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4章

    北方天气冷得早,十一月初,京中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先是细小的雪粒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后来雪花则越变越大。
    等车子抵达餐厅时,窗外已经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少爷,”前面李叔提醒道,“到了。”
    “嗯。”后排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在停车位上停稳,才慢慢从膝头的平板上抬起眼来。
    “雪下大了。”看着地上那薄薄的一层白,秦见鶴低声道。
    “可不是。”李叔笑着说,“看天色,这场雪还有得下。”
    边说话,他边取了伞为秦见鶴拉开车门,“少爷,我送您过去。”
    “不用,”秦见鶴说,“我一个人过去就好。”
    说话间,雪花越发密集了起来,就连近在咫尺的餐厅灯牌都被雪花掩映得斑驳朦胧了起来。
    李叔还要再说什么时,秦见鶴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没再停留,只冲李叔做了个手势,便握着电话迈入了漫天飞雪中去。
    “还没到?”电话是俞任之打来的,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有没有把咱们小秋一起接上?”
    时装周后,秦见鶴难得空出点时间来,汪岐棠俞任之几人便特意定了餐厅,准备为他办场庆功宴。
    虽然比之Q.L的高峰时期还差不少,但秦见鶴这大半年的努力还是在这场时装周上初见成效。
    如飞速坠入海底的大船一般,在舵手拼尽全力的掌控之下,Q.L终于再次昂起船头,破水而出。
    以稳扎稳打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国际T台上。
    和过去不同,这次秀展上,秦见鶴对所有产品重新做了界定。
    能够登上国际舞台的,全部都是最高端的面料,最顶尖的设计,数量虽少,但却件件精品。
    一针一线,每一个细节,都紧扣住了Q.L“高奢”品牌的定位。
    至于被筛选下去的其它作品,则全部根据定位下放到秦氏旗下的其它品牌。
    既不浪费每一款好的设计,又可以稳住旗下其他不同定位品牌的稳定发展。
    大半年来,秦见鶴大刀阔斧的改革以及日以继夜的努力付出未必有人能够看得到。
    可这场时装周上,那些亮眼的作品却是实打实的让人过目难忘。
    这也让Q.L这个品牌,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以骄傲的姿态站在了国际舞台上大放光彩。
    也让人记起,曾经,它也站在时尚圈的最顶端,谈笑风云,俯视群雄过。
    这自然是值得庆祝的。
    只是,时装周之后,曾经流失客户群体的回归,曾经撤掉专柜的重新布局,设计以及管理人才的招揽与启用……
    事情如雪片一样纷沓而来,秦见鶴始终都没能抽出时间来。
    所以这场庆功宴才不得不推到了现在。
    但事实上,对秦见鶴来说,这次见面的庆祝意义远没有老友相聚的意义更大。
    因为进入Q.L后,朋友们的聚餐他一次都没能过来参加过。
    冰凉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秦见鶴极轻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为我庆祝吗?”他问,“怎么上来就问叶知秋?”
    “不会吧?”俞任之大惊小怪,“你不会连小秋的醋都吃吧?”
    “是。”秦见鶴说,简短的一个字瞬间便被吹散在了风雪中。
    可俞任之还是听明白了。
    他啧啧两声,不太诚心地道,“我保证,我们一定会把你放在小秋前面,这样总可以了吧?”
    闻言,秦见鶴像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极低,迅速散在了风雪中,但俞任之仍听出了其中那深深的意味不明。
    只是还未等他想清楚什么,秦见鶴那边重又开了口。
    “到了,”他说,又道,“不过,叶知秋没来。”
    “啊~”俞任之失望地哀嚎一声,声音未落,包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秦见鶴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不靠谱。”俞任之挂了电话说。
    “你以为他是你,每天无所事事,”秦见鶴将大衣脱下来,提醒道,“他来年就要高考了。”
    如今,孟青言进入娱乐圈,已经拿了一个影帝的奖项。
    汪岐棠也已经进入公司,做好了接班的准备。
    秦见鶴就更不用说,接手了Q.L这堆烂摊子。
    就连叶知秋那个曾经的奶娃娃都即将高考……
    岁月如梭,就只剩了俞任之一个人无所事事,每天就只有吃喝玩乐。
    “可今天是周末啊,”俞任之丝毫不以自己的游手好闲为耻,反而不服道,“前几天我去学校附近打球,还约了小秋一起吃饭,他明明说过有时间就会来的。”
    “高三苦啊。”汪岐棠想起那段地狱般的日子,忍不住在座位上转了转身体,“等小秋高考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那倒也是,”俞任之终于收了打叶知秋电话的心思,转而调出孟青言的电话号码来,“前几天见面的时候,小秋确实瘦了不少,那小脸本来就小,现在更是小了一圈,看着都可怜。”
    闻言,对面秦见鶴倒水的手不觉一顿,浓密眼睫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事实上,自上次分开后,他再没见过叶知秋。
    小孩儿不仅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他,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不过,那段时间正是公司最忙的时候。
    而且,他也想要给叶知秋多一点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可以冷静下来,做出更理性的判断与选择。
    他知道叶知秋的心思,也明白他的想法。
    但是,叶知秋才只有十七岁,还没有成年。
    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么只有他来把控。
    像在意他的学习,希望他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实现一样。
    他同样希望,有一天回首往事时,叶知秋的人生可以不因为年少时的冲动而生出任何的遗憾来。
    “我跟你们讲,我感觉,青言应该有喜欢的人了。”
    明明约好了今天大家一起庆祝的,可孟青言人没到不说,连电话也无人接听。
    俞任之将电话丢到一旁,八卦道,“我猜他今天迟到,十之八九是跟人家在雪里共白头呢。”
    “雪里共白头?”闻言,汪岐棠笑了起来,“不会真有人信这个吧?”
