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大厅里，年轻人将药袋收入背包，礼貌地向护士道谢。
随即，他将双肩包随意地挎向一侧肩头，垂眸往大门方向走来。
只是，走到休息区附近时，他又停下了步子。
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了外面的雨势，他微微凝眉，眉宇间现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来。
心理诊室的护士十分细心，见状，小护士忙又追了上来。
“叶先生，”她问，“您是不是没有带伞？”
闻言，被称作叶先生的年轻人轻轻颔首，“我过来的时候，天还晴着。”
“您今天还是打车过来的吗？”小护士又问。
“嗯。”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
“……”
叶先生？
因为这个称呼，刚刚的那点似曾相识一点点具化了。
秦见鶴终于记起了对方的身份。
而面前这人，他确实也曾见过一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在六七年前，孟青言第二次斩获影帝桂冠，他们几个为他庆祝时。
他曾远远地看到过这人一眼。
彼时那家会所里，他们在二楼包厢里，而他，则在一楼大厅里。
有人向他告白，引起了楼下客人们潮水般的阵阵起哄声。
惹得俞任之上前推开窗扇，好奇向下张望。
并因楼下少年太过惊艳的容颜，而将所有人都引到了窗畔。
不过，当时最吸引秦见鶴的，却并不是对方那让人一眼惊艳的容貌。
而是他刚刚崭露头角，就已经惊艳世人的才华。
那时候，面前这位年轻人，刚刚斩获国际时装大赛冠军不久。
而他那件如云霞般惊艳世人的参赛作品，即便到了今天，秦见鶴都还记忆尤新。
不说别的，只色彩运用上，圈内就无人能出其右。
而这种惊人的天赋与才华，也很快让他成为了当时时尚圈内炙手可热的超新星。
不仅孟达每天在他耳畔念经一般念叨，一定要将人请到Q.L来。
据说，就连国际奢牌M.H，也向他发来了邀约。
因为时时有人在耳畔提起，所以，“叶知秋”这个名字，秦见鶴并不陌生。
不过，公司用人一向有人事部。
而关于叶知秋其人，他也只关注了对方的作品，并未深入了解过对方的个人信息。
所以甫一看到楼下的少年，就连他都忍不住心生惊讶。
他从没想过，那副色彩运用大胆流畅，手绘线条行云流水般的设计稿，竟然出自这样一个少年之手。
更没想到，他本人更是让人一眼惊艳。
正是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楼下少年人脸上的笑容明亮璀璨，张扬恣意中带着一点天真的骄纵意味。
生动到，就连他怀里那一大束恣意绽放的火红玫瑰都黯然失色。
“我靠，你们看，你们看，”俞任之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小声嘀咕，“旁边那男的哪能配得上他？”
秦见鶴对感情一向淡漠，也并不认为只看长相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能够配得上另外一个人。
因此并没出声。
可在之后数年里，当初夺冠那副参赛作品已经进入各个服装学院课堂，作为经典案例被盘出浆来。
而那个被众人抱着极大期望的少年，却无声地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里。
他从未想过会再见到那个只有一眼之缘的少年人。
更从未想过，会是在“心理咨询室”这样的场景下。
当初那让人一眼惊艳的少年，因为太过优越的五官与骨相，虽依然漂亮得惊人，但同时也变得苍白枯槁，再不复当初的神采奕奕。
而根据刚才护士的叮嘱，以及他刚才的反应，秦见鶴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也相当不佳。
失神，健忘，注意力难以集中……
倒有点像当初陷入绝境那两年里，聂凤君的状态。
“今天的雨水来得急，说不定等会儿就能停，”护士温声说，抬手往这边指了指，“要不然，您先在休息区稍等片刻，等雨停了再离开？”
闻言，叶知秋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偏不倚，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恰恰对上了秦见鶴漆黑深沉的眼睛。
像是出于本能，他迅速瞥开视线。
但片刻后，那双略显麻木的眼眸中终于染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惊讶之色。
叶知秋再次极隐晦地看了过来。
过往的记忆迅速从脑海里消散，秦见鶴起身，“你认识我？”
叶知秋没有说话，像是有点抗拒和人交流一般，他再次无声地垂下了眼睛。
