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9章

    马尔赛在胤祄这里找到德亨的时候, 众人正围坐在一个小炉子上唰火锅吃。
    正宗的鸳鸯铜锅,一个用牛油炸的辣椒熬的牛骨汤底,一个是用老鸭熬的老鸭清汤底。周围地上案几上摆满了白日从河里捞上来的河鲜、从岸上采摘来的野菜、他们随行带的干菇等山珍, 油碟有花生酱、芝麻酱、韭菜花、葱蒜五辛等。
    德亨蹲坐在小马扎上,从红油锅子里捞了一大块子牛羊肉,在拌了芝麻酱和五辛蘸料的碗里沾了一下,撅着辣的红彤彤的嘴唇吹了吹热气, 后一筷子炫进嘴里,呜呜呜的一面嘶气一面大口咀嚼,间接性的还要满足的赞叹一句:“太好吃了……”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有能吃辣的,自然也有不能吃辣的,就着清汤老鸭锅子唰野菜吃野很鲜呢,配上嫩的弹牙的小河虾,沾一口韭菜花酱, 鲜的让人恨不能吞掉舌头。
    他们一共八个人, 无一不是大快朵颐,大吃特吃。
    跟随他们的小厮内侍们也没闲着, 或抱着大骨头啃肉,或捧着大海碗呼噜鲜汤,或捏着烤肉签子不住翻烤,再撒上香料……
    豁,那香气,香飘十里的架势都有了。
    真就像德亨自己说的, 几个小子聚在一起, 给他们一头牛他们也能毫不费劲的给干进他们肚腹里去。
    马尔赛一靠近这里就闻到了可疑的香气, 等敲开宫门, 被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马尔赛先是一惊,然后仔细逡巡,没见到酒,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康熙帝不喜饮酒,是以他也看不惯酗酒的人。
    若是他领去一个醉醺醺的德亨,康熙帝定然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德亨身上的爵位都能给丢了。
    胤禄、胤祄、德亨六人见到马尔赛才是大吃一惊呢。
    现在已经入更了,宫禁早就开始了,要不他们也不会关起门来大吃火锅,毕竟相比于点心等小食,火锅可以算正餐。
    大晚上的吃火锅,还是吃这么重口味的火锅,这十分有违养生之道,让重视养生的康熙帝知道了,一定会大皱眉头。
    他们这些人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才躲起来偷摸着吃的。
    这都能被皇帝发现了?
    这宫里有内奸!
    胤祄和弘晖几乎同时,将视线定在了伺候的奴才们身上。
    德亨简直了,他觉着自己一定撞客了哪位大神,要不他怎么干啥都能招来事儿。
    难道他真得听四福晋的,回京就去寺庙里住上几天,念念经,消消灾厄去?
    柏林寺离他家近的很,倒是个好选择。
    德亨都已经开始打算请独超禅师专门给他做法祛晦,并在心里寻摸住在哪一间禅室最舒服了。
    胤禄忙放下筷子和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问道:“您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汗阿玛有旨?”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紧张的看着马尔赛,听他说什么。
    马尔赛点头,道:“皇上有旨,召德亨去伴驾。”
    “啥?我才回来没一会子?”德亨惊讶不已。
    马尔赛:“……您跪安至少半个时辰了。”
    弘晖问道:“可知是因何事?”
    马尔赛:“德公爷去了就知道了。”
    胤禄请站在庭院的马尔赛进屋子里来喝杯茶,马尔赛只道:“德公爷,皇上在等着,您还是现在跟奴才走吧。”
    德亨抹了抹嘴,看着眼前的油碟发愁道:“我、我才刚吃了大蒜,要是御前打嗝怎么办?”
    众人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御前失仪啊,不是小事,这可怎么办?
    胤禄:“要不催吐试试?”
    “才不要,我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德亨立即拒绝。
    弘晖:“来不及了,快,去拿浓茶来。”
    苏小柳立即去给德亨倒茶,德隆给马尔赛塞了一个荷包,请求道:“您多费心,到了御前好歹给他上碗浓茶遮一遮。”
    马尔赛没收荷包,但答应了会提醒着些上茶的小太监,但能不能成,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德隆无法,只得谢过。
    德亨不仅喝了浓茶,他还将茶叶塞嘴里咀嚼,清除嘴里的异味,德亨还道:“去拿牙粉来,我刷完牙再去。”
    马尔赛无奈了:“德公爷,现在就走吧,给您喝茶的时间,已经是奴才通融了。”你还要刷牙,你是不是还要沐浴更衣一番啊?