    他倾了倾身,问秦见鶴道,“小屿,你信吗?”
    秦见鶴没说话,但却不解地挑了挑眉。
    “就是有个传说,”俞任之贼兮兮地压了压声音,笑道,“如果可以和喜欢的人在初雪这一天一起淋白了头发,那么就真的可以和这个人携手一生。”
    他话音没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孟青言脸色冷着,“下雪路滑,不太方便接电话。”
    又转向秦见鶴,“哥,祝贺你,就知道你能行。”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小屿。”闻言,俞任之自豪地端起酒杯来,“人到齐了,让我们一起来祝贺小屿,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许久不见,于公于私,大家都有很多信息需要交流。
    这一聚便聚到了深夜十一点钟。
    几个小时过去,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而天空中纷扬的雪花不仅没有转小,反而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秦见鶴一早就让李叔为孟青言叫了代驾。
    几人在停车场分别,各自返回自己的住处。
    天色已晚,外加下着大雪,路上车辆稀少。
    所以即便积雪颇厚,车子也依然开的又快又稳。
    “少爷,直接回家吗?”李叔问。
    这半年来,公司事务繁重,秦见鶴十天倒有七八天是歇在办公室里面那间休息室里的。
    此刻,Q.L的巨大灯牌已经近在咫尺,距离秦见鶴的住处,也不过只剩下十几分钟的车程。
    只是,后排秦见鶴侧眸望着窗外的雪花,既没说回家,也没说公司。
    好一会儿,他才淡声道,“去如意吧。”
    李叔愣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叶知秋住的小区就叫如意小区。
    虽然有点奇怪,但李叔并没有问什么,他直接在前面路口转向,往如意小区驶去。
    车子停在如意小区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雪更大了。
    秦见鶴下车,但却并没接过李叔递过来的雨伞。
    像是想要惩罚自己一般,他站在漫天雪花中,点了支烟慢慢地抽着。
    如意小区是近些年的新小区。
    由于市中心早已没有空地,所以小区面积并不大,只有五六栋楼,而叶知秋家就在最中间那栋楼上。
    隔着灰白的烟雾与漫天的雪花,秦见鶴微微眯眼,一层一层往上数着。
    十楼边户的那扇窗户还亮着。
    叶知秋还没有睡。
    香烟一点点燃烧,抽到最后几口时,烟身已经被融化的雪花染得潮湿,吸入喉中微微发呛。
    秦见鶴垂眼将烟蒂碾熄,刚要抬脚离开,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他摸出来,待看清屏幕上名字的时候,那双一向冷静淡漠的眼睛里不觉浮起一点笑意来。
    “叶知秋,”他问,重新抬眼看向那扇窗户,“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外面下雪了,路可能不太好走,”叶知秋的声音传过来,“我想问问你到家没有。”
    秦见鶴抿了抿唇。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俞任之今天提到的那个“雪中共白头”的传说,又或者,是长时间没见到叶知秋的思念……
    这一刻,所有的克制与理性像是彻底碎在了这个寒冷的雪夜里。
    “叶知秋,”他缓缓开口,嗓音微微带了点哑,“我在如意小区门外。”
    对面安静了片刻,随即电话断了。
    不多时,小区的雪地上出现了一道飞速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很快便来到了大门前。
    叶知秋同样没打伞,他发顶和肩头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白,气喘吁吁地抬起眼来看秦见鶴。
    只一眼,他就知道,秦见鶴已经站了许久。
    因为他眼睫上的雪已经不再融化,厚厚的一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垂落了下来。
    “哥~”叶知秋嗓音有点颤。
    俞任之说的不错,他确实是瘦了。
    当初合体的棉服,此刻穿在身上已经略显空荡。
    至于那张原本就极小的脸,这会儿更是小了一圈儿。
    更衬得他的一双眼睛极大,下巴也更尖。
    “怎么瘦这么多?”