秦见鶴很有耐心，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发问，只是安静地等待。
这样的等待，幼年时，趴在聂凤君膝头，他经历过很多次。
终于，对面年轻人再次抬起眼睛来，轻轻点了点头。
“秦见鶴”这个名字，叶知秋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毕竟，相关行业里，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几乎没有。
只是，他能认出对方来，却是因为不久前的那次事故。
他再次瞥开视线，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向对方受伤的手掌。
只是，对面秦见鶴却像并不在意一般，他抬起手来，温声道，“秦见鶴。”
正是那只受了伤的手。
即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伤口也早已愈合，可此刻向他伸来的那只手，掌心里那道疤痕却依然触目惊心。
似乎是他这种自曝弱点与伤痕的举动让叶知秋放低了戒备，他神色略松了松，终于在片刻的犹豫后也缓缓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来。
虽然如枯瘦的柴枝一样，他的手掌纤细的过分。
但那只手修长的指节还是让人生出一种，“这只手一定很灵巧”的感觉来。
“叶知秋。”叶知秋轻声说。
“我知道你，”秦见鶴淡声，语气平稳，“很多年前，我就看过你的参赛作品。”
这些年来，叶知秋听过不少人说这句话。
但紧随其后而来的，却往往是相同的另一句话，“怎么这些年，没太见过您的新作？”
这句话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刺伤他，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但好在，秦见鶴并没有这样问。
似乎注意到他的拘谨，以及投向门外密集雨幕的视线，秦见鶴垂眸看了眼时间。
“我的司机正在外面候着，”他说，“如果你着急离开，可以让他先送你回去。”
闻言，叶知秋再次抬眼看了过来。
秦见鶴身上的衣着十分随意。
一件雪白的衬衣，浅灰色牛仔裤，外加一袭藏青色长款风衣。
单薄的和他像是两个季节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随意的装扮，也无法遮挡住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场。
叶知秋掩在大衣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轻轻摇头。
“太麻烦您了。”他轻声拒绝，“我等等看。”
“好。”秦见鶴看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休息区落座。
秦见鶴仍坐在了原先的位置，而叶知秋则坐进了最里面的位置。
如果从大厅往这边看的话，连他一丝衣角都看不到。
看到秦见鶴落座之后并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叶知秋心底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了被风吹折了腰肢的那丛修竹上。
“秦见鶴是天之骄子，”他想，“原来，就连他也需要看心理医生吗？”
不过，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他的思绪就转开了。
十几分钟倏忽而过，不多时，秦见鶴就在护士的提醒下，起身进了诊室。
这会儿外面风雨如注，大约天气太过恶劣的原因，厅里一直静着，没再有新的病人进来过。
而随着时间流逝，诊室内，一场回访也正式结束。
“你确实恢复得很好，”任清源欣慰地说，“不过，你母亲有所担心也算正常。”
他语音微顿，“方便和我聊聊你的感情生活吗？”
“就诊时间已经结束。”闻言，秦见鶴抬腕看了看时间，无情拒绝。
任清源失笑，褪去医生的身份，恢复了长辈的姿态。
“今天天气不好，之前预约的其他病人也已经让护士台那边通知延后了，”他说，“所以今天下午，我的时间还算充足。”
“那方便和我聊聊您的上一位病人？”闻言，秦见鶴缓缓抬眼，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住了任清源。
“那可不行，这点基础的职业素养我还是有的。”任清源失笑，又说，“很难见你对谁感兴趣？”
“叶知秋，”秦见鶴说，“我认识他。”
这句话一出，就连任清源也不觉有点惊讶。
原本他以为，秦见鶴之所以会对叶知秋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对方目前的状态和当年聂凤君某个阶段有点相似。
