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7章

    诊室内,秦见鶴正专心处理邮件,而任清源则整理着一整天下来所堆积的,病人们的病历资料。
    “托你的福,”将资料分门别类收好后,他重新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我今天又可以多休息半小时。”
    “就当叶知秋就诊一小时吧。”秦见鶴淡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也是。”任清源感叹,又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仅仅是因为人家的才华?”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秦见鶴对他的试探丝毫不为所动,“重要的是,对叶知秋的病情有没有帮助。”
    闻言,任清源笑了一声,心情极好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有用的。
    虽然才不过半个月过去,但这次过来,任清源一眼就看出了叶知秋的不同。
    他的眼睛更明亮了,也更有神了些。
    那种原本已经将近消失的,挣脱现状的欲望,重又萌芽,且空前蓬勃。
    甚至于,他第一次尝试着向他提及了自己的家庭。
    作为一个防范意识极强的病人,这对之前的叶知秋来说,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叶知秋非先天性,也不是因为身体器质性病变而导致的抑郁症状。
    他是因为后天的环境与经历,日积月累下来影响了情志与性格,进而才影响了身体。
    只要肯打开心门,任清源就有把握治疗好他。
    “别的我不能说,”任清源将水杯放下,含笑道,“不过,他这次过来,情况确实好了不少。”
    “嗯。”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秦见鶴极轻地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放到了手里的平板上。
    “你打算一直这样陪他过来治疗?”任清源问。
    “嗯。”秦见鶴应,“人一旦找到支撑,生出希望,那些阴霾自然就会无所遁形。”
    “他很快就会好的,”他微微顿了下,“像我妈一样。”
    任清源点了点头,看秦见鶴重新垂眸开始工作。
    他认识秦见鶴多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关心一个人。
    大约有聂凤君的原因在内,也大约和叶知秋的才华有关,但也或许,并不仅仅如此。
    不过,他没有再问,而是翻开了次日预约病人的病历,凝眉做起了功课。
    半个小时的时间倏忽而过,秦见鶴和任清源道别,起身出门。
    叶知秋依然在等待区看花。
    不过这一次,他手里还握了本书。
    “叶知秋。”秦见鶴来到他身边,微微弯腰,声音极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叶知秋回神仰脸,眼睛里还有轻微的疑惑,“这么快?”
    “嗯,半小时已经过去了。”秦见鶴含笑,视线移到他手里的书本上,“看了什么书?”
    叶知秋握着书本的手指默默收紧了下,但最终还是将书皮翻过来给他看。
    是那本《□□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这本书的作者是英国资深心理咨询师罗伯特.戴博德。
    内容专业之余,还用了童话故事的表现手法,十分浅显易懂。
    秦见鶴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抬手将叶知秋搭在椅背的大衣递给他,“要问任医生借回家看吗?”
    “不用。”叶知秋说,合上了只看了两页的书。
    他的注意力不太好,不过看了两页就又开始看着那丛秋菊发起了呆。
    “我想放在这里,”他解释,“这样就会惦记着,下次就更愿意过来。”
    “好。”秦见鶴笑了一声,将书接过来替他还回阅览室。
    等再回来时,叶知秋也已经穿好大衣,背起了背包,正安静地站在休息区门前等他。
    年轻人遥遥往这边张望着,眉目间盈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格外温柔平和。
    莫名地,秦见鶴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叶知秋时的样子。
    少年人眉眼间的笑意被怀里大捧的玫瑰花映得极明亮,可微微扬起的脸颊上,却依然满是骄矜与不驯。
    “叶知秋年少时十分张扬大胆,什么都敢玩儿,不是那种很省心的小孩儿,”魏杰向他提交资料时说,“但,他心却一直都挺软的。”
    叛逆无度和父亲关系崩裂的,是叶知秋,年龄不够,偷偷玩赛车喝酒的是叶知秋……
    可支持学校门口老夫妇的小店,帮助并资助受了欺辱的同学的也是叶知秋。
    只是现在,生活将他年少时的张扬与恣意一点点刮尽,只剩下了他骨子里的善良。
    “叶知秋,”秦见鶴加快了脚步,和叶知秋并肩出门,问,“今天想吃什么?”
    “今天?”叶知秋偏头看他,问,“今天也要一起用晚餐吗?”