    正在腹诽呢,就见芳冰捧来了新的衣裳,德亨手一拉就将腰带卸下,换下了身上沾着浓烈火锅味道的衣裳。
    马尔赛:……
    好吧,总不能衣衫不整的去觐见。
    走在没有几乎没有路灯只有月色些许照明的行宫道路上,德亨小心问马尔赛:“到底因为什么这个时候召见我?”
    马尔赛声音闷闷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德亨大冤,急切问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了?”
    马尔赛叹息,稍作提醒:“阿尔松阿。”
    德亨:……
    好吧。
    “怎么这么快。”德亨不由嘀咕道。
    马尔赛:“你嘀咕什么呢?”
    德亨叹息:“没,走吧。”
    马尔赛反倒住了脚。
    德亨回头,纳闷:“怎么了?”
    马尔赛重新走去他前头,声音更是沉闷了几分,道:“没什么,快些走吧,你已经耽搁了很多时候了。”
    康熙帝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康熙帝坐在御案后头翻看折子,阿尔松阿就站在一旁给他将折子打开,摊开在御案上。
    揆叙……
    他坐在柱子旁边,身前的案几上摊开了一张白纸,见到他进来,缓缓拿起笔,开始沾墨。
    德亨单膝跪地:“德亨叩见皇上。”
    康熙帝让他起来,德亨对上了阿尔松阿的视线。
    阿尔松阿面上复杂极了,看着德亨的眼神有愧疚和庆幸。
    愧疚的是他将德亨给卖了,庆幸的是,或许兹事体大,但康熙帝似是没有怪罪的意思。
    德亨对阿尔松阿笑笑,成功让他低下了头。
    康熙帝让德亨过来,给他一支笔,道:“将你画的那个图画出来。”
    德亨拿着笔要去找纸和案几,康熙帝点了点御案,道:“就在这里画。”
    德亨顿了一下,在阿尔松阿和揆叙惊异的目光中,从容的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沾了墨,一横一竖,画了坐标轴,然后平均分割,用阿拉伯数字,在横轴上写上年份,在数轴上写上数字,在象限区域内点上点,然后将这几个点连接起来,形成一道波折线。
    跟阿尔松阿复刻的带着弧度的波线不同,德亨的这个波折线,明显精确精巧多了。
    康熙帝指着数轴上的数字,道:“这是近五年河工所费钱粮波动区域值。”
    德亨:“是。”
    德亨一开口,康熙帝皱了眉:“你吃什么了?”
    德亨:……
    您老鼻子真灵啊。
    也可能是茶叶和大蒜韭菜大葱的混合味道太独特了?
    德亨:“夜里总容易饿,回去就吃了些夜宵。”
    康熙帝无语,吩咐梁九功道:“给他拿个香丸来。”
    梁九功忙去茶房找了香丸来,给德亨含在嘴里。
    德亨道谢,含着香丸尽量离康熙帝远一些说话。
    康熙帝看着这张折线图,没问德亨怎么想着画这种怪图,康熙帝自己就经常做平面解析几何题,所以对坐标轴什么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道:“朕记得,近年来河工所费是逐年下降的,但从这个图上看来,朕今年拨款,竟比四十二年要多了近三成。去年朕南巡,所见海晏河清,河堤纵有需要维护之处,也是小修小护,所费为何会比四十二年清淤开河还要多。”
    揆叙奏道:“河工之事,甚是繁杂,或有开河,或有修堤,都需耗费钱粮,供民夫之力和物料采买之需,总河会俱奏与圣上,各有名目,查明钱粮耗于何处,想来就能一清二楚了。”
    总河,就是河道总督。
    现任河道总督张鹏翮,从康熙三十九年任河道总督、治理河运以来,已经八年了,黄、淮、运河在他的治理下,逐渐风平浪静起来,竟是大治了。
    按说不管是修建堤坝还是开通河道,最艰难的几年已经过去了,现在黄河、运河各行其道,每年用于河工之上的钱粮,理应比用钱粮最厉害的康熙帝四十二年少。
    而现在,康熙帝看到的,则是多。
    即便揆叙有奏,将话说的冠冕堂皇的,康熙帝仍旧心有疑虑。
    康熙帝在想,要不要将几个老臣给叫来连夜议事之时,就见站在御案旁的某个小孩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眼眸中弥漫上水汽,一看就是困了。
    可不是吗,不知道吃了什么怪里怪气的怪味道食物,吃饱了这会子就想睡觉了。
    德亨的确是困了,他觉着做皇帝真挺难的,因为没人敢跟他说实话,那个揆叙,明显是在糊弄康熙帝。
    这不废话吗,送上来的账簿要是和皇帝所拨银两对不上,脑袋早砍了好吧。
    谁这么傻,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康熙帝敲敲御案,引起德亨的注意,问德亨道:“德亨,你来说说,这是为什么。”
    德亨:“……啊,臣不懂政务,不知道。”
    康熙帝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讽还是讥,道:“你要是不懂,你能画出这张图来?说!”