却没想到，两人竟然早就认识。
“这么巧？”他问。
“嗯，他曾经拿过国际时装大赛的冠军，到现在，他的参赛作品都还是很多时装学院老师们必讲的经典案例，”秦见鶴语音微沉，“他很有才华。”
任清源没有说话。
Q.L就是做服装的。
对于有才华的设计师，秦见鶴生出惜才之心也算正常。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您能治好他。”秦见鶴说，“他那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他是我的病人，我自然也想。”闻言，任清源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心理医生，有些话他确实不能说，但有一些，却可以稍稍提及。
“他和你，以及你母亲的情况都不一样，你们都有彼此作为支撑，但他来我这里将近四年了，从来没人陪他过来就诊过，”任清源说，“而且，他也从不提及他的家人，对相关话题就更是十分抗拒。”
秦见鶴没有说话，眉目间现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甚至……”任清源沉默片刻，“他的家庭，最亲近的家人，或许就是造成他疾病的根源。”
“找到根源不是更容易对症下药？”秦见鶴问。
“那也得他配合，四年，算上今天这次，他来了整整十次，中间最长的时候，足足半年没有到诊室来过，就连我今天提出去他家里帮他治疗，也被他拒绝了，”任清源苦笑，“我就算是个神医，也得病人配合才有用武之地啊。”
秦见鶴沉默片刻，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点头：“我明白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外面风雨更急，秦见鶴从诊室出来，径自往休息区走去。
不出所料，叶知秋仍还坐在原地，就连姿势都好像没有变过一样。
怕贸然出声吓到对方，秦见鶴极轻地咳了一声才开口叫他的名字：“叶知秋。”
闻言，叶知秋终于动了动身形，偏头看了过来。
“外面雨更大了，看样子，短时间内未必能停，”秦见鶴面色极平静，“你家在哪里，说不定顺路？”
雨一直不停，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叶知秋大约也已经感到了困扰。
他沉思片刻，终于报出一个小区名字来，“金悦华庭。”
这个楼盘秦见鶴知道，也处于中央商务区。
只是，以Q.L为分界线的话，一个靠东，一个靠西。
但两个小区的距离并不远，驾车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闻言，秦见鶴面不改色，“等会儿去疗养院看外公，恰好经过你那边。”
“走吧，”不容人反对，他温声道，“顺便把你送回去。”
像是有点犹疑，叶知秋眼睫缓慢眨动两下。
大约是今天的雨太大，他自己也已经心生焦虑，也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别人略带命令的语气……
片刻后，叶知秋站起身来。
秦见鶴没再说话，他率先到门厅取了雨伞，拉开大门后，站在外面的回廊下等他。
等叶知秋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在他肩头搭了搭，带着他一起走进了磅礴大雨里。
诊室内温暖如春，也因此，甫一出门，外面的大降温便格外鲜明。
狂风迎面扑来，一暖一冷间，掌心下叶知秋瘦削的身形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只是，他的唇瓣抿得极紧，眉目微微垂低，看起来一片平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来。
不动声色地，秦见鶴将雨伞往他那边移了移，两人逆风而行。
好在停车场离诊室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而那边李叔也已经看到他们的身影，他提前下车，拉开了车门。
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人迅速来到车前。
秦见鶴在叶知秋肩头极轻地一推，看他上车后，自己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金悦华庭。”他对李叔说。
虽然不明所以，但李叔也并没有出声，他发动车子，拐出小道，弯上了通往金悦华庭的大道。
车厢里很安静，秦见鶴不知从哪里取了条干净毛巾递向叶知秋：“有淋到吗？”
叶知秋摇了摇头，看向他被风雨打湿了的黑发，以及染了水意的半侧肩头，眸中现出一缕感激和歉疚来。
“给您添麻烦了。”他说。
“没关系。”秦见鶴随意地抬手擦了擦发顶的雨水，又将被雨打湿的风衣脱下来放到一边。