    “嗯。”秦见鶴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那还是您来选吧。”叶知秋说。
    “上次我选的,这次你来。”秦见鶴偏头看他,“我经常去的那几家餐厅已经有点腻了,但又懒得去看新餐厅。”
    这话叶知秋有点不太相信。
    毕竟,连齐鑫身边都秘书助理好几位,从公事到私事儿几乎事无巨细有人打理。
    不过,他毕竟没去别的公司工作过,也并不很确定别家公司的人员架构。
    闻言,便乖乖沉思片刻。
    虽然已经离开校园好几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起来的还是校园附近的那些小吃店。
    只是,他也并没有什么勇气去服装学院附近。
    先是近乡情怯,再是,他很怕遇到当初的那些老师们。
    曾经在学校里那么耀眼,被老师们寄予厚望的人如今寥落成这样……
    他害怕看到那种不可置信,惋惜且同情的目光。
    “我记得舞蹈学院那边有家串串锅做的很好吃。”叶知秋微笑看向秦见鶴。
    但与他视线相接的瞬间,他又蓦地停了下来。
    秦见鶴这样的人,平时去的大约都是高端餐厅。
    他怎么好笑到要带他去学校旁边的串串小店?
    只是,还未及改口,秦见鶴却已经欣然点头。
    “好。”他微笑,“我记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学校附近也有不少小店,食物做的很不错。”
    见前面李叔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含笑抬眼看过去,“去舞蹈学院。”
    多年不来,舞蹈学院周边的旧建筑已经拆除,几栋高楼拔地而起。
    可叶知秋却依然熟门熟路,不多时车子就在学校侧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叶知秋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四处看了看。
    正是晚餐时间,小巷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
    曾经熟悉的铺子大都还开着,巷子内外小吃店的香气顺着晚风吹过来,格外亲切。
    如果不是曾经熟悉的那些门头已经明显染上了岁月痕迹的话,他甚至忍不住要怀疑,岁月从未流逝,而一切也都不曾改变过。
    “叶知秋。”身侧传来秦见鹤低沉悦耳的嗓音。
    “不是要请我吃串吗?”他问,“你说的店在哪里?”
    叶知秋回神,抬眸往巷子深处看去。
    顺着他的视线,秦见鹤也看到了那道大红的招牌。
    “那家吗?”他问。
    “嗯。”叶知秋点了点头。
    许久不来,那家店已经比记忆中破旧了许多。
    见状,叶知秋心底不觉又多出一点局促与后悔来。
    风吹过来,他抬手笼了笼衣领,建议道,“刚过来的路上,我看还有一些新开的店面,要不要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不用,”秦见鶴抬手,在叶知秋肩头轻轻带了一把,“就去你说的那家。”
    串串店里没有包厢,只大厅里放着十几张大圆桌。
    此刻,几乎每张桌前都坐了不少周边学校的学生,个个年轻,漂亮,充满着活力,连笑容都是明亮的。
    而他们一进来,也立刻就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
    叶知秋还好,他瘦削单薄,乍一看倒像是和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学生。
    但秦见鶴一身正装,即便刻意收敛,但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气场和气度也绝不容人忽视。
    一时间,大厅里略安静了一下。
    就连一向大喇喇的服务员态度都文雅了几分,特意为他们找了一个人少的桌子坐下。
    不用点单选菜,锅里什么都有,细签中签粗签,各自对应着不同的价格,正咕嘟嘟地在汤底里翻滚着。
    而对面几位学生有人正捏着签柄,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菜品。
    “如果你不习惯,咱们就换一家。”叶知秋再次说。
    担心别人听到会不舒服,他往秦见鶴身畔凑了凑,抬手笼在唇边,声音极轻。
    虽然和秦见鶴认识不久,认真算起来,彼此间相处也并不多。
    但他还是有注意到,秦见鶴十分喜洁。
    他的衣物一向妥帖整洁不说,连黑发都一向打理的整整齐齐。
    一双手上,除了掌心那道让人触目惊心的伤疤外,连指尖都好像透着优雅矜贵。
    本就和这种对方格格不入。
    闻言,秦见鶴偏过头来。
    因为距离太近,两人四目相接的一瞬,叶知秋心头不觉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没什么不习惯的。”秦见鶴也低声,微微笑道。
    又问,“叶知秋,你喜欢什么?”