    德亨为难道:“臣真不知。臣只是看了几个数字,一时奇怪,画了出来而已。”
    康熙帝:“嗯,能从多如牛毛的数字中精准的找出这么几个来,可不是‘只是看了几个数字’可以解释的,你在奇怪什么?”
    德亨低下头,一会,才讷讷道:“臣只是好奇,每年,真的有必要,修那么多河道吗?”
    揆叙缓缓睁大了眼睛,他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立即又复于平静,但殊不知,康熙帝的一只眼睛,就盯在他脸上呢。
    康熙帝:“具体说说。”
    德亨:“皇上,臣真的不知政务,不知该从何说起。”
    康熙帝:“那就从你看到的这本说起吧。莫要狡辩。你能在短时间内就将历年河工所费计算出来,说明你不仅有算术之能,还过目不忘,博闻强识。朕让你将图画出来,你没有再翻看折本,而是一气呵成将所有数字和节点都书画出来,可见你早已成竹在胸。德亨,御前奏对谨慎是好事,若是过于谨慎,就是欺君了。”
    “朕命你说,你说就行了。”
    康熙帝都这么说了,德亨只好说一下自己的浅见:
    “皇上,臣第一天进南海子时候,是个雨天……”
    康熙帝捧着一杯茶,点头,道:“春雨绵绵,有利春耕,是好事。”
    德亨停顿一下,继续道:“……臣见海子墙沟壑纵横,黄水汩汩,这是雨水冲刷了黄土墙,带走了坚固墙体的黄泥之故。土墙上的黄泥随水流走,墙体变薄,若遇夏家风雨,或者大股洪水,这变薄的墙体,恐会坍塌。”
    “德亨侍卫,皇上是在问河工之事……”揆叙拧眉不耐道。
    “掌院大人,皇上并未有喝止,您着急什么呢?”德亨不软不硬回道。
    康熙帝对揆叙挥了挥手,道:“德亨,你继续说。”
    德亨继续道:“海子墙如此,想来日夜受河水冲刷的河堤也应是如此,也就是说,河堤每年有损,需要加护,是应该的。”
    康熙帝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德亨看了面色舒缓的揆叙一眼,心下冷笑,继续道:“但每年维护河堤的钱粮,比修筑新河堤的钱粮只少两成不到,几乎和修筑一条新河堤齐平,那是不是说明,河堤绵软有如豆腐,年年修,年年散,修了跟没修也没什么差别?”
    康熙帝皱眉。
    德亨继续道:“臣正是奇怪在这里,这河堤到底是怎么修的,难道连两年都抗不过去?若是说农夫偷工减料,那大河之水可无怜悯之心,水也是多寡无常,河堤是怎么束住突增大水的?”
    揆叙再次道:“德侍卫,每年春季修堤,是为了预防水大冲破堤坝,不能存侥幸心理,认为堤坝牢固,就放任不管,否则,就是将百姓置于危险之中。”
    德亨笑道:“原来如此,德亨受教。”给了揆叙一礼,以表自己受教之情。
    但是:“修堤防患于未然是应该的,那开河道呢?”
