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游戏第五十天

    “这个叫黑驹的, 不对劲。”
    五条悟拉住月见月海,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调低声说着。
    “非常的不对劲。”
    绝对不是因为对方在几分钟前打断了自己而怀恨在心。
    五条悟心想,自己这么推断肯定是有真凭实据的。
    “能在我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冒出来并且把我吓一跳的, 绝无可能只是一个在游乐园里打工的普通人。”
    如此分析道。
    月见月海偏过头,越过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看向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高挑女子。
    黑驹对他的视线感知很是敏锐, 欠身微微鞠躬作为回应。
    “那你的那双六眼,有观察出什么结果吗?”月见月海配合地反问。
    “没有。”撇嘴。
    那不就得了。
    “别老是勾勾搭搭的。”月见月海推掉把自己压得无法动弹的手臂, 抬腿就走。
    五条悟欲拉住对方, “哎, 你怎么往那边走啊。”
    “我去洗手间。”月见月海气鼓鼓地拎起自己肩膀周围的衣料示意, “你手上的奶油刚刚都贴到我衣服上了,搞得黏答答的还好意思问!”
    被留在原地的五条悟搓搓自己的指尖,悻悻收回手臂。
    洗手间内。
    打开水龙头, 用流水将被沾上糖浆的布料濡湿擦干净。又捧起水清洗自己的脸, 这下子连带着混沌的思路都被梳理清晰了。
    月见月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做出一个愁苦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果然是那个吧, 果然是那个代班客服吧。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发现, 早知道应该听从悟的提议回去的。”
    抱着脑袋无声地仰天长叹, 握紧拳头对着虚空疯狂挥打, 他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发泄了好一会才勉强镇静下来。
    “冷静啊我自己。”
    月见月海来来回回地深呼吸。
    “装作无事发生就好,只要我不点破对方肯定也没有自爆身份的动机……说起来为什么那个代班客服会过来?”
    月见月海不甚明了。
    是之前他和长期对接的客服已经碰过面了,代班客服觉得被冷落了所以想来刷刷存在感?还是因为, 啊对了,因为他在生日宴会上许的愿望被官方获取到了,所以来透露点的小道消息?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对面说不准是来给自己发奖励的呢。
    走出洗手间的月见月海挺直腰板, 底气也足了,心情也好了。
    连蹦带跳地回到集合点,五条悟的身影却是不见踪影了,只瞧见黑驹孤零零地等在那里。
    月见月海四处张望着,没发现五条悟,想要打探口风的念头一瞬间便被更为重要的疑惑盖了过去。
    “他人呢?”
    “那位五条君嫌等的时间太长,就先去到最近的游玩项目里了。”
    黑驹抬手指向分岔的左边那条路。
    “你是说那间,镜屋迷宫吗?”
    月见月海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望着确实有一间装饰华丽的游玩设施。透过树丛的缝隙,若有若无地能看见一头熟悉的白发向那栋建筑物走去。
    月见月海收回视线,将信将疑地盯着黑驹的脸。
    黑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张脸,那张精致又优雅的面孔,犹如年代老旧的电视机般逐渐劣化成像素,又在一阵星点花屏后闪烁着转化成各色图像块。
    月见月海的心跳停滞一瞬。
    等到空气再次进入肺部的时候,眼前的黑驹依然维持着最初的人类脸孔,刚才的变化似乎只是他眼花的幻觉罢了。
    揉了揉眼睛,月见月海又好好地打量一遍黑驹的模样。
    “有什么问题吗?”
