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身世

    掌中的花娇小纯白,犹带着清晨的露水,花瓣安静地舒展着,娇嫩到经不起一点风雨,很难想象骷髅士兵是怎样用指骨将它从枝头摘下,又一路护着送到这里。
    嵇灵收拢手指,略有些讶异:“给我的?”
    将军点点头。
    他咧开下颚,用没有皮肉包裹的骨骼做出了“笑”的动作,而后略略顾盼,从四周捡起了一根木棍。
    木棍很短,将军便蹲了下来,一笔一划地在地面上写了起来。
    这人用的文字非常古老,起笔多圆,收笔多尖,曲直相错,并非现在常用的文字。
    嵇灵跟着他一起蹲下来,仔细辨别那些文字,他歪着头看了许久,没能从那些复杂多变的线条里解读出有用的信息。
    白泽本来站在背后,看见文字时微微一怔,而后迈步上前,他在嵇灵身边单膝跪地,俯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地上的痕迹,手指却悬停在文字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嵇灵看他:“你认识吗?”
    “认识。”白泽叹息一声,“这是轩辕黄帝用的文字。”
    在神话中,黄帝一朝,被认为是音律和文字的起源,仓颉在此朝造出了文字,伶伦在此朝奏响了乐音,从此万代千秋,朝朝更迭。
    白泽注视着那些文字,目光却没有聚焦,仿佛透过这些撇捺点划,看见了某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他微叹:“这些文字早就佚失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
    嵇灵问:“这写了什么?”
    白泽站起来:“他说他没有恶意。”
    给嵇灵翻译完,他看向骷髅将军,嘴唇微动,吐出一段古怪的音节,发音晦涩难懂,和现代汉语截然不同,像是来自先秦上古。
    骷髅将军点点头,蹲在地上,抄着小木棍接着笨拙写划,他手指没有肌肉,字体歪东倒西,片刻后,又写出一行文字。
    白泽辨认片刻,道:“他问,你不记得他了吗?”
    嵇灵摇头。
    将军垂下头,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身后漫山遍野的骷髅也碰碰脑袋,幽绿色的眼眶看过来,无端哀怨。
    嵇灵:“……”
    他飞快问:“你们认识我吗?”
    将军飞快的写划,在泥地上涂出大片潦草的字体。
    白泽仔细辨认:“他说当然。”
    黄帝时期的文字毕竟佚散已久,白泽千年不曾使用过了,个别生僻的他也要想上一想,那骷髅似有千言万语,下笔不停,一时间,白泽翻译的速度竟然跟不上他写的速度。
    “当然,我们都是受您的庇护,才长久居住在此处的,您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我们出不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都非常担心。”
    接着,将军突兀地停下了动作,捏着木棍顿了许久,下颚微微扯动,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一字一顿地写。
    “不管怎样,欢迎回家!”
    而后,将军站了起来,用手贴住胸口,微微倾下身体。
    在他身后,无数的骷髅随他一起,将只剩骨骼的手指贴在肋骨上,齐齐向嵇灵的方向倾身。
    嵇灵微愣,道:“不必如此。”
    他扶助将军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而后将视线落在“回家”二字上,怔然许久,抬眼打量四周,笑道:“这里是我的家吗?”
    自打有记忆开始,嵇灵就独自在庙山苦修,陪伴他的只有一张榻,一张琴,嵇灵将那地方当作落脚点,并不能称为家,后来一直借宿在王程轩的小别墅,虽然安逸,却也不是家。
    骷髅重重点头。
    他点了点嵇灵,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来”的动作。
    白泽:“他叫你跟他走。”
    此时,山间的浓雾散去大半,太阳半隐在云层间,山间的气候温暖湿润,嵇灵跟着将军走了两步,停在了一处枯死的树苗前。
    将军用指骨托起一截枯枝,捧到嵇灵面前。
    白泽道:“他想你碰碰这树枝。”
    树枝干瘪,已经脱水多时,几篇枯黄的叶片欲落不落地悬挂在棕黄的枝干上,只需要一场微风,边会尽数飘零。
    嵇灵学着将军的样子,捧住了枯枝。
    在他手指触及枝干的瞬间,枯死的叶片颤颤巍巍地缠绕上来,亲昵地裹住了他的手指,干瘪的枝干迅速回春,嫩绿的新芽跃出枝条,只在这一瞬间,树苗重新焕发生机。
    嵇灵微顿。
    不少神灵都有令枯木回春的能力,这并不稀奇,可他没用一点灵力,也没念一声咒法,这情况便奇怪了。
    将军又对着身后招了招手,似乎在说:“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另一个骷髅走上前来,他捧着铠甲的头盔,伸手捞了捞,将什么捧在手中,递给嵇灵。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鸟。
    嵇灵看了眼他的头盔,锈迹斑斑的钢铁中,居然是个树枝搭建的鸟巢。
    这只小鸟看着病怏怏的,腿上受了伤,有人给它包了截破布,包扎人的手艺很烂,布料边缘异常粗糙,结也扎得很丑,嵇灵接过那只鸟,捧在手中,小鸟一点也不怕他,用柔软的头羽不停蹭嵇灵的手指,将毛毛蹭得全部逆了过来,还是不依不饶地往他手指上蹭,嘴里啾啾个不停,似乎想扑过来,在他脸颊上也蹭一蹭。
    嵇灵哑然。
    他压了压动物的小脑袋,这些小花小动物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望舒,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黏人的很。
    将军接着比划。
    白泽:“他让你用手碰碰地面,听一听山的声音。”
    “山的声音?”
