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话音方落,谢溯雪便见卫阿宁紧紧盯着他不放。
    她表情呆怔,黛眉微扬,双眸亦是不自觉瞪大。
    眼中怀疑的意思过于直白。
    她不相信他。
    以为卫阿宁还想再听一遍,谢溯雪歪了歪脑袋:“是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其实他也不介意再重复说一遍的。
    “不必了……”
    卫阿宁别开眼。
    不了不了。
    她并不想自取其辱。
    刚刚的表情也并非怀疑,而是震撼罢了。
    震撼于天才的能力。
    时辰入暮,街上游人不减反增。
    月色格外温柔,如顺滑的绸缎般铺开在云层之中。
    两人都没说话,只漫无目的牵着手在街上游荡。
    灯火如昼,映出两道重叠身影,少年男女的衣角彼此交叠,发出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挲轻响。
    卫阿宁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其实也不算是相握,只是他单方面握住了她的手腕而已。
    方才闲聊过程中,中间那层云绸袖口已然抽离,此刻的距离紧密无隙。
    微落后他半步,卫阿宁偷偷侧目,好奇打量起少年的侧脸。
    谢溯雪以前对她可不会这般体贴耐心。
    如果今天。
    走在他身边的是另外一个人。
    谢溯雪也会这样子护着别人吗?
    卫阿宁黛眉轻蹙。
    唔,想不出来。
    一路安静,谢溯雪也不是个多言的性子,只牵着她的手默默往前走。
    好沉默。
    好不习惯。
    对于刚刚那个在心中浮现的问题,卫阿宁抓心挠肺的,想从谢溯雪那里知道答案。
    好想问一下……
    但是,好像感觉这个问题不太礼貌。
    可是她的好奇心又按耐不住。
    是不是该抛出个话题引入呢?
    啊,脑子脑子,你快想想。
    有什么话题可以撬开谢溯雪的嘴。
    天清如水,银月高悬,喧喧嚷嚷的人群中,卫阿宁的注意力忽然被旁边一片银光吸引。
    月光为溪水披上一层银纱,两岸花树飘落,花瓣悠悠落入水中。
    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在岸边,手中拿着小布包,似是在往水中撒着什么东西。
    水面微光闪烁,搅起点点波纹。
    卫阿宁依稀记得,这是条属于滁州城内河的小支流。
    里头有小水母……
    滁州城内河的河水清澈,有商贩在里头养着花盖水母以及小金鱼之类的水生动物,并在岸边种满花树,以此来作为卖点。
    不得不说,这个商业手段确实挺受人欢迎的。
    眼下,就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喂水母。
    她依稀记得,谢溯雪挺喜欢喂鱼的。
    卫阿宁眼珠滴溜溜地转。
    有了!
    就决定是你了!
    卫阿宁头脑风暴,迅速想到法子。
    她指着那条小溪:“小谢师兄,咱们去那玩好不好?”
    谢溯雪回神。
    眸光落在那条小溪中。
    水波微漾,几尾游鱼争相游至水面,一口吞下水面浮着的饵料。
    小小的水母于水中舒展身姿,带起一片如银光带。
    像是她会喜欢的。
    谢溯雪回头看她,疑惑道:“你喜欢那个?”
    卫阿宁小鸡啄米点头:“嗯嗯,我喜欢,你喜不喜欢?”
    平心而论,他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今日在卫府提起那个承诺,也不过是不想见到那个钟离昭罢了。
    谢溯雪安静看她一眼,笑意散漫:“喜欢。”
    “那我们去喂水母玩吧,好不好?”
    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期待,卫阿宁反牵住他的手,往兜售饵料的商铺走去。
    “好。”
    谢溯雪垂眸。
    两手交握间,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在漫开。
    她的手跟腰一样的软,只需他指尖轻轻一勾,便能陷入柔软的掌心肉中。
    那力道握得很紧,仿佛是怕他走丢了。
    谢溯雪面色不解,脑中想着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会走丢呢。
    就算是死,他也能爬回到她身边的啊……
    白墙黛瓦的小店古色古香,立在外头的红漆招牌看起来历史颇为久远。
    朴素的竹帘微微垂拢,帘外悬着的水母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走过来时正好赶上最后一袋饵料,卫阿宁眼眸微亮,高高兴兴道:“老板,麻烦给我们一袋饵料!”