    黑驹没有察觉出少年脸上的惊愕。
    “没,没什么。”月见月海没有再说些什么多余的话,那点脑细胞被其它事情占据,恍然间似乎真的听见远处传来五条悟扯着嗓子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他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镜屋迷宫走去。
    镜屋迷宫大约不是什么热门的游玩内容。一路通畅地走过来,月见月海连一个其他游客都没见到,他甚至都没有见到门口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
    “选这种冷门项目,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月见月海嘟囔着,推门而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阖上门的瞬间被不断变换的光效点亮。
    说实话,乍一眼看过去不仅有些土,呆久了还有些晃眼睛。
    月见月海一边往里走一边腹诽,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门口没有人排队了。
    镜屋迷宫,按照字面意思,就是将常见迷宫中的墙壁全都换成镜子的特殊空间。充分利用了镜子的反射原理以及常见迷宫游戏中呆久了就会烦躁和恐慌的心理状态,将两者结合到一起的反人类的空间设计。
    一般而言,除了恐怖题材的游戏或电影里的BOSS为了折磨和恐吓主角时选择这么设置之外,只有闲到不行、对镜面脆弱度没有概念并且有足够的财力可以赔偿被碎裂镜片划伤的游客的超级有钱人才会脑子发抽建造这种游玩项目。更别提会主动进来的游客,真的只有脑子进水才会觉得这种地方有趣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月见月海直到被困在里面十分钟都找不出正确道路时,才堪堪反应过来。
    现在的他正看着身边镜子中折射出的无数的自己,衡量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打出一条出路的可行性以及后续需要支付的赔偿金额大概的数量级。
    垂下肩膀,月见月海放弃活用自己的智力探寻正确路线,干脆掏出手机翻出五条悟的电话号码。
    他想得很直接,如果对方进来了的话,说不定能通过手机铃声定位到位置。如果对方出去了那更好,以那颗稍微比自己聪明些的脑袋,肯定找过来把自己接出去。再不济,还能商量一下,万一真的走投无路只好物理开辟一条新道路,能不能替他分担一半的赔偿金。
    将电话贴在耳朵旁。
    里面传来有规律的嘟嘟声。
    随即,月见月海便听得整个空间中回荡起五条悟的手机铃声。在这种诡异的空间里,连声音似乎也受到影响会被镜子不断折射,仿若是从各个角落各个缝隙中传出来,无法定位到具体的方向。
    “五条悟!”
    月见月海又大喊一声。
    “你在哪个位置!”
    在哪个位置……
    哪个位置……
    位置……
    好吧,月见月海不得不妥协,贯彻自己的行事准则,拳头才是硬道理。
    少年嘴里念叨着点芝麻的口诀,随机选中一个方向。他举起拳头,挥向最近的那面镜子。
    预想中的破碎之声并未响起。
    月见月海只感受到拳头传递回来的触感并不是冰冷坚硬的玻璃,而是一下子陷入进某种流沙般可以吞噬掉所有力量的柔软又虚无的空间之中。
    不等他从震惊之中收回胳膊,那深不见底的镜子中突然窜出无数只漆黑又黏稠的触肢。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那群海底史莱姆难道死而复生了或是啊啊啊章鱼怪好恶心之类的尖叫,月见月海就被这股强大到无法抵抗的力量拽了进去。
    无数认得清认不清的颜色在眼底爆裂,月见月海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任由无数道光芒钻进自己的身体中脑子里。就像是有人在给身体里的所有细胞充气一样,他只感到整个人从内部撑到几乎要膨胀炸开。
    好不容易适应那超出人类阈值上限的痛苦,月见月海感知到自己的脚底再次踩上厚实的地面。
    全身被冷汗竟浸透,睁开沉重的眼皮,短暂模糊的视界依然能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那个诡异的迷宫屋子里,而是出现在了一个狭小又有些简陋的试衣间?
    试探着摸上眼前的落地试衣镜,触及到的是常规认知中的属于镜子的冰凉与光滑。他用力按了按,并非常没有素质地在上面留下了五个手指的指纹印子。
    没办法通过这里回去么……
    拉开布帘。
    月见月海与守在外面的大约是服装店店员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位店员正在抱着手里的衣物往里面套衣架,看见出来的少年条件反射般地露出营业笑容,并跟上一句,“衣服还合适吗?”
    “不太合适呢。”月见月海快步离开。
    各种层面上的不合适。
    那位店员探头看向空荡荡的试衣间,又回头确认了一遍没有随身携带包袋的、行动轻便的少年,陷入自我怀疑。
    “皇帝的新衣……?”
    月见月海无从得知自己在那个空间里漂浮了多长时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身处某个类似于地下广场的环境之中。
    他越是往出口的方向走,人就越多,而且还是奇装异服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一个两个,肉眼可见的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路人,都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打扮成各种各样认识或是不认识的角色,简直像是在参加快闪或是漫展一样。
    随手拉住一个拄着手杖穿着白色西装裤的路人男,月见月海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转过来的脸上用红色与黄色颜料画上麦●劳的商标,问出口的话都磕巴了一下。
    “肯●基和麦●劳的CP粉么……你怎么这副打扮,这附近是有什么活动吗?”
