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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48、绝响

    密集的枪声不断从院子里传来,子弹尖啸着,听起来火力猛烈。这下就连那位老进士都觉察到了不对劲,吓得胡须乱颤。方才还沉浸在烟花幻象中的宾客们尖叫推搡着乱作一团。
    殷蘅樾怒喝道:“怎么回事!”
    谢云生抖抖索索地从院子里跨进来,指着外面,舌头不听指挥,说话都不成句子。“殷……殷老爷,是,是日本人……”
    话音未落,十多个身着黑色劲装、动作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追了出来,手中的步枪枪口冒着缕缕青烟。他们眼神凶狠,死死咬住前方一个在雨幕和假山、廊柱间狼狈穿梭、竭力躲避子弹的身影。
    “拦住他,他差点杀了松井阁下!”一个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吼声在追击者中响起。这句话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一刹那,随即反应过来的宾客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都想早点离开殷家这是非之地。
    被追击的身影异常灵活,如泥鳅般滑溜。借着庭院的地形和混乱的人群左冲右突,好几次子弹都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打碎廊柱雕花,在太湖石上迸出火星。他熟悉殷府地形,选择的路线刁钻无比,让训练有素的日本伏兵也一时难以形成有效合围。
    但日本人手里拿的是枪,加上殷蘅樾命令谢云生立即带人去支援,留给那人的退路并不多。杜隐禅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却决定暗中援助,但被宋执钧察觉到意图,按住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要轻举妄动。”
    眼看那道身影就要冲向同往后院的小路,谢云生却在岔路口候着,他手里的枪虽没有准头,却封死了那人逃生的路。后面的日本人举枪瞄准,一通射击。
    奔跑中的刺客一个趔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连接庭院与大厅的青石板台阶下,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
    所有尖叫、哭喊和脚步都停住,无数双眼睛惊恐万状地聚焦在那个倒下的人上。
    追击的十多名黑衣人迅速围拢过来,冰冷的枪口死死对准地上的人,为首者依旧惊魂未定地用日语咒骂着,确认着目标。
    地上的人影,竟然动了动。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翻过身,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沾满泥污和血污的脸上。他脸上竟没有多少痛苦,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顽劣与得逞的笑容。他的嘴角叼着一截湿了一半的烟卷,红色的烟头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他虽死,松井也活不下去啦。
    他无视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和日本兵凶狠的目光,抬头向着杜隐禅的方向,费力地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是老孟。他那样子,像是在说:“你看,丫头,我可不赖。”
    “孟三川!”雷鹤存终于看清了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熟悉的脸孔,失声惊呼,他还穿着十一师的军装。
    人群中,杜隐禅的泪花在眼中滚动,她回给老孟一个含泪的笑。老孟慢慢合上眼睛,嘴角的半截烟头掉落在地。
    不知道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人,是否看到了这一幕,他又该作何感想呢?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老孟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冲刷着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也冲刷着这江南庭院里刚刚散尽的烟火硝烟。
    一长串日本话涌入众人的耳朵中,是那领头的日本人在向着众人质问,虽然在场的人大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那些日本人黑洞洞的枪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指向了在场所有人。
    众人不敢乱动,一个个被定住似的站在原地。老孟身下的血水被雨水不断稀释,又不断有新的殷红渗出,蜿蜒如一条猩红的小溪,这景象比任何言语和行为都更有威慑力。老进士吓得喉头“咯”的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不是是昏倒还是吓死了。曲怀霜忙蹲下身为他诊治。
    徐志鸿低声在宋执钧耳边翻译:“他质问殷老爷,要一个交代,问这当
    兵的是谁的人,为何胆敢刺杀松井阁下?他还说松井中尉现在性命垂危,弥留之际亲口指认,是殷蘅樾联合他的女婿设下此局,目的是为替他女儿殷小姐脱罪。”
    殷蘅樾站到人群最前面,用日语跟那日本人说道:“我亲自去见松井先生,我要当面跟他解释。”
    日本人又说了一通什么,随即殷蘅樾便叫谢云生将众人赶回大厅中去,勒令谁都不许离开,随即叫上曲怀霜,赶往松井的住处。
    松井胸前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老孟的那把刀还插在他的胸口上,刀柄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粘稠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锦褥。
    曲怀霜检查一番,向着殷蘅樾摇摇头。
    松井的嘴角、鼻孔乃至耳朵都在不断溢出鲜血,他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殷蘅樾。“你……你跟你的女婿联手杀我,你们……你们不知道我的援兵已经到了,妄图派一个刺客,却没想到我设下了埋伏……你们,你们暴露了……”
    殷蘅樾极力解释:“松井中尉,请冷静。我殷蘅樾若真要取你性命,何必用这等拙劣冒险的刺杀手段?你的饮食汤药,哪一剂不经我府上之手,我若有异心,你焉能活到今日?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你我于死地啊。”
    松井还想要说什么,可是口鼻中喷涌出大量鲜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指向殷蘅樾的鼻尖,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骇人的凶光,随即死去。
    雷鹤存不明白老孟为什么要行刺日本人,还穿着他十一师的军装,门口那一具显眼的尸体和尸体身上的军装,是甩在他雷鹤存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怎么回事?”他坐在大厅角落,张皇地看着身边的郑怀安,尽量将声量压低,“孟三川他是我爹在的时候的老兵,为什么会来这么一出?他这不是要拖我下水,我怎么跟殷蘅樾交代?”