    嵇灵头一回听说山也有声音,他半跪下来,将指腹贴上泥土。
    一时间,无数的情绪从土地上传递过来,似眷恋,似欢欣,又似鼓舞,山中的植物们齐齐垂了枝条,它们弯下腰,像是叩拜,又像是依赖,似乎竭尽全力的,想要离嵇灵近一点,再近一点。
    将军抬手比划。
    白泽道:“他说,山很想念你。”
    那一瞬间,山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这一片群山是何其的广袤无垠,连白泽也无法探查全貌,但现在它尽数展现在嵇灵眼前,一览无余,如果嵇灵想,他的手指能抚摸峰石每一处的转折,他的听力能捕捉流水每一处的碰撞,他甚至能捕捉到每一朵云雾在山间聚拢,又在天边逸散。
    这一刻,群山奉他为主,江河为他俯首,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他延伸而出的血脉。
    嵇灵手指移开地面,起身环视这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山河,轻声道:“这里是我的道场。”
    鼎湖派这一处传承百年秘境,就是扶桑君遗失千年的道场。
    嵇灵看向将军:“很抱歉,我们一定认识,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将军连忙摇头,艰难比划。
    白泽:“他说,您不必抱歉。”
    嵇灵颔首,又问:“你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为什么会遗落这处道场?”
    神灵终其一生,只能有一个道场,这是他们一手构筑的天地,是避世的桃源,若非万不得已,是不可能遗落道场的。
    将军点头,再次做了个手势。
    白泽:“他叫你跟他去。”
    嵇灵点头,这些士兵虽然看着可怕,却没有半点敌意,而在他身后,鼎湖的弟子们目瞪口呆,他们愣愣地呆在山洞中,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苏弱弱:“这……这什么情况?”
    将军又是一通比划。
    白泽转向谢苏和众弟子:“将军说,他们数千年不曾出去了,洞中的宝物都是他们锻造出来的,你们是黄帝的传人,他们是黄帝的士兵,那些宝物请你们随意取用,如果能帮上忙,他们会很开心。”
    众弟子面面相觑,谢苏卡壳:“啊?”
    白泽微扬眉头,笑:“你们不会以为,那些刀剑是树上长出来的吧?”
    婆娑秘境五年开放一次,没用任何机关危险,宝物放在固定地点任人取用,几乎等同于做慈善了。
    谢苏如梦初醒。
    他看着将军眼眶里的两团鬼火,僵硬地欠身,道:“多谢将军。”
    将军拱手抱拳,操纵着一具只剩骨架的身体,做出这么复杂的动作,他手忙脚乱,居然略显憨厚。
    嵇灵小步跟上他,问:“你要带我看什么?”
    将军比划。
    白泽:“他说,你的过去。”
    扶桑君一事迷雾重重,嵇灵对过去一无所知,在这秘境之中居然有个知情人,他顿时颔首:“走吧。”
    嵇灵一行人不是神灵就是怨鬼,脚程极快,不多时,已经翻到了山背面。
    根据谢苏提供的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出了安全区,是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地方,几人过了薄薄的雾层,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背后,居然别有一番山明水秀,还出现了屋舍人家。
    茅草屋错落排布在山陵间,道路平坦通畅,除了没有农田,这就是一个富庶丰饶的古代村落。
    将军比划:“这时我们起居生活的地方。”
    他挠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虽然都是骷髅了,也不怕淋雨吹风,但还是保留了之前的习惯,这些屋子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哦,前方是打铁铸造的地方,我们不用吃饭,也不用种田,平常无所事事,就打造些小玩意,送出去给孩子们玩。”
    嵇灵咳嗽一声。
    如无意外,这个孩子指的是谢苏一群人。
    如果谢苏知道,他手中师傅传下来的,奉若珍宝的宝剑,是打出来逗孩子的玩具,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嵇灵沿着山脚路过村庄,村中气氛和谐安宁,除了士兵,还有穿着布衣的普通人,三三两两坐在村口,斜躺在槐树下聊天吹水,站在高处眺望,可以看见村庄尽头还有一条大河穿流而过,水流湍急,裹挟无数泥沙,河水呈浑浊的土黄色。
    白泽凝视着那条河流,也停住了脚步,一直到将军走过了,他还没用动弹。
    嵇灵转头看他,问:“你认识这里吗?”
    白泽道:“那是赤水。”
    赤水之战的赤水,也是黄帝赤水遗玄珠的赤水。
    “对。”将军朝他们比划,“当年我们在赤水河畔战死,我们畏惧死亡不肯离去,您就将我们收入了道场,还原了这方天地,于是我们便一直居住在这里。”
    嵇灵远眺那奔流不息的江河,道:“确实很熟悉。”
    这时,白泽看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动作一顿,局促地踢了踢脚下的草叶,然后猛地撇开了视线。
    作为通晓天地的上古神兽,白泽向来镇定,哪怕嵇灵就是扶桑君这样的惊天大瓜,他也没过分震惊,现在这副不安的模样,倒是十分少见。
    嵇灵饶有兴致:“你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白泽提高音量。
    嵇灵挑眉看他。
    白泽看向的方向是一片草丛,凌乱长着草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
    “咳咳。”白泽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道,“还是身世要紧,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伐,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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