    “你不知道吗?”脸绘的图案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扭一扭,路人男兴致高昂地解释起来,“万圣节啊,这么多人从全国各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参加万圣节。这可是只有东京才会存在的人数规模,很厉害吧,很不可思议吧!”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月见月海喃喃。
    就在镜子里穿梭了一小会,外面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难不成他其实前往海底龙宫逛一圈,出来的时候被抹消了记忆?
    “今天已经是2005年10月31日了?”
    “哈?你也喝得太多了。”男人嘲笑着打了一个嗝,酸涩的酒气迎面而来,他才是那个早就喝醉了的家伙,“今年可是平成30年啊!”
    说罢,便同身边的同伴互相打趣吵闹着,沿着向上楼梯离开。
    平成30年,也就是2018年。
    看来自己在海底龙宫呆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上许多。
    月见月海看向人头攒动的地下广场,掏出手机,再度选中五条悟的电话号码。
    “希望这次不要再出现什么见鬼的回声了。”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因用户原因无法接通。
    “果然啊!”
    用力阖上盖板,月见月海也不意外,毕竟将近十年多没交话费了,自己的手机停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月见月海只好再拦下一群随机路人,从他们口中打听到电话亭的位置。话说都已经过去13年,电话亭这种略显古旧的设施竟然还没有被淘汰掉,某种意义上而言还真是不得了,虽然以他目前所处的境地是没资格这么吐槽的。
    万幸的是,货币换代的间隔要比手机换代的间隔长上许多。
    月见月海掏出一枚100日元硬币塞进投币口,按照记忆拨出电话号码。
    惴惴不安地等上十秒钟,真的等来了显示已被接通的提示音。
    “喂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月见月海记忆中的五条悟要低沉许多,已然是成年男性的音调了,他现在终于有了穿越过十几年的实感。
    在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月见月海设想过无数种应答的内容。可直到亲耳听到对面的声音,脑子里烦杂的担忧都一键清空,不知怎么的鼻子发酸,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急切的应声道:“是我,是我啊,不记得我的声音了吗!”
    夹杂着不安与期待的呼吸。
    “……是诈骗啊。”
    啪的一下。
    爽快的挂断了。
    月见月海看着手里的听筒陷入沉默。
    顺带一提,这种临时电话亭中的投币电话,如果遇到通话时长不满足100元所对应的时间的情况,是不会找零退钱的。而刚才月见月海与五条悟相隔13年后的第一通电话,才堪堪达到15秒钟。理论上,月见月海只需投入一枚10元硬币就足以满足通话需求了。
    已经不是感动和悲伤的时候了,猛地捏碎手中的听筒,为了自己逝去的90元,月见月海发出了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的怒吼。
    “……五条悟我要宰了你!”
    “嗯?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的五条悟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低头看眼不知名的未接来电记录,如今已经二十后半的他不禁感慨。
    “都这个年代了,‘是我是我’诈骗套路还没被淘汰啊。笑死,我以为都已经转行去搞金/融/贷了呢。”
    全然不觉即将顷压而下的危机,各种意义上的。
    ……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
    月见月海眼神里彻底失去光彩,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流年不利。
    还有什么人会比自己更倒霉呢。
    穿越时空后联系旧友被当作诈骗不谈,一怒之下破坏公共设施被工作人员捉回去批评教育了一个多小时才放出来,他熬到现在可是连顿像样的餐食都没吃过诶。
    捂住自己发出咕噜声的肚子,少年看向正在关门的地铁工作人员。
    一看后脑勺发量就是在中年危机里沉浮许久的大叔没有错过月见月海哀怨的视线,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对少年说道:“对了,把你的监护人电话留下。”
    “监护人?”
    夜蛾正道生气的面孔在月见月海脑子里浮现,配合着一同出现的还有三个鲜红醒目的大字,完蛋了。
    工作人员继续说着:“没错,因为涉及到设施赔偿费用,肯定要联系你的家里人。”
    “那种使用年限比我还要大的电话,还有修理的必要嘛?”月见月海大惊失色,让他把自己的破坏行为直接通报给夜蛾正道和直接让自己送死有什么区别,至少后者还不需要扣钱呢。
    “快点,把电话报一下。”
    工作人员还在催促,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了。
    心一横,月见月海干脆把五条悟(忘记自己的冷血无情的即将遭到天罚的十三年后版本)的电话交代出去——只能寄希望于五条悟也会把工作人员的讨债电话当作诈骗骚扰电话一并挂断,这便是月见月海最后的波纹了,GOJO(五条)!