“我还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他看向他，取出平板放在膝头，一双略显威严的凤眸极平静，“如果有什么需要，不要跟我客气。”
闻言，叶知秋紧握着的手掌松了松，眼底流淌出一点沉静的笑意来。
秦见鶴忙的话，他就不用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和对方聊天说话了。
这对他而言，再轻松不过了。
“好。”他说，“谢谢您。”
“嗯。”秦见鶴移开视线，点开了手里的平板。
一路安静，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车子便在金悦华庭大门前停了下来。
叶知秋刚要开口道谢推门下车，前面李叔已经先他一步跨入了雨中，他撑着伞到门卫室说了两句，小区大门缓缓打开。
“不用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叶知秋忙说。
“风太大了，你撑不住伞。”秦见鶴淡声，“你住那栋楼？把你送过去。”
叶知秋抿了抿唇，轻声：“12号。”
车子驶入小区，很快便在12号楼前停下。
这次秦见鶴没下车，只李叔撑着伞，拉开了叶知秋那边的车门。
这多少让叶知秋心底又舒服了一点。
或许本是无心，可秦见鶴的一举一动，却总是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心里的压力。
叶知秋下车，但却又没有立刻关上门，他再次弯下腰来，认真看住秦见鶴：“谢谢您，秦先生。”
“嗯。”秦见鶴仍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受了他这声谢。
车门外，叶知秋刚要起身时，似乎又注意到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刚刚坐过的座椅边缘。
他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取了纸巾出来，很认真将那块水痕擦拭干净后，才抬手关上了车门。
虽然未动声色，但叶知秋这个极微小的动作，却让秦见鶴心底不自觉微微一动。
最开始心生涟漪，是在叶知秋身上看到了聂凤君陷入绝境时的影子。
其次，才是因为他的才华。
可是，既然连任清源这样的专业人士都没有办法，他又能怎么样呢？
原本只是想着，陪他走过这一路风雨。
之后茫茫人海中，他们或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而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叶知秋，或许也只能存在于人们看到他作品时的那一声轻叹中。
可是这一刻，透过车窗，透过磅礴的雨幕，再看向那道单薄的身影时，秦见鶴不觉微微有些愣怔。
他不了解以前的叶知秋，也不熟悉现在的叶知秋……
可是，叶知秋曾经的才华不是假的。
刚刚那一瞬间，发自灵魂深处的温柔，同样不是假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您能治好他。”不久前，自己刚刚对任清源说过的话再次在他心头回响，“他那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微微沉吟后，秦见鶴取出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了任清源的电话。
“任医生，”他问，“叶知秋下一次就诊时间，在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屿：原本只是想着，陪他走过这一路风雨，却没想到，竟真陪他走过了一路风雨。
这条IF真的好难写
随即，他将双肩包随意地挎向一侧肩头，垂眸往大门方向走来。
只是，走到休息区附近时，他又停下了步子。
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了外面的雨势，他微微凝眉，眉宇间现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来。
心理诊室的护士十分细心，见状，小护士忙又追了上来。
“叶先生，”她问，“您是不是没有带伞？”
闻言，被称作叶先生的年轻人轻轻颔首，“我过来的时候，天还晴着。”
“您今天还是打车过来的吗？”小护士又问。
“嗯。”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
“……”
叶先生？
因为这个称呼，刚刚的那点似曾相识一点点具化了。
秦见鶴终于记起了对方的身份。
而面前这人，他确实也曾见过一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在六七年前，孟青言第二次斩获影帝桂冠，他们几个为他庆祝时。