    “好嘞。”店铺老板利索拣出木篮剩余的饵料。
    递给她的间隙,同时朝后头排队的人高声道:“不好意思,今日的饵料卖光了,还请各位明日再来吧!”
    闻言,排在卫阿宁身后的游人顿时唉声叹气的。
    只不过大家也就哀叹一下,随后又作鸟兽散,去往下一处热闹景点。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真不错。”
    卫阿宁眨眨眼,笑道:“你说对不对呀?”
    谢溯雪颔首:“嗯,我们运气很好。”
    少年回应得很快,卫阿宁不由得嘚瑟一笑。
    真好。
    不踩雷区的情况下,谢溯雪的脾气好得离谱,任由她怎么说都答应。
    以致于卫阿宁都怀疑。
    书上的原剧情是不是有坏人故意编造出来,污蔑他的品性。
    她要在心里为自己以前对谢溯雪浅白的认知道歉。
    纸人趴在肩上,盯着那厢并肩的二人。
    内心古怪。
    这是谢溯雪?
    这能是谢溯雪?
    这是那个先前在合欢宗说什么都不愿意等阿宁一起走的谢溯雪?
    它都怀疑,这厮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夺舍了。
    不然怎么会变了个人似的。
    察觉到第三者的视线,谢溯雪轻飘飘瞥了眼它。
    面上一如既往,挂着乖巧笑意。
    只是眼神格外幽暗无光,很是渗人。
    好似已经在分析该从它哪里下手,能够一击毙命。
    纸人默默趴回原地,又默默闭上了眼睛捂住耳朵。
    咽了咽口水,没敢吱声。
    老大老大!
    阿宁阿宁!
    救救救救!
    这小子好恐怖!
    大概是没有后来人的加入,卫阿宁带着谢溯雪来到岸边时,喂水母的人已经不多了。
    顺着指示牌往前,来到一处观光极好的石凳坐下。
    卫阿宁松开掌心,“我们到啦。”
    既然到了,那就没理由再握了。
    收回手,卫阿宁微微垂下眼,心中骤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掌心空空的,似乎有些……
    不太习惯。
    谢溯雪淡声应道:“好。”
    背在身后的拇指,却不自觉轻捻过其余四指,仿佛那处还留有余温。
    “给你。”
    把装满饵料的小布包塞入谢溯雪怀中,卫阿宁眼眸弯弯,托腮侧目看他:“你先喂。”
    她可真是孔融让梨的接班人。
    “好。”
    随手接过,谢溯雪漫不经心抓起一小把鱼食,往水中撒去。
    透明的水母身姿轻盈,自在舒展着触须。
    伞盖上,层层花瓣如云烟般缥缈朦胧,伞盖下,水母们颤动着流光般触须游走。
    脆弱,渺小的生灵。
    连给魔族塞牙缝都不够的小东西。
    只是……
    谢溯雪低头望向水中倒影。
    灯火葳蕤,清澈水面映出少女娇俏的面容,一尾游鱼倏然游过,水面泛起涟漪,模糊她眼中轻快的笑意。
    如果是她喜欢的东西。
    那他也试着去喜欢吧。
    视线虽是注视溪中水母,但卫阿宁还是偷偷用余光注视着谢溯雪。
    却见他嘴角微勾,似乎心情颇好。
    卫阿宁心下思索。
    难道真的很喜欢喂鱼?
    “话说回来。”
    见时机正好,卫阿宁随意一问,“你平日里除了接委托除魔外,还做什么呀?”
    谢溯雪:“喂鱼,练刀。”
    不出意外的答案。
    卫阿宁眨眨眼:“还有吗?”