    屏气凝神。
    工作人员将手机贴到耳朵边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就连张嘴时的呼吸都无法逃脱月见月海的观察。
    “喂……嗯?奇怪,是节日游客太多,信号不好吗?”
    Lucky!
    强压住想要欢呼的喜悦,月见月海偷偷握拳为自己的幸运鼓劲。
    “你的手机呢,你的手机可以打吧。”
    工作人员显然不会轻易放弃找家长的行为。
    “我的手机停机了,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月见月海死死握紧手机,全然没有如自己话语中所表示的那般大方释然。
    不得不妥协,工作人员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摆摆手示意少年可以暂行离开,“我明天再联络好了。你应该知道回去的路吧,需要我带你去站台吗?”
    “我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了,能看懂标志牌的。”
    比了个OK的手势,月见月海连连点头,脚下已经跑出老远。他可是迫不及待地要摆脱这位过于负责的大叔,生怕对方再拦下自己多叨唠些有的没的。
    “记住,一定要往下走,去到最底层站台。”
    被落在原地的工作人员,千叮万嘱的大叔嗓音有那么一瞬的失真,钻进月见月海耳朵里时竟扭曲成诡异又高昂的女声。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月见月海不由得加快脚步,将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语甩在身后。
    赶到楼梯口。
    气喘吁吁。
    月见月海看着朝上和朝下的两侧楼梯,陷入沉思。
    “果然还是往上吧,正常人谁听到那种话还会傻傻往下走啊。”
    当机立断选择往上走的通道,月见月海直呼,那个npc给的提示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点出最底层有陷阱一样,演都不演了。
    傻子才会上当,而他又不是傻子。
    【确定要往上走吗?】
    【在选择离开地图前,请确保已经完成地图内的所有探索内容……这么说的意思就是你遗漏了非常重要的剧情哦(笑。】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月见月海收腿。
    有句话不是那么说的嘛,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同理,真正的玩家是明明确信分支岔路中的闪光物品只可能是诱敌头盖骨,但仍旧不死心的往里面钻并在消耗掉所有血瓶且意料之中地捡到无用素材道具后,心满意足(也可以是心死如灯灭)地被跳下来的小怪偷袭迎来DEAD结算画面的人。
    深吸一口气。
    月见月海转身踩上通往下层的阶梯。
    这才不是傻。
    月见月海自我催眠中。
    这是贯彻玩家职业素养的无用坚持。
    直白点说就是贱。
    毕竟他很难再找到其它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明知道是陷阱还执着地往里钻的那股劲头。
    ——那如果换成别的情况又该如何。
    所谓的计谋,通常会按照客观信息的公布程度其所暗藏的威胁性也随之升高。
    就和术式公开带给人的感觉差不多,承担泄露情报的风险来获取增幅术式效果和强度的收益。可换个角度看,当对手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的术式,不是反而会带给人一种即便知道了术式的弱点也无法将其打败的自信之感么。
    很多时候,比起信息本身所携带的具体内容,其附带的“公开”属性也是十分值得利用的一环。也可以说,在特定场合下信息的公开将会是直击要害的最后一把利刃。
    “他”也是这么想的。
    阴谋和阳谋的本质区别,不正是来源于此么。不过他可不喜欢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划分进阴谋或是阳谋的范围,他更喜欢称其为顺时而动。
    这便即将发动狱门疆的短短几个呼吸,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活得久了想得也多了吧。
    有着天下无敌之名的六眼咒术师,也是可以露出如同凡人一般的惊愕表情的。
    嘴唇微启,额头上横贯了一条缝线痕迹的黑发诅咒师,准备吐出那句将敌人拖进深渊的话语。
    不过可惜的是,无论是思想上已经筹备好的进攻者,抑或是思想上还未接受眼前所见之实的防御者,两人都不会有机会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因为无论何种万全的计谋,都客观存在一个致命的敌人,便是名为命运的玩弄。
    当一个人自认可以摆布命运的时候,他就会迎来命运即将对其发起嘲弄的号角……而这也是“黑发诅咒师”所犯下的最不起眼也是最为致命的失误。
    “来打KICK!”