    “我啊……”叶知秋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沸腾的红油锅里,片刻后,他伸手取了一串金针菇放在自己面前的餐盘里,“宝宝和少君都爱吃这个。”
    明明是在问他,他说的却是金宝宝和李少君。
    秦见鶴则取了一串白萝卜,吹了吹放在了唇边。
    “你朋友?”他问。
    “嗯。”叶知秋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太过熟悉的原因,还是因为身边坐着的人是秦见鶴。
    许久未曾有过的倾诉欲,在这一刻,从叶知秋心底缓缓冒出一点尖儿来。
    这么多年来,他心里存了很多很多话。
    在有倾诉欲的时候没找到机会说,而到了后面,他甚至一个字都不愿意再说。
    这些话,和那些或大或小,林林总总的事情压在他心底,日积月累,犹如一座山一般沉重。
    越积越沉,越沉就越不愿意开口。
    “不过,”他又说,“我已经很久没回过他们信息,也没见过他们了。”
    对面几个男生吃完结账离开了,在满大厅的嘈杂声中,他们这桌蓦地安静了下来。
    闻言,秦见鶴举着半串白萝卜安静专注地看着他。
    像是一个最好的听众。
    叶知秋有点无法抗拒这样的眼神,他瞥开眼睛,取了两支海带结出来。
    一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支则放在秦见鶴面前的餐盘里。
    “都怪我。”他说,“是我的错,每次想起那些事情来,我都会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我更糟糕的人了。”
    “但是,秦见鶴,”他又说,认真回视秦见鶴,“我不敢和你说,我怕和你说了之后,你也会厌恶我,我怕自己会重新掉入那片深海里,这个世界再无人可以回应我。”
    “我很卑鄙吧?”他说。
    叶知秋和李少君金宝宝的事情,秦见鶴知道。
    他曾让魏杰深挖过。
    叶知秋和他父亲的关系一向不好。
    这种不好,在叶知秋决定和齐鑫在一起后更是彻底爆发了出来。
    叶知秋长相才华俱佳,叶洪宪曾对他抱了极高的期望。
    他一心想要靠他搭上更高一层的家庭,以获取更多的资源。
    可偏偏,叶知秋看上了出身家庭皆极普通的齐鑫。
    一怒之下,叶洪宪将叶知秋赶出叶家。
    而叶知秋正值年少气盛,即便被父亲赶出家门剥夺继承权,也硬挺着没有向他父亲低头。
    那时候,本是他最需要支持和安慰的时候。
    偏偏他最好的朋友金宝宝和李少君也并不看好齐鑫。
    尤其是李少君,态度十分坚决而强烈。
    虽然具体原因不详,但魏杰却调查到,金宝宝和李少君二人都和齐鑫当面发生过冲突。
    金宝宝李少君不喜欢齐鑫,齐鑫自然也不喜欢他们二位。
    叶知秋被夹在中间,自然心烦气躁。
    外加齐韵正在飞速发展的关键时刻,叶知秋日夜奔波忙碌,和朋友们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后来,在他和齐鑫结婚两年后的某一天,李少君约他出来。
    本来说好三个人一起吃饭,可金宝宝还没到,齐鑫的电话却先过来了。
    不知道齐鑫说了些什么,叶知秋挂了电话立刻便匆忙离开了。
    当时天空还下着小雨,李少君追了他一段,之后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李少君边哭边冒雨开着自己那辆摩托车回去,之后几人的联系减少。
    再之后,几人相继毕业,金宝宝考入舞团,李少君则被他父亲发往了外地。
    而两人被支开不久,齐韵地位终于稳定,叶知秋被齐鑫“体贴地”放了假,直到现在。
    谁生来带着火眼金睛呢?
    毕竟,就连聂凤君都看错过人,更何况一直生活在别人陷阱中的叶知秋呢?
    而金宝宝李少君对齐鑫的反感,除了齐鑫配不上叶知秋这一条外,大概率还有齐鑫某些隐晦的挑衅。
    否则,即便再不喜欢,只要叶知秋认定,作为彼此最好的朋友,他们也绝不该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而那些挑衅的目的自然也不单纯。
    是为了分裂他们三人的关系,让叶知秋最终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去。
    因为,只要有金宝宝和李少君作为后盾,叶知秋的内核就永远不会空。
    ……
    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对面空了的位置重又坐上了几位女同学。
    此刻,她们正一个个悄悄地向他们这边张望。
    秦见鶴知道,叶知秋不会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今天他能试着敞开心扉说出这些话来,已经难能可贵。
    他不着急。
    将最后一口白萝卜吃完,他放下手里的竹签,抬手为叶知秋取了一串豆腐放进餐盘里。
    “谁都不是圣人,是人就会犯错,”秦见鶴说,语气平静温和,“叶知秋,这些没什么大不了。”
    像是第一次又听到这样的话,叶知秋蓦地抬起眼来。
    秦见鶴含笑与他对视,笃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等将来,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在,不过……”
    秦见鶴探手,将叶知秋手里那半串已经滑落的海带结接过来,放入他的餐盘里。
    “不过,你还是很在意你的朋友们是吗?”
    叶知秋眼眶红了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叶知秋……”秦见鶴探手,略显逾距地握住了叶知秋放在桌下那只手的手腕。
    那只手在桌下,正极轻微地颤抖着。
    “下次看诊后,约他们一起出来用餐吧。”秦见鹤微笑,安静地与叶知秋对视,“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看叶知秋潮湿的眼睛向他看过来,握着他冰凉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秦见鹤沉声:“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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