他曾远远地看到过这人一眼。
彼时那家会所里，他们在二楼包厢里，而他，则在一楼大厅里。
有人向他告白，引起了楼下客人们潮水般的阵阵起哄声。
惹得俞任之上前推开窗扇，好奇向下张望。
并因楼下少年太过惊艳的容颜，而将所有人都引到了窗畔。
不过，当时最吸引秦见鶴的，却并不是对方那让人一眼惊艳的容貌。
而是他刚刚崭露头角，就已经惊艳世人的才华。
那时候，面前这位年轻人，刚刚斩获国际时装大赛冠军不久。
而他那件如云霞般惊艳世人的参赛作品，即便到了今天，秦见鶴都还记忆尤新。
不说别的，只色彩运用上，圈内就无人能出其右。
而这种惊人的天赋与才华，也很快让他成为了当时时尚圈内炙手可热的超新星。
不仅孟达每天在他耳畔念经一般念叨，一定要将人请到Q.L来。
据说，就连国际奢牌M.H，也向他发来了邀约。
因为时时有人在耳畔提起，所以，“叶知秋”这个名字，秦见鶴并不陌生。
不过，公司用人一向有人事部。
而关于叶知秋其人，他也只关注了对方的作品，并未深入了解过对方的个人信息。
所以甫一看到楼下的少年，就连他都忍不住心生惊讶。
他从没想过，那副色彩运用大胆流畅，手绘线条行云流水般的设计稿，竟然出自这样一个少年之手。
更没想到，他本人更是让人一眼惊艳。
正是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楼下少年人脸上的笑容明亮璀璨，张扬恣意中带着一点天真的骄纵意味。
生动到，就连他怀里那一大束恣意绽放的火红玫瑰都黯然失色。
“我靠，你们看，你们看，”俞任之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小声嘀咕，“旁边那男的哪能配得上他？”
秦见鶴对感情一向淡漠，也并不认为只看长相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能够配得上另外一个人。
因此并没出声。
可在之后数年里，当初夺冠那副参赛作品已经进入各个服装学院课堂，作为经典案例被盘出浆来。
而那个被众人抱着极大期望的少年，却无声地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里。
他从未想过会再见到那个只有一眼之缘的少年人。
更从未想过，会是在“心理咨询室”这样的场景下。
当初那让人一眼惊艳的少年，因为太过优越的五官与骨相，虽依然漂亮得惊人，但同时也变得苍白枯槁，再不复当初的神采奕奕。
而根据刚才护士的叮嘱，以及他刚才的反应，秦见鶴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也相当不佳。
失神，健忘，注意力难以集中……
倒有点像当初陷入绝境那两年里，聂凤君的状态。
“今天的雨水来得急，说不定等会儿就能停，”护士温声说，抬手往这边指了指，“要不然，您先在休息区稍等片刻，等雨停了再离开？”
闻言，叶知秋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偏不倚，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恰恰对上了秦见鶴漆黑深沉的眼睛。
像是出于本能，他迅速瞥开视线。
但片刻后，那双略显麻木的眼眸中终于染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惊讶之色。
叶知秋再次极隐晦地看了过来。
过往的记忆迅速从脑海里消散，秦见鶴起身，“你认识我？”
叶知秋没有说话，像是有点抗拒和人交流一般，他再次无声地垂下了眼睛。
秦见鶴很有耐心，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发问，只是安静地等待。
这样的等待，幼年时，趴在聂凤君膝头，他经历过很多次。
终于，对面年轻人再次抬起眼睛来，轻轻点了点头。
“秦见鶴”这个名字，叶知秋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毕竟，相关行业里，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几乎没有。
只是，他能认出对方来，却是因为不久前的那次事故。
他再次瞥开视线，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向对方受伤的手掌。
只是，对面秦见鶴却像并不在意一般，他抬起手来，温声道，“秦见鶴。”
正是那只受了伤的手。
即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伤口也早已愈合，可此刻向他伸来的那只手，掌心里那道疤痕却依然触目惊心。
似乎是他这种自曝弱点与伤痕的举动让叶知秋放低了戒备，他神色略松了松，终于在片刻的犹豫后也缓缓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来。