    狱门疆展开的那一秒,如同闪电般迅捷的身影闪现而来。
    命运的贵客终于赶上了几近尾声的剧情。
    不曾见过的少年,身上穿着在活了几百年的时尚观念中简直等同于伤风败俗程度的改良版高专校服,以势如破竹之姿打断了凝固的空气。
    狩猎者本应该念出的台词卡在喉咙半当中。
    而被瞄准的猎物因这一起变故,本能地选择往后躲避拉开安全距离。即便他的思路还未反应过来,可久经战斗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采取了最佳应对措施。
    “……哼哼哼,被我逮到了吧。”
    长发的少年利落地伸出食指,以逆转法庭上指认证人为真凶的气势,指向仍处于错愕中状态的五条悟。
    “接受天诛吧,五条悟!”
    短暂的寂静。
    面对如此诡异的话画面,如同拉响了警报开关,反倒帮助五条悟迅速回到该有的应敌状态。
    “你谁啊?”
    话语中尽显真诚,若不是对方短上衣的纽扣确实是高专订制的特殊纽扣无疑,恐怕五条悟就要将其认作随便进来捣乱的敌人团伙之一了。
    “京都的学生?”
    “是我,我是月见月海啊!刚才打给你结果被挂了的那通电话,不要说你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
    月见月海怒不可遏地说道:“你就是这么对待十几年后再度重逢的同伴嘛!”
    “原来是你啊,那个‘是我是我’诈骗电话。”五条悟异常冷静地命令道,“况且你一看就没成年吧,别在这里碍事,快离开。”
    “什么叫碍事,你知道我在这段时间内受了多少苦……么。”月见月海不甘心地反驳,余光间却无意掠过背后丑到令人不忍直视的超大型不知名造物,精准地发现在场的另一道熟悉身影。
    “夏油!”惊喜的表情转瞬即逝,月见月海颤颤巍巍的食指又转向对方的脑门,欲言又止,“你额头上的这条……难不成是刚植发留下的新发际线……吗?”
    那家医院的技术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是该感慨这十三年的时光未免太冷酷无情了一点,还是该感慨时间这把剃刀从未放过任何人,连咒术师都不能免俗。
    少年的眼神里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悲伤。
    站在丑陋造物旁边的“夏油杰”笑而不语。
    可月见月海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即将生气的预兆。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补救,“没事,等长出来以后就不奇怪了——”
    未说完的话,被瞬间包裹上来的咒物打断。
    “……快点拿打火机,还有杀虫剂过来,它会不会产卵繁殖啊!?”
    先是一惊,慌乱之中的月见月海口不择言,脸上尽是沾到丑东西的嫌恶。
    刚从史莱姆堆中逃出来,又陷入了独眼肉皮怪的包围圈。比起张嘴尖叫他更担心自己会不会误摄入这团生肉的粘液,万一有寄生虫怎么办!很难评价月见月海现在的体感,究竟和掉入蟑螂堆的处境哪个更恶心一些。
    “其一,这种级别的咒物自然是无法用杀虫剂解决的。”
    若不是这位不知身份的少年冲进来搅局,恐怕被困在那个位置的就是自己……这群人筹划了这么久果然是留有必杀的后手。将真相猜个八九不离十,五条悟语气冰冷。
    “其二,那边的也绝非夏油杰本人。”
    那么多年的铺垫与筹谋,本应该用于封印五条悟的杀手锏,最后只收获抓住一个小老鼠的惨淡结局。临门一脚竟然射偏,甚至还是球门大开无人防守的场合下直接踢飞到观众席,此等表现实在令人扼腕。
    被点破真身的“夏油杰”,无心搭理那头的月见月海,终于流露出近似于恼怒的神情。
    他干脆演都不演了,如同翻开盖子般沿着那道缝合痕迹掀开脑壳,露出里面顶着【脑子?】称号的长了一副门牙的人脑样物体。
    “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你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不加掩饰的恶意,紧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它的术式。
    这便是,为了避免版权问题而将恶心值调至MAX版的诱敌头盖骨吗。力求不只提供游玩体验的折磨,更增添一份心灵上的震撼。
    月见月海……月见月海这下子是真的连尖叫都叫不出来了,他思绪混乱,满心只想洗眼睛和洗耳朵。
    快做点什么啊悟,少年朝不远处黑着脸的成年版五条悟使眼色。可对方却像真的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根本接收不到这头传递的信号。
    该说不幸还是幸运呢。
    在月见月海的眼睛别到抽筋前,特级咒物狱门疆终于合拢,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于小小的立方体之内。
    而真正的噩梦也由此拉开序幕。
    没有人知晓完成封印后,在这块小小立方体里发生了什么。