    “康熙四十五年腊月,河道总督和两江总督联合上奏,说是要在淮安开溜淮套工程,还请皇上亲去阅视。我看了那封奏折,上面所需钱粮,竟超百万之数,结果皇上亲自去看了之后,当场诘问所有河官,到底是因何非要开此河道,不知当时掌院大人可在,若是不在,可阅览过皇上起居注文,还记得皇上的谕示吗?”
    揆叙:……
    他当时就在场,当然记得康熙帝说了什么话。
    当时,康熙帝让所有随扈部院大臣、地方大小官员以及所有河工官员跪在行宫之外,来了一场露天朝议。
    康熙帝当着所有臣工的面问河道总督张鹏翮:“尔何所见(你认为开溜淮套的依据是什么),奏开溜淮套。”
    当时张鹏翮是怎么说的?
    “我皇上爱民如子,不惜百万帑金拯救,群生黎民,皆颂圣恩。”
    哈,这也是治河多年、素有廉洁之名的前刑部尚书说的话,居然当场给皇上戴起了高帽子。
    皇上缺你这顶高帽戴吗?
    果然,皇上亲自戳穿了这些大臣的贪婪心思,不过是以开河为名,捞工程款项,毕竟,康熙帝在河工上舍得花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面对康熙帝审视的目光,揆叙无言以对:“奴才愚钝,惭愧非常。”
    康熙帝叹道:“官员巧立名目,贪墨河工粮银,朕心知肚明矣,只是……”
    “只是太多了,皇上。”德亨继续道:“前几日,河道总督上了今年所需河道修护和新造减水坝所需,修护河道之需比往年只多不少,新造减水坝一丈高,但臣似乎在康熙四十一年的一封奏折中,看到此处已经有一减水坝?臣不懂河务,不敢妄言,此减水坝,是必须否……”
    “皇上,您去年南巡,已亲眼看到,黄淮之水已大治,臣就是奇怪,每年,真的需要这么多河工钱粮吗?臣做了比较,每年竟有十之一二国库,都是耗费在河工之上……”
    阿尔松阿已经麻了,他与德亨一起看的那些奏折,他一无所感,而德亨……
    德亨真的,只是从奏折中,就看出了这么多吗?
    还是说,他当真愚笨至此,问题都摆在他眼前了,他还一无所觉。
    揆叙就是惶恐了。
    河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满朝上下,门儿清的不少,就连康熙帝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将事情挑明了说出来。
    这个德亨,他是真敢说啊。
    还有,皇上明知道河工有差,仍旧将人叫来细问,是不是预示着,皇帝终于,对河工贪墨之事不满了。
    天,要变了?
    康熙帝的确是不满的。
    知道和看到是两码事。
    他当然知道河工有贪墨,但他认为河务甚难,不仅要风餐露宿的去监工,还需要懂行的人去治理,去调度,去坚持,这些不是会读书就能行的。
    所以,他对河工大员多有优待,就是用额外的“俸禄”激励这些官员们好好干,只要将黄河、运河治理好,没有洪水冲垮农田、毁坏屋舍,没有淤泥阻塞河道,防止通商,这些耗费就都是值得的。
    赚的比抛的多,那就是大治。
    康熙帝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也知道人心是喂不饱的,但是,胃口能大到这个程度,就是冒犯了。
    看着烛火下明晃晃的数字和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就如德亨说的:太多了。
    有和多是不一样的。
    多到已经超出了康熙帝的意料。
    我给你的,你拿着,我没给你的,你拿了,就要剁手了。
    康熙帝吩咐揆叙道:“明早朝议,着随扈部院大臣俱参议。”
    揆叙起身跪倒:“奴才领命。”
    康熙帝合上那张图纸,对德亨道:“你跪安吧,明早你也来听一听。”
    明天上半天德亨休班。
    这下好了,他不用休了,继续当差吧。
    德亨走的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
    康熙帝心情正糟糕着,见此不由没好气道:“有话就说,没话说就走。”
    德亨扭扭捏捏的,道:“我总觉着,只要我走出这个门,就会有人刺杀我。”
    康熙帝愣了一下,都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好笑了,道:“普天之下,除了朕,朕看还有谁敢刺杀你。”
    看看左右,竟然只有两个阿尔松阿和梁九功做见证,德亨深觉遗憾,不由道:“您看,您能明天将这话对大臣们说一遍吗?”