    记录人族特质。
    闲来无事的情况下,他很喜欢带着人出入魔窟,然后抄录下他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表情。
    这样很有趣。
    那本人族手册,想来,应当有他半个巴掌的厚度了。
    谢溯雪歪歪脑袋:“抄书算吗?”
    卫阿宁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么厉害。
    最怕天才不仅比你聪明,而且还比你努力。
    这还比什么。
    比谁大头菜吃得多吗?
    卫阿宁状作随意,从布包里抓出一把饵料洒下。
    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如果啊,我是说如果。”
    “嗯?”
    见谢溯雪注意力仍旧在溪中水母身上,卫阿宁轻声问道:“如果今天走在你身边的,是另外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子护着她嘛?”
    “唔……?”
    谢溯雪想了想,看了一下二人水中的倒影。
    思考片刻,他语调很淡:“应该不会吧。”
    他其实讨厌别人离自己这么近。
    尤其是这种互相牵手,密不可分的程度。
    至今为止,也只是跟卫阿宁有过。
    若是同别人这般……
    他想不出来那副场景。
    可能会把那人的手给砍掉吧。
    先前那次被卫澜拍肩,亦不过是看在他是卫阿宁亲爹的份上,没动手而已。
    “噢。”
    卫阿宁眸光放轻,望着水母出神。
    只是应该吗?
    径自出神间,耳边响起他漫不经心的声线:“你问了我这么多。”
    “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卫阿宁点点头说:“你问吧。”
    他还是忘不掉从前闻过的那阵甜香。
    那个味道过于与众不同,不似寻常香囊那般,黏腻到令人心生烦躁。
    不过是靠近一瞬,就能停歇心中无休止的嘈杂之音。
    若是能咬一口的话,他就能知道具体的香料名字,去市面上寻到原材料了。
    思及此,谢溯雪弯眉,轻声问:“你能给我咬一口吗?”
    嗯……
    嗯???
    她出现幻听了?
    什么叫,给他咬一口?
    卫阿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艰难反问:“给你?咬一口?”
    这人是吸血鬼吗?
    还是说他本体的妖身是狗??
    怎么突然想咬人。
    “不可以吗?”
    “真的……不可以吗?”
    少年眸中盛满朦胧光影,安静瞧人时,呈现出一种人畜无害的软意。
    很容易就让人心陷其中。
    这张脸蛋实在乖巧,讨人喜欢,卫阿宁没出息地看迷糊了。
    耳尖发热,面色涨红。
    鬼使神差般,她点了点头:“行,行吧……”
    闻言,纸人猛地抬眸,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它正欲开口之际,嘴巴却怎么都动不了。
    抬眸间,对上谢溯雪逸散着红雾的眼瞳,它身子莫名一颤,软软倒下。
    可意识却是无比清醒。
    纸人在心中尖声呐喊。
    啊啊啊啊,宁宁你快清醒点!!不准答应他!!别被这小子骗了!!
    铺天盖地的冷香袭来,挥之不去,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
    卫阿宁身体微僵,下意识闭上了眼。
    手指垂在身侧,无所适从,只能抓紧了裙摆。
    只是……
    意料中的痛感并未传来。
    肩颈被轻柔的鼻息拂过,卫阿宁睁开眼。
    却见谢溯雪贴在她身前,垂下脖颈,鼻尖微微耸动。
    像是在嗅什么味道一样。
    那抹坠着玛瑙珠的红流苏耳坠,悠悠荡在眼前。
    他的发丝垂落,蹭在她侧颈上,勾起一丝细微的痒意。
    带着起伏的潮热呼吸宛若轻飘飘的羽毛,顺着衣领往下。
    最后停驻,扎根在深处,生出无名的战栗。
    好痒。
    卫阿宁身体不由轻颤。
    她微微垂眸,对上他目露不解的视线。
    “真奇怪。”
    谢溯雪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竟是咬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