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赏台倒塌落地,冲天火光弥漫。
    呛人烟雾无孔不入,灼得人皮肤滚烫生疼。
    “咳咳——”
    眼睛被滚滚浓烟熏得发涩,卫阿宁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勉强睁开眼。
    她边打湿衣袖捂住口鼻,边跃过那些火舌肆虐的木梁,“爹!爹!你在哪儿?!”
    头顶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卫阿宁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紧缩。
    一根燃烧着的巨大木梁,直直朝她所在的位置砸落。
    木梁砸落的速度很快,如流星坠落,叫人猝不及防。
    卫阿宁足步骤停,身躯急旋,惊且险地躲过那直扑面门的木梁。
    还没来得及等她平复心跳,接二连三的火团自半空坠落。
    心脏在急促跳动,卫阿宁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穿书前经历过的火场还历历在目,这种规模的火势,若是卫澜在其中遭遇不幸的话……
    她不敢想。
    只是有这种念头后,便如热油中溅起一滴水花,激起千层热浪。
    这一瞬间,卫阿宁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能失去卫澜。
    这是她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周遭风声与喧闹尽数归于沉寂。
    原本还算清晰的头脑刹那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眼前火光跳跃,卫阿宁甩了甩脑袋。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耽误。
    卫澜还在前头等着她呢。
    伴随着刺耳声音,数道横梁落在前头。
    乌剑立时出鞘,卫阿宁迅速挥剑砍落。
    剑身闪烁寒芒,颤动不止,上面已然环绕一层森冷剑气。
    但好在,凌厉剑气劈开一道人高的间隙。
    透过间隙,卫阿宁看到不远处,卫澜将几个小孩子或抱或背的身影。
    许是吸入了过量浓烟,他此刻有些摇摇欲坠,九条尾巴散落在身后,不复原本高高翘起的模样。
    “爹!”卫阿宁急急忙忙跑过去将他扶起,用力摁了一下人中:“爹你快醒醒!”
    略略皱眉,卫澜掀开眼帘,无神双眼透出一瞬茫然。
    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时,他猛地瞪大眼:“乖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让钟离昭将她带走离开了吗?
    “别问那么多了爹。”
    卫阿宁小心翼翼从卫澜怀中接过一个孩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知道出口。”
    心中有诸多疑问,但卫澜点点头,道:“乖女,你跟紧我。”
    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目之所及,皆是灼烧人眼的火光,把方向感都打断了。
    卫阿宁跟在卫澜身后,踩过满地残屑灰烬,还得时不时注意有无火星沾到身上。
    浑身都被汗水浸湿,汗液渗入伤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卫阿宁努力抱紧怀中的小姑娘,继续向前。
    外头护卫们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她能感受到有水溅到烧得焦黑木头上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但火势却未曾见减弱的趋势。
    这个火,太奇怪了。
    卫阿宁这般想着,眉头紧紧蹙起,表情亦是添了几分凝重。
    怀中的小姑娘不哭也不闹,脸颊沾染灰蒙蒙的尘,只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
    她攥紧小手,声音略带哭腔:“阿宁姐姐。”
    小姑娘说完后,又怯怯地看了眼前头在卫澜后背昏睡的小男孩,“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卫阿宁很轻地笑笑,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脑袋,声调柔软:“不会的,姐姐同城主大人一定会把你们都安全送出去。”
    热浪扑面而来,卫阿宁腕骨微转,起剑破开前头阻拦道路的火焰。
    剑光所过之处,原本肆虐的火焰在如虹剑气的压制下,逐渐熄灭。
    小姑娘惊讶道:“姐姐,火熄灭了!”
    卫阿宁眼珠一转。
    难道……
    这火是要人燃烧灵力来扑灭的?
    思及此,卫阿宁凝眸,又操纵灵力缠住剑身,继而挥出第二剑。
    剑气大盛,灵力涌动。
    下一刻,火舌便好似遇水的普通火焰一般,迅速熄灭。
    卫阿宁眼前一亮。
    竟然还真是!
    不知师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要快些离开此处,把这个消息递给薛青怜。
    来到卫澜所说的出口位置,卫阿宁把怀中的小姑娘递给他。
    忽地,一阵阴寒之意自足底窜起,她猛地顿住。
    耳边似有利刃破空声响,卫阿宁一瞬回神,持剑迅速劈开扑来之物。
    剑身颤动不止,震得她握剑的手虎口发麻。
    卫阿宁冷然抬眸。
    丈八距离开外,有黑影涌动。
    为首之人与她遥遥相对,兜帽下的面容被滔天火光照得透彻。
    觑见来人,她瞳孔猛缩。
    “爹,你先走。”
    卫阿宁把怀中的小姑娘塞到卫澜怀中:“我来断后。”
    “阿宁,你……”
    “来不及解释了。”
    卫阿宁冷下脸,将卫澜等人平安送出去。
    她这才转身,凝眸望向对面的人:“是你。”
    许久未曾有音讯的谢棠溪,竟出现在滁州城内。
    还是这个时间点,不得不让她多想。
    男人逆光而立,熟稔抽出弯刀,眼风淡淡扫了一眼她:“小姑娘,你又何必拦我呢。”
    “我儿不过是个低贱的半魔,值得你如此费心维护他吗。”
    眺向不远处,卫阿宁握紧剑柄,心跳砰砰。
    谢棠溪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的?
    她面色从容,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对面的男人:“那你所谓的呵护,便是放血试验,研究如何造魔?那你有为人父的责任与担当吗?”