    “哥,我最近学习退步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随即又同时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秦见鶴才握了叶知秋的手,问,“冷吗?”
    叶知秋轻轻点了点头。
    秦见鶴抬手抚掉他发顶和肩头的落雪,握着他的手上车。
    他想和他共白头。
    可最终才发现,他根本不舍得他受哪怕一点点的冷,不舍得他的黑发被雪染透。
    “少爷,叶少爷。”见他们过来,李叔取了烟盒下车,“我下去抽支烟。”
    秦见鶴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直到车门关上,他才再次看向叶知秋,“为什么成绩下降了。”
    “哥。”叶知秋慢慢抬起眼来。
    他知道,他和秦见鶴的时间不会太多。
    或许只有一只烟的时间。
    可是,他却并没有回答秦见鶴的问题,而是凑近他轻轻嗅了嗅,问,“你抽烟了?”
    “嗯,”秦见鶴唇角翘了翘,“前阵子工作忙,偶尔抽一支提提神。”
    “那今天呢?”叶知秋问,“今天也是为了提神吗?”
    闻言,秦见鶴唇角笑意微凝,他垂眸看他,片刻后才低低开口。
    “今天不是。”他说。
    在雪中站了许久,他的发梢与皮肤都已经染上了湿意。
    此刻看起来,像是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意彻底覆盖。
    叶知秋伸手握住他微微发凉的手掌,心跳不觉一点点加快。
    他本以为,只要离秦见鶴远一点,那种感觉说不定就会淡一点,他们兄弟间的体面就可以保全。
    可是不行。
    他食不下咽,夜不安寝,连上课都在想着他。
    想要将他据为己有。
    只能他叫他“哥”,只能他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只能他占据他的副驾位置,也只能他独占他的温暖宽阔又让人安全感十足的怀抱……
    他原本以为还可以再逼自己忍下去的。
    可此刻……
    这样的深夜,秦见鶴独自站在他们小区门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他站在雪中,或许是在望着自己的窗口。
    叶知秋抿唇垂眸,只觉自己的眼圈隐隐发烫。
    他将秦见鶴的手拉起来包在自己掌心里,忍不住地对着他微凉的手掌轻轻哈了口热气。
    “哥,”他说,再没办法隐藏自己的感情,“因为我的心被你占满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学下习去……”
    “叶知秋,”秦见鶴低低地打断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没成年,还没见过多少人,更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我知道。”叶知秋说,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气,“学校里,比我小的初中生都在恋爱了,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是没有见过多少人,可是我已经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哥,从小你护着我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知道你有多好……,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你告诉我,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他越说嗓音越高,目光灼灼,像是恨不能把秦见鶴的优点全部都列出来,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般。
    可在对上秦见鶴深黑的眼眸时,却又紧紧闭上了眼睛。
    “哥,过了年三月份,我就十八岁,成年了,我已经可以为我说的话做的事儿负责。”他胸口微微起伏着,“我勇敢了,现在到你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叶知秋一颗心就快冷下去时,秦见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即,他展开手臂,将叶知秋紧紧抱进了怀里。
    叶知秋猛地张开眼睛,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过好久才抱我。”他抿唇,又是喜悦,又觉得委屈,声音软下来,像是抱怨,更像是撒娇。
    叶知秋很会撒娇,每次都能直击秦见鶴的心头。
    “衣服湿了,”秦见鶴低头,漆黑眼眸中含着浓烈的笑意,“我脱掉了才能抱你。”
    秦见鶴身上的大衣确实已经脱掉了,此刻身上是柔软而温暖的羊绒衫。
    浅焦糖色,看上去就暖融融的,不是他平时总穿的冷色调。
    “那……”叶知秋抿了抿唇,终于笑了起来。
    他悄悄往窗外看,见李叔正背对着他们在抽烟,于是得寸进尺。
    “哥,你亲我一口。”他说。
    秦见鶴:“……”
    他压低嗓音,虽是斥责,但嗓音里却带着掩不掉的宠溺,“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叶知秋不说话,只仰着脸期待地看他。
    秦见鶴再没有办法,他顺从地捧住叶知秋的脸颊,随后缓缓低下头来。
    一个柔软而滚烫的吻,温柔地印在了叶知秋的眉心。
    “叶知秋,”秦见鶴轻声,“招惹了我,这辈子可就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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