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3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3)

    一股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怒火交织着涌上陆向阳的心头。
    他既为邵寒的胆大包天和可能面临的危险感到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又为邵寒宁可信任、亲近一个身份如此危险的陌生人,也不愿向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兄弟透露分毫,而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尖锐的刺痛。
    陆向阳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的灯光,仿佛要将那薄薄的、漏风的棚壁烧穿。
    邵寒对那个沈聿清说话时,是不是也像对秦家小玥那样温柔?是不是也像……对他那样专注?甚至更细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狠狠地撞进陆向阳的脑海,路向阳有一瞬恍惚,他为何会如此气闷只是因为生气邵寒不将他当朋友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陆向阳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牛棚里的灯光依旧微弱地亮着,里面是邵寒低低的跟读声和一个年轻男人沙哑却清晰的讲解声。
    棚外不远处的阴影里,陆向阳如同一尊沉默的冰雕,周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他眼神复杂而锐利地盯着那点光,心绪翻江倒海。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年关将近,村里开始热闹起来,知青点也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思乡与期盼的躁动,家近的知青陆续收到了家里的包裹和信件,谈论着归期。
    村里也不是那么不讲情理,平时端午中秋都会休息一两天,更何况过年这种隆重的节日,会给知青放十天左右假,可以自行安排来去时间。
    邵寒却格外沉默,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平静无波,原身早已与他那个冰冷的家彻底断了联系。
    这个年,注定只有邵寒自己一个人过。
    陆向阳捏着一封厚厚的家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信里字字句句都是父母的思念,殷切盼他回家团圆。
    他烦躁地揉了把脸,走到邵寒身边,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阿寒,今年……你真不打算回去?”
    邵寒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原,“嗯,太远了,路上折腾,在村里也挺好,清静。”
    他顿了顿,看着陆向阳紧锁的眉头,语气放软了些,“你半年没回去,你爸妈定然很想你,回去吧,替我给他们带个好。”
    陆向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邵寒平静无波的脸,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面具,完美却隔绝了真实的温度。
    他想说“我留下陪你”,可父母信中殷切的期盼又让他无法开口。
    最终,陆向阳只能用力地、几乎是咬着牙承诺:“……行,我早点回去。初五*,最晚初五我就回来。”
    他靠近一步,目光紧紧锁着邵寒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一个人别瞎跑,关好门,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心,肉干,巧克力还有……肉罐头。”
    邵寒笑着点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好,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陆向阳离开那天,天阴沉得厉害,前一天他去镇上买了许多吃食给邵寒,还是觉得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村口送他的邵寒,有些依依不舍。
    邵寒这些时日被他养的胖了些,可身形在寒风中仍旧显得单薄,脸上还是那副让他又心疼又气闷的温和笑容。
    直到转过村外的老槐树,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陆向阳才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拖拉机上,指关节瞬间泛红。
    回家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可此刻一股无名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大年三十,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喧闹而温暖的年节气氛中,炊烟袅袅,鞭炮声零星响起。
    邵寒的小屋里却显得格外冷清,他仔细地清扫了屋子,在小小的炕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
    天色擦黑时,邵寒悄悄来到了牛棚,寒风依旧刺骨,牛棚里更是滴水成冰,即便烧着碳盆温度也出奇的低。
    沈聿清蜷在角落的草堆里,裹着邵寒之前偷偷塞给他的被子,脸色冻得青白,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着寒霜。
    “沈老师,”两人亲近后,沈聿清让邵寒换了称呼,邵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天除夕夜,跟我回去吧,屋里暖和些。”
    沈聿清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是浓重的戒备和抗拒:“不行!这不合规矩,被人看见对你不利……”
    他下意识地想往更黑暗的角落缩去。
    邵寒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冰冷刺骨的手腕,那手腕瘦得硌人。
    他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没人看见,天黑了,其他人都忙着过年。走吧,只是吃顿便饭,暖和暖和身子,就当……是学生的请求,行吗?”