虽然如枯瘦的柴枝一样，他的手掌纤细的过分。
但那只手修长的指节还是让人生出一种，“这只手一定很灵巧”的感觉来。
“叶知秋。”叶知秋轻声说。
“我知道你，”秦见鶴淡声，语气平稳，“很多年前，我就看过你的参赛作品。”
这些年来，叶知秋听过不少人说这句话。
但紧随其后而来的，却往往是相同的另一句话，“怎么这些年，没太见过您的新作？”
这句话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刺伤他，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但好在，秦见鶴并没有这样问。
似乎注意到他的拘谨，以及投向门外密集雨幕的视线，秦见鶴垂眸看了眼时间。
“我的司机正在外面候着，”他说，“如果你着急离开，可以让他先送你回去。”
闻言，叶知秋再次抬眼看了过来。
秦见鶴身上的衣着十分随意。
一件雪白的衬衣，浅灰色牛仔裤，外加一袭藏青色长款风衣。
单薄的和他像是两个季节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随意的装扮，也无法遮挡住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场。
叶知秋掩在大衣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轻轻摇头。
“太麻烦您了。”他轻声拒绝，“我等等看。”
“好。”秦见鶴看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休息区落座。
秦见鶴仍坐在了原先的位置，而叶知秋则坐进了最里面的位置。
如果从大厅往这边看的话，连他一丝衣角都看不到。
看到秦见鶴落座之后并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叶知秋心底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了被风吹折了腰肢的那丛修竹上。
“秦见鶴是天之骄子，”他想，“原来，就连他也需要看心理医生吗？”
不过，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他的思绪就转开了。
十几分钟倏忽而过，不多时，秦见鶴就在护士的提醒下，起身进了诊室。
这会儿外面风雨如注，大约天气太过恶劣的原因，厅里一直静着，没再有新的病人进来过。
而随着时间流逝，诊室内，一场回访也正式结束。
“你确实恢复得很好，”任清源欣慰地说，“不过，你母亲有所担心也算正常。”
他语音微顿，“方便和我聊聊你的感情生活吗？”
“就诊时间已经结束。”闻言，秦见鶴抬腕看了看时间，无情拒绝。
任清源失笑，褪去医生的身份，恢复了长辈的姿态。
“今天天气不好，之前预约的其他病人也已经让护士台那边通知延后了，”他说，“所以今天下午，我的时间还算充足。”
“那方便和我聊聊您的上一位病人？”闻言，秦见鶴缓缓抬眼，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住了任清源。
“那可不行，这点基础的职业素养我还是有的。”任清源失笑，又说，“很难见你对谁感兴趣？”
“叶知秋，”秦见鶴说，“我认识他。”
这句话一出，就连任清源也不觉有点惊讶。
原本他以为，秦见鶴之所以会对叶知秋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对方目前的状态和当年聂凤君某个阶段有点相似。
却没想到，两人竟然早就认识。
“这么巧？”他问。
“嗯，他曾经拿过国际时装大赛的冠军，到现在，他的参赛作品都还是很多时装学院老师们必讲的经典案例，”秦见鶴语音微沉，“他很有才华。”
任清源没有说话。
Q.L就是做服装的。
对于有才华的设计师，秦见鶴生出惜才之心也算正常。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您能治好他。”秦见鶴说，“他那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他是我的病人，我自然也想。”闻言，任清源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心理医生，有些话他确实不能说，但有一些，却可以稍稍提及。
“他和你，以及你母亲的情况都不一样，你们都有彼此作为支撑，但他来我这里将近四年了，从来没人陪他过来就诊过，”任清源说，“而且，他也从不提及他的家人，对相关话题就更是十分抗拒。”
秦见鶴没有说话，眉目间现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甚至……”任清源沉默片刻，“他的家庭，最亲近的家人，或许就是造成他疾病的根源。”
“找到根源不是更容易对症下药？”秦见鶴问。