    郑怀安好像知道些什么,嗫嚅了一阵儿才低声说:“老孟这个人,一直都不太安分……心里总是憋着股劲儿。”
    雷鹤存疲惫地闭上眼睛,内外交困、左右为难。孤鸿、曲怀霜、殷蘅樾,这三方势力如同巨大的磨盘,将他夹在中间反复碾压。
    他摇摆不定,到底要选谁,才能让他在这乱世之中生存下来?
    不久前,他笃定殷蘅樾这条线最有价值,最好用。日本人的势力和资源,是他在攀爬的阶梯。可孟三川这一刀,干净利落地捅死了日本人的中尉,也捅破了他精心维系的利益网。日本人会怎么想?殷蘅樾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后面又在盘算什么?是猜忌、怀疑、疏远,甚至清算。这隔阂,怕是深如鸿沟,再难弥合了。
    选孤鸿?
    雷鹤存睁开眼,目光投向杜隐禅所在的方向。此人绝非善类,是比殷蘅樾为更莫测的深渊。投向孤鸿,无异于与虎谋皮。
    “谢会长呀,咱们是自己人的嘞,他们这些人老弱妇孺,走路都打晃,怎么可能会飞出去?您就行行好吧,您看我家阿公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叫他老人家找个地方躺一躺,缓口气儿,可好,求您了。”
    是老进士的孙子在哀求谢云生。
    谢云生好容易能直起腰杆说话,摆出会长的威仪,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要躺啊,也行,去问殷老爷,他同意就可以。”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讲情分呢?”林瑟薇倚在窗前不满的说,“老人家病成这个模样,你再看那位大嫂子,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了半个小时了。在座的都是五寅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就是老爷的本家血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谢云生不由得弯下腰,矮了几分,也会说客气话了。“六姨太,可这是殷老爷吩咐的,我也不过是按照吩咐行事,不敢打折扣的。”
    “话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陷我父亲于不仁不义?”殷明敬站了出来,转向旁边侍立的下人,果断下令,“把人扶到后边的客房里去,小心些,送些热水过去。身体不好的,都带过去。一切有我担待。”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忙着道谢,跟着下人从侧门走出客厅,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作为殷家的贵婿,雷鹤存被单独安置在远离主厅的一处僻静厢房。林瑟薇亲自端着热粥送了进来。郑怀安极有眼色,立刻躬身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他并未走远,静静立于屋檐之下,看着庭院中的丝丝缕缕的细雨随风飘散、纠缠。
    放下手中的托盘,林瑟薇担心的看着雷鹤存,自然地挨坐到他的身旁,颤抖的双手抚摸着他瘦削苍白的脸。“你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雷鹤存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随即逼迫自己睁开眼睛,道:“没什么,不过一场感冒。”他侧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林瑟薇凑得更近,两人温热的呼吸几乎交融,她涂着大红丹蔻的手指抓着他的前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鹤存,你带我走吧,我们趁着乱子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回来。这个牢笼,这个处处都是眼睛、能把人活活闷死的地方。还有殷蘅樾那个恶魔,我们再也不要跟他打交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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