    他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执拗的暖意,直直地看着沈聿清。
    沈聿清被他眼中的坚持和那手上传来的,久违的属于人的温热触感钉在了原地。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邵寒年轻而干净的脸庞,那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怀。
    最终,那冰封般的抗拒,在这固执的暖流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沈聿清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任由邵寒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冰冷的草堆里扶了起来。
    刚走出牛棚没多远,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小路上。
    是秦野,他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山鸡,显然是刚打猎回来。
    “邵寒!”秦野看到邵寒,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目光却在触及邵寒身边那个裹着破旧棉衣、形容憔悴却难掩清俊轮廓的陌生男人时,骤然凝固。
    秦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在沈聿清身上飞快地扫过,最后落在邵寒拉着沈聿清胳膊的手上。
    “秦大哥?”邵寒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手上并未松开沈聿清。
    秦野压下心头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酸涩,将手里的猎物往前一递。
    他似乎没看到沈聿清一般,声音刻意放得爽朗:“我正要去找你,喏,刚打的,给你晚上添个年菜,一个人过年冷清,去我家吧,娘和小玥都念叨你呢!”
    话虽然是对着邵寒说的,但秦野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若有似无地瞟向低着头沉默的沈聿清。
    被人盯着的沈聿清下意识地想挣脱邵寒的手躲开这审视的目光,却被邵寒更用力地按住了手臂。
    邵寒对秦野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坚持:“谢谢秦大哥的好意,野味我就不收了。家里已经准备了东西,今晚就不去叨扰了。替我向大娘和小玥儿问好,祝你们新年快乐!”
    秦野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看着邵寒护着那个牛棚中人的姿态,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憋闷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野把猎物强硬的塞到邵寒手里,深深地看了沈聿清一眼,不等邵寒开口就转身大步离开了,那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僵硬。
    邵寒看着手中被塞进来的猎物,多少有些无奈,心想着反正明天也要拜年,等明天处理好了再送到秦家去也行。
    小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想着给沈聿清加餐,邵寒动作麻利地将秦野送的一只野兔处理干净,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兔肉,又炒了个青菜。
    小小的炕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沈聿清局促地坐在炕沿,他想帮忙却被邵寒拒绝了,“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小屋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着他紧绷的神经,让沈聿清想起来下放前过年的情景。
    他看着邵寒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一种久违的、名为“活着”的感觉,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悸动,悄然滋生。
    深夜,外面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小屋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邵寒开门,是秦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站在门口,里面是满满的白胖饺子。
    他看到开门的邵寒,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屋里坐在炕边的沈聿清身上,沈聿清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又想站起来回避。
    邵寒却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侧身让开:“秦大哥?快进来,外面冷。”
    秦野端着饺子走进来,目光在沈聿清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邵寒,声音听不出情绪:“娘包了饺子,非让我给你送来,还热乎着。”
    他将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野兔肉,再看看沈聿清站在邵寒身旁的主人姿态,心里那点憋闷更重了。
    原来这野味,这暖和的屋子,都是给这个人的。
    “谢谢秦大哥,替我谢过大娘。”邵寒接过碗,语气真诚,又自然地转向沈聿清介绍道,“沈老师,这是秦野大哥,他家离这里很近,平时很照顾我。”
    说完邵寒又转向秦野,“秦大哥,这位是沈聿清……沈老师。”
    他省去了所有敏感的身份信息。
    秦野对沈聿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自然认识沈聿清,在邵寒之前就帮过沈聿清,只是没想到邵寒会明目张胆的将人带回来。
    沈聿清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小心翼翼的感谢道:“……谢谢你的饺子。”
    气氛有些凝滞,邵寒却像没感觉到,招呼两人坐下,又拿出三个小酒杯,倒了点陆向阳之前买的燕潮酩:“过年了,一起喝点暖暖身子?”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炕桌边,邵寒是气氛的主导者,他给秦野讲小玥认字时的趣事,又自然地询问沈聿清一些关于德语发音的问题,巧妙地引导着话题。
    秦野话不多,闷头喝酒,目光时不时在邵寒和沈聿清之间逡巡,他能感觉到邵寒对沈聿清那份不同寻常的耐心和尊重,那份维护的姿态,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沈聿清则更加沉默,只有在邵寒问他德语问题时,才会简短地回应几句,声音低沉沙哑,但条理清晰,偶尔流露出的学识底蕴让秦野这个粗通文墨的猎户也暗自心惊。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邵寒身上,看着他温和带笑的脸,看着他给自己夹菜时自然伸过来的手,那沉寂已久的心湖,被投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这个在寒夜里救他性命,将他拉出地狱的年轻人,让他冰封的心,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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