    康熙帝朝他扔了一个折子,大骂道:“滚!”
    德亨一个跳脚,麻溜的“滚”了。
    啧,皇帝生气就是可怕,赶快走,赶快走。
    走了一会,德亨不由侧头问阿尔松阿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尔松阿:“……我也不知道。按说,我该跟你道歉的,但现在又觉着,你根本不需要我的道歉。”
    德亨“哼”了一声,抱怨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是相信你,可是你呢,你转头就告诉皇上了,你不会是在监视我吧?”
    “我说你怎么会跟我好,原来是监视我。你阿玛就讨厌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唉,我早该想到的,今天下午的茶点我不应该吃的,我没跑茅厕拉肚子,真是你宽宏大量了。”
    阴阳怪气!
    阿尔松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生气道:“不是你想吃,叫我给你拿的吗?我好心给你拿茶点,你居然怀疑我,我也在想,怎么就没吃坏你呢?!”
    德亨:“好哇!你果然没安好心!”
    说罢,甩下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阿尔松阿傻眼,实在是没明白,他们两个说话,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年轻的阿尔松阿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无理取闹。
    阿尔松阿后台多硬啊,让你阿玛给你收拾烂摊子吧,哼!
    第二日早朝,所有御前侍卫,除了回京的拉锡,全都到场。
    德亨和阿尔松阿碰上,不是甩脸子就是冷笑不停,看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富宁安问德亨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德亨哭丧着脸,跟富宁安道:“他跟他老爹一样阴险,将我推到火坑里了。”
    富宁安:“到底怎么回事?”
    德亨:“等会朝议,您就知道了。”
    傅尔丹则是拉着阿尔松阿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昨日我还看他屁颠屁颠跟你后头讨好你呢。”
    阿尔松阿亦是冷笑连连,道:“谁知道怎么回事,孩子脾气犯了吧,晴一阵阴一阵的。”
    傅尔丹:“……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他可不是阴晴不定的孩子,你定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儿了。”
    想到昨晚,阿尔松阿沉默不语。
    “皇上问他话,他大可以不用说那么明白,他一个小孩子,装傻充愣谁都看不出来,做什么说那么明白,他自找的,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知道了,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而且事儿还不小。
    众随扈大学士、学士、部院官员们都心里疑惑,巡视路上进行这样正经的朝议可不是常有之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了?
    阿灵阿心里也迷惑着,不由问好友揆叙道:“昨晚你当值,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吗?”
    揆叙比他更疑惑:“你子没有跟你说吗?”
    阿灵阿:“说什么?我昨晚没见他。”
    揆叙:“……这事儿,我不好跟你说,还是等朝议吧。”
    阿灵阿皱眉:“跟犬子有关?他犯了什么大事儿了,以至于你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
    揆叙:“阿灵阿,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跟德亨作对呢?”
    阿灵阿:“你这会子问这个问题,难道又是跟他有关?”
    揆叙叹道:“我总想着劝劝你,若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怨,你就不要跟个孩子计较,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晚了。”
    阿灵阿:“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揆叙:“我只能说,父债子偿,你做好准备吧。”
    阿灵阿:“……”
    很快升座,朝议开始。
    康熙帝撒给大臣们一堆折子,问他们可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将近二十多本折子全部翻看一边,实在没有找出什么问题来,只能惶恐说自己愚钝。
    康熙帝:“那朕来跟你说说,这些折子里到底有什么……”
    听着康熙帝例数今年河工所用,一些臣子面露茫然之色,不明白什么意思,一些臣子,则是心里开始打鼓了。
    康熙帝:“户部,你们可有什么说的?”
    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出列:“臣、臣……”
    挨骂了一早上,众位臣子们晦气的很,领着各自的差事散了。
    私下里,都在打听到底是谁活腻歪了,将这种“秘事”给捅出来的。
    很快他们就得到消息,说这事儿,是大学士阿灵阿的儿子御前侍卫阿尔松阿向皇帝禀报的。昨天阿尔松阿在御书房门前踟蹰不前,似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进了御书房,他一定是发现了其中端倪,然后告知了皇帝,皇帝今天才发难的。
    至于阿尔松阿从哪里知道的,还用问吗,自然是从老子阿灵阿那里知道的。
    又有人说了,也不一定就是他,皇上不至于听一个少年的话。
    另一个人就说了,皇上手里有一份“证据”,至于这个证据是从哪里来的,我也知道,是德公爷算出来的。
    这这这,这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但他们倒是有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那就是,德公爷和阿尔松阿两个御前侍卫,闹掰了!