    谢棠溪声调温润,面上含笑:“果然啊……”
    他轻笑一声,语调辨不出喜怒:“当初在归一剑宗之际,就该直接把你杀了的。”
    压迫感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强风过境,百物尽掀。
    喉中血气翻涌,卫阿宁咳出一口鲜血。
    身体竟是动不了一分,好强的威压……
    她黛眉拧得更紧,强打精神:“那只……美人魔,是你放出来的?”
    “地府会告诉你答案的。”
    “你身上的东西,不若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死得痛——”
    他话语未尽,戛然而止。
    一柄黑刀贯穿心口的位置。
    谢棠溪回头。
    少年人乌发高高束起,几点血色染颊,发尾轻晃,摇漾出利落弧度。
    锋刃清光如银,映出那只带着冷戾的红瞳。
    掩于额发下的阴影,谢溯雪目色沉沉。
    腕骨微翻,刀尖轻挑,仅一刹,血肉横飞。
    浑身压迫骤然一松,卫阿宁身形不稳,软软坐在地上。
    谢棠溪方才所站之处,只余一顶黑色兜帽。
    在沾上一点火星后,熊熊燃烧,连灰烬都不剩。
    四处银铃响。
    天空中的大阵激起万丈如镜明光,倾落如雨。
    冲天火光一瞬熄灭,如云似雾的灵气蔓延开来。
    收回黑刀,谢溯雪伸手拥她入怀,指尖隐隐发颤:“宁宁……”
    被他抱在怀里,卫阿宁定了定神,朝他笑道:“小谢师兄!”
    话未说完,终是忍不住喉咙痒意,咳出一口鲜血。
    她只觉胸腔似有火烧般,口中腥甜感蔓延。
    眼中绚丽多彩的颜色逐渐变得苍白,谢溯雪心跳加速,体内灵力似用不尽般往她心口输送。
    “别担心,我没——”
    耳边炸开无数哀嚎与低语,卫阿宁艰难咽下喉咙血气,眼前骤然一黑。
    *
    酬神祭之后,竟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雨蒙蒙,如丝似霰,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天地间宛若水墨丹青的一幅画。
    屋外略带凉意的水雾弥散,卫阿宁躲在窗棂边,探出半只黑溜溜的眼来,左右端详。
    幸得卫澜那日递出不息火需要灵力浇灭的消息很是及时。
    薛青怜同裴不屿带领一众修士,将火势围困在北郊游园那处,并未蔓延至城中。
    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种种,卫阿宁有一瞬的恍惚。
    好似做了场梦一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宁,你怎么又下床了?”
    纸人从她发间钻出脑袋,指指点点:“到时候被你爹抓到,肯定又免不得一顿唠叨。”
    顿了顿,它又继续道:“我是真没想到,谢棠溪身上竟也有基石残片。”
    甚至还不少。
    卫阿宁翻窗的动作一顿。
    她亦是没想到。
    谢棠溪竟是靠着手上的基石残片,参透其中的天机,造魔炼魔,进而在活人身上试验。
    若果真如此,那滁州城的这次意外,怕不就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
    “可是……”卫阿宁问,“他为何会在滁州城出现?”
    “残片之间会互相感应。”
    纸人挠了挠脑袋,思忖道:“说不定他是想要找寻更多的碎片,为自己所用。”
    卫阿宁点头。
    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一番。
    但最后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若想从谢棠溪手上拿回剩余的残片,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谢溯雪赶来之际的最后一幕尚历历在目。
    到现在,卫阿宁仍能感受到那股威压,脊椎发冷。
    那天火场中,谢棠溪光是一个分身的灵压,就已经让她难受死了。
    根本不是她这样的小虾米能碰瓷的。
    总而言之,还是先把这件事告诉给薛青怜吧。
    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她一个人在这干着急。
    思及此,卫阿宁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但转念一想,又不爽了。
    明明她身体都没事了,结果大家紧着护着,搞得她好似尊一触即碎的琉璃般,死活不让她离开卫府一步。
    想出去透透气都不行。
    见四下无人,卫阿宁跃跃欲试,迅速翻窗跃出。
    落地后,还未站稳,转角边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卫澜面色不虞,逮着她就是一顿臭骂:“卫阿宁!又想找骂是不是?!”
    正欲转身的动作一顿,卫阿宁双手抱头,把脑袋埋在臂弯处,快速转身往后跑。
    都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
    “你个臭丫头!给我站住!”
    “别跑!”
    身前猛地贴上一堵温热的墙。
    身后脚步声不断,卫阿宁面色一凛。
    完蛋!
    有人挡她的道。
    卫阿宁小心翼翼放下手,瞧清楚面前之人时,小脸顿时皱成苦瓜样。
    哦豁,被两大邪恶头头抓住了。
    “宁宁。”
    薛青怜看她一眼,抱臂环胸:“这是第几次偷跑了?”
    “呃——”
    卫阿宁有点懵,下意识回答:“第,第三次?”
    前几次都怪她没准备好,一下就被侍从发现,并且报告给卫澜。
    今日本想趁外头的侍从都不在的日子,然后偷跑出来了解一下情况,结果竟是被两大头头给当场抓获。
    身后的卫澜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如同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闻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还敢说呢?”
    不敢想象,她在外头给薛青怜添了多少麻烦。
    说到这儿,卫澜提溜起卫阿宁,冷声道:
    “你给我立刻回房间里去!”
    “再让我发现你偷跑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嘴唇嚅嚅几下,卫阿宁像只老实的鹌鹑般低下头,音调拖长:“哦——知道了爹爹。”
    卫澜气得乖女都不叫,直接骂她臭丫头了。
    卫阿宁无奈扶额。
    那还是老老实实呆府里,不惹卫澜生气,等谢溯雪晚上回来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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