    分别站在狱门疆两侧互相戒备着彼此的“夏油杰”和五条悟,竟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股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有意识地压低呼吸频率,不受控制地产生想要颤抖的冲动。
    着实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反应提示,以五条悟的视角来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品尝到如此亲切的名为恐惧的感受。
    狱门疆骤然打开。
    这更是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画面,以“夏油杰”的视角来看,绝不可能有从内部打破特级咒物狱门疆封印的存在,至少他所了解的拥有这般能力的生物是不存在的。
    更加不可思议的画面。
    狱门疆里面空无一物。
    可那里面应该有的,活着的人死了的人,至少应该有什么的。
    原本干净整洁的现代化地下铁站台荡然无存,整个空间开始不断变换。上一秒还置身于金黄色的丰收稻浪,下一秒便在烈日灼烧下被层层流沙掩埋在深坑中。
    在无法控制神经的短短一瞬,他们的意识便不受控制地穿梭于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之中,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灵感被不可抗力塞进大脑之中又立刻被粗暴的从里面掏干抹尽,只是为了满足那种存在兴致使然的乐趣而已。
    直到眼睛干涩眼皮沉重到不得不眨眼,那如同幻梦又如同折磨的一切才结束。
    两边的瞳孔聚焦回现实。
    如果是在常规的战斗之中,即便短短几秒的失神就足以分出胜负。然而,对峙的两头此刻却都没有继续发起进攻的想法,显然出现了比继续争斗优先级更高的选项。
    那位名为月见月海的少年出现了。
    他的脸上有着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弯腰从地上拾取狱门疆。将这个小小的方块置于掌心上,静静地观摩后,朝着其轻吹了一口气。
    这个被潜心研究企图用来封印五条悟地特级咒物,就这样轻盈地漂浮起来。它的外壁不再四方坚硬,而是逐渐变得透明又圆润,直至像是孩童玩耍时吹起的肥皂泡沫一样升到半空中,随后啪地一下破裂消散。
    月见月海没有再做出动作,只是眼眶中的那圈瞳孔不断颤动着。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简直和培养皿中的细胞分裂般,就连眼白也被冒出来的越来越多的瞳孔挤占满位置。甚至于突破了名为“眼睛”这个器官的范围极限,如同生命力旺盛的多肉植物蔓延出自己生长的那一小块花盆土地,以骇人的气势向外溢出遍布手脚四肢乃至全身。
    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
    当然,也有可能是从月见月海身上发出来的声响——他皮肤之上的所有圆型眼球,绽开了。
    是真的,仿佛到了时节的花苞,在众人的期待下,一朵朵色彩形态各异、美艳到令人恐惧的花朵从密密麻麻的瞳孔之间绽放。这位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过话的少年,被层层叠叠的花瓣和颜色覆盖。
    被有花瓣组成的人形也在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它抬起大概是胳膊的部位,对准头顶的车站天花板,然后——
    嘭!
    水泥钢筋的墙壁化作细沙、又或许是枯萎的残败碎屑四散而下,洒满了被钉在原地的人的身上。
    透过四层地板那齐刷刷地如同被锋利刀刃划出来的圆型空洞,漆黑无光的天幕上的存在物也于此刻展露真身。
    那片无数次抬头就能望见的夜晚天空,巨大的圆月占据了近乎整篇天空,沐浴再月亮光辉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诗歌文章赞美的星体,在这一时刻带给人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千百年来的赞美与情感寄托……原因无他,它太大了,它靠得太近了。
    站在地球上的看见这一画面的人们,难免会产生一些杞人忧天式的怀疑。若是在往常,那些煽动情绪式的恐怖言论也仅仅会被一笑置之当成饭后的谈资。可如今不同往日,人们终于发现那种科幻故事里的世界末日或许真的会出现。
    他们开始恐惧,可越是恐惧,那种聚集了千万人的情感又化作牢牢的绳索更加用力地将月球往地球的方向拽去。
    直至……两颗星球重叠在一个坐标。
    “啪!”
    皮肤黝黑的女人一脸兴奋地用嘴巴模拟出大爆炸的音效。
    “如何,是不是非常震撼。”
    月见月海还没有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堪比从山顶开车加速俯冲还要不可抵抗的冲击性事件中回过神来。
    他是谁?他在哪?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那个魔方里面好玩吗?”