    为什么?
    因为据说,德公爷将那份证据烧了,但阿尔松阿却将他卖到了皇帝那里,皇帝一听,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连夜将人叫到御前,让其默写出来。
    德公爷就是个小孩子,在皇上面前吓坏了,立即就将证据默写出来了。
    唉,德公爷就是个小孩子,他被同僚背叛了,就不依不挠的,闹上了,唉。
    ……
    狗屁不通的逻辑。
    外面传的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那些消息都是哪里来的,事情的环扣上面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言。
    但对有些人来说,要什么逻辑啊,关键是人!
    德公爷与河工无关啊,他知道了,但他烧了啊。
    要不是阿尔松阿给捅出来,事儿能闹出来吗?
    所以,这事儿啊,都是阿尔松阿和阿灵阿父子两个闹的。
    至于父子两个为什么闹,那还用说嘛,升官发财不要政绩的?
    这都是官场老套路了,御史的职责就是参人,你不参人就是你尸位素餐,没本事,迟早要被人取代的。
    户部的职责就是算账,你看吧,因为户部没有算清楚账,不仅官帽不保,还得重算,算不出来,就要让贤了。
    就是这么个套路。
    还有人预测,等这事儿完了,阿尔松阿就该谋缺了……
    德亨听着富昌给他说外头的纷纷攘攘,笑个不停。
    胤祄好奇极了,问道:“真像他们说的,都是阿灵阿指使儿子干的?就是为了给阿尔松阿长功绩?”
    德亨笑道:“谁知道呢?他们父子两个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弘晖也笑,然后又不确定道:“这会不会不太好?你们处的挺好的?”
    你拿他顶雷是不是不太好?
    德亨瘫在椅子上啃苹果,放了一个冬天的苹果散失了水分,都皱巴了,但也更甜了。
    德亨道:“他将我捅出来是事实,我也没冤枉他?”
    德隆也道:“那个阿灵阿,德亨也没得罪他,他还不是见缝插针的找德亨的不痛快,他老子做的,德亨怎么就不能做的了?”
    德亨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还记得当初雪女的事情呢。
    阿灵阿当时怎么说的?
    “如此神异之物,就算是玩宠,也该归宫廷所有。”
    “……熬不过,那也是它的命数。”
    “顺者昌,逆者亡,这白鹰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还有在八贝勒府他将他往“殴打太子奴才”上面推的事,以及,前几日在放鹰台观看殪虎朝他“呵呵”的事儿。
    一桩桩的,德亨可都记着呢。
    如今机会都要面前了,德亨不给阿灵阿找点麻烦,好像他跟个软柿子似的,让他想捏了就随手捏一下。
    德亨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的就引到了阿灵阿身上,原本他是想暗中推一把手的,但既然火自己烧到阿灵阿身上了,德亨就不多此一举了。
    阿灵阿这边手忙脚乱的,因为河道总督治河和两江总督脱不了关系,毕竟治河调度钱粮多是经两江总督之手。
    前两江总督、后迁刑部尚书的阿山因为去年开溜淮套的事情,被康熙帝夺职,如今正谋划复出呢,这下好了,他任两江总督六年,恰好就是康熙帝任命河道总督张鹏翮开始全面治理黄河、淮河以及运河等河工之务的六年,现在康熙帝要严查河工贪墨之事,阿山又哪里能躲得过?
    阿山如今在京,他的消息都是从他们这些随扈的大臣这里得到的,那他盯上阿灵阿,都是或迟或早的事了。
    而且,阿山,那可是太子的人啊。
    你敢说,河工钱粮,跟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阿灵阿这些日子都得躲着太子走,谁又能说,太子见着他,不会突然抽出马鞭子给他一下?
    鞭打大臣这种事儿,太子又不是没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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