就被?无?形的威压压住。
    这、这是什么……!
    “呃……!”
    巨大的实力差距,犹如鸿沟天堑,无?法反抗,只会产生无?尽的恐惧。
    水羡之维持不了人型,皮囊破开,一团黑线活物惊慌失措地蠕动着。
    昏暗的走廊,那两个?少年人就如同?观看一场戏剧,眼底毫无?波澜。
    看的久了,谁都会畏惧那两双眼睛。
    它担惊受怕,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更是惊怕他们的视线,那悄无?声息,毫无?感情地旁观,仿佛它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弱小蜉蝣,只会让它感到无?比的胆怯。
    但?燕风遥没有杀掉妖魔,低头对知珞说道?:“这就是皮妖吃人的时候。”
    语气含笑,竟是在介绍什么物品一般。
    莫大的危惧骤然提升,妖魔想要嘶吼,却发现声音发不出去,是恐惧在遏制住自己。
    知珞不觉得有趣,她远远没有燕风遥病态嗜血,不远处就是一张人皮和被?压制得死死的妖魔,她不是很感兴趣地移开目光,捂嘴打了个?哈欠。
    “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是。那我?们回去?”
    “嗯……”她习惯了困倦,来不及回去,就爬到他背上,闭眼入眠。
    待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妖魔还是维持不住人型。
    它看见了那个?少年回过头的随意一瞥,分明是含笑的眸,黑色的瞳却沉沉透不进?光亮。
    威压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山一角,就让它觉得自己已是蝼蚁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海浪,只能发着抖,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修的什么魔?
    水羡之在人群待了这么久,还是懂得很多人的东西?。
    等了片刻以后,它能够勉强恢复。
    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少年是厌恶它曾将少女视作?目标。
    魔界之人经常有的情绪。
    憎恨、嫉妒、厌恶,没有了约束的情绪膨胀是极其?可怕的,只有在魔界,魔界的人才是最自由的。
    他可以杀了它,却没有选择杀。
    他轻飘飘地选择了长时间的折磨,甚至不需要动手,仅仅是心上的压迫,就足够它到处逃窜,孤立无?援,惶惶度日。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燕风遥不是魔界的人。
    他分明是魔界孕育的最好的种子,永远不可能铲除本性的种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