    女人,哦不,应该称她为黑驹,就地坐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突然出现了配套的椅子和桌子,稳稳地拖住了她的动作。
    “……里面除了一群皮肤饥渴患者之外,什么都没有,还挺无聊的。我以为最起码会像是那种由17576个会移动位置的正方体房间组成的巨型迷宫,被关进去以后需要通过计算房间号不断穿梭找到正确出口的那种历练模式。”
    虽然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月见月海毕竟不是普通人,常年习惯脱离智力引导的他还是不会浪费任何一个吐槽的机会。
    “不过版权很难搞定哦。”
    黑驹右手一抓,虚空冒出一柄折扇。翘起二郎腿也不妨碍她优雅的坐姿,一边甩开扇子兀自扇了起来。
    “等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试试你说的这种吧。”
    “说的也是……完全不对,差点就要被你糊弄过去了,你要说的应该不只是版权什么之类的无人在意的东西吧!”月见月海突然警醒,“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黑驹好整以暇地反问,“哪种情况?”
    “就比如那个开盖式的伪夏油杰,还有突然翻脸不认人的五条悟……等等,总不见得是平行世界吧?”智商重新占领高低,月见月海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如此轻松,“我就知道是你从中搞鬼,以悟的那种性格肯定不会选择那种没有任何乐趣的迷宫游乐项目。为什么要把我拐骗到这种地方来?”
    黑驹:“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月见月海:“哪里有意思了?你看见自己十几年后的朋友掀开脑子变成另一个物种会很有意思……”
    立即噤声。
    因为眼前的黑驹学着那个伪造夏油杰的动作,将自己的脑壳掀开了。里面除了一片深邃的黑洞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不妨碍月见月海往后多退了几步,
    “不喜欢这种方式的话,竖着开或者斜着开也是可以的。”见状,黑驹脸上的笑意更甚,“哎呀,每次看到这种画面都会觉得很有意思。人类虽然很愚笨,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还笨得创意十足呢。”
    不用细琢磨都知道这肯定不是好话。
    月见月海不语,开始思考应该怎么脱离这块荒凉且空旷的地方,他实在不想和对面这位疑似代班客服、现在应该确信为代班客服的家伙共处一室。
    而黑驹却是能听见月见月海的心声似的,“别这么防备人家嘛。人家可是非常尽责地带你体验了不同分支的游戏剧情,还不值得一个五星好评吗?”
    月见月海态度坚定,“如果满分是百分制的话,我倒是愿意给你一个五星。”
    “违规带你体验衍生DLC的版本内容,竟然还这么说,人家难过得都想哭了。”
    嘴巴上这么说着,黑驹的笑容却是更加灿烂了。
    “这可是好孩子的奖励,你明白吗。”
    “好孩子……”月见月海脸色微妙,又莫名感受到某种毫无缘由的压力。
    “只有用心打游戏的好孩子才可以享受到的福利,你之前不是许愿希望早点打通游戏么。”
    黑驹用擅自挡住半张笑脸,却无法挡住其脸上的恶意。
    “这样的人类毁灭END也可以是一条TUREEND分支吧。顺带一提,类似的分支结局有将近90%的比例呢。”
    月见月海大惊。
    这也太高了吧,比他走路上被石子绊一跤的概率都要高,人类是这么容易毁灭的种族吗?话说TE比BE和GE的比例加起来都高才更加不合理吧!
    “人类当然就是这样会轻易触发毁灭的种族哦。”黑驹继续说着,“就像这次一样,只要把你塞进涩谷,马上就会满足其中的2679831种毁灭结局的前置条件了。顺带一提,如果把核弹触发按钮扔在你的位置上,大概只能满足98027条。”
    月见月海:“……听起来我简直比万能胶还要万能了。”
    “所以你才要好好加油啊。我期待看到的,可是数量更加稀少的,能让我感到新奇的结局。毕竟同样的菜尝久了,也会想换换新口味的。”
    话音未落,黑驹脸色瞬变,将被扇子遮挡住的半张脸重新露了出来。那片光滑细腻的肌肤竟变得腐烂灰败,不知什么品种的蛆虫在萎缩的皮肤之下爬行蠕动,骇人极了。
    转眼间,黑驹扭曲的面孔已经到了月见月海眼前。
    “别想着半途而废。”
    话语中尽是威胁。
    “要知道我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就是没有结局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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