“那也得他配合，四年，算上今天这次，他来了整整十次，中间最长的时候，足足半年没有到诊室来过，就连我今天提出去他家里帮他治疗，也被他拒绝了，”任清源苦笑，“我就算是个神医，也得病人配合才有用武之地啊。”
秦见鶴沉默片刻，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点头：“我明白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外面风雨更急，秦见鶴从诊室出来，径自往休息区走去。
不出所料，叶知秋仍还坐在原地，就连姿势都好像没有变过一样。
怕贸然出声吓到对方，秦见鶴极轻地咳了一声才开口叫他的名字：“叶知秋。”
闻言，叶知秋终于动了动身形，偏头看了过来。
“外面雨更大了，看样子，短时间内未必能停，”秦见鶴面色极平静，“你家在哪里，说不定顺路？”
雨一直不停，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叶知秋大约也已经感到了困扰。
他沉思片刻，终于报出一个小区名字来，“金悦华庭。”
这个楼盘秦见鶴知道，也处于中央商务区。
只是，以Q.L为分界线的话，一个靠东，一个靠西。
但两个小区的距离并不远，驾车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闻言，秦见鶴面不改色，“等会儿去疗养院看外公，恰好经过你那边。”
“走吧，”不容人反对，他温声道，“顺便把你送回去。”
像是有点犹疑，叶知秋眼睫缓慢眨动两下。
大约是今天的雨太大，他自己也已经心生焦虑，也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别人略带命令的语气……
片刻后，叶知秋站起身来。
秦见鶴没再说话，他率先到门厅取了雨伞，拉开大门后，站在外面的回廊下等他。
等叶知秋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在他肩头搭了搭，带着他一起走进了磅礴大雨里。
诊室内温暖如春，也因此，甫一出门，外面的大降温便格外鲜明。
狂风迎面扑来，一暖一冷间，掌心下叶知秋瘦削的身形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只是，他的唇瓣抿得极紧，眉目微微垂低，看起来一片平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来。
不动声色地，秦见鶴将雨伞往他那边移了移，两人逆风而行。
好在停车场离诊室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而那边李叔也已经看到他们的身影，他提前下车，拉开了车门。
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人迅速来到车前。
秦见鶴在叶知秋肩头极轻地一推，看他上车后，自己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金悦华庭。”他对李叔说。
虽然不明所以，但李叔也并没有出声，他发动车子，拐出小道，弯上了通往金悦华庭的大道。
车厢里很安静，秦见鶴不知从哪里取了条干净毛巾递向叶知秋：“有淋到吗？”
叶知秋摇了摇头，看向他被风雨打湿了的黑发，以及染了水意的半侧肩头，眸中现出一缕感激和歉疚来。
“给您添麻烦了。”他说。
“没关系。”秦见鶴随意地抬手擦了擦发顶的雨水，又将被雨打湿的风衣脱下来放到一边。
“我还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他看向他，取出平板放在膝头，一双略显威严的凤眸极平静，“如果有什么需要，不要跟我客气。”
闻言，叶知秋紧握着的手掌松了松，眼底流淌出一点沉静的笑意来。
秦见鶴忙的话，他就不用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和对方聊天说话了。
这对他而言，再轻松不过了。
“好。”他说，“谢谢您。”
“嗯。”秦见鶴移开视线，点开了手里的平板。
一路安静，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车子便在金悦华庭大门前停了下来。
叶知秋刚要开口道谢推门下车，前面李叔已经先他一步跨入了雨中，他撑着伞到门卫室说了两句，小区大门缓缓打开。
“不用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叶知秋忙说。
“风太大了，你撑不住伞。”秦见鶴淡声，“你住那栋楼？把你送过去。”
叶知秋抿了抿唇，轻声：“12号。”
车子驶入小区，很快便在12号楼前停下。
这次秦见鶴没下车，只李叔撑着伞，拉开了叶知秋那边的车门。
这多少让叶知秋心底又舒服了一点。
或许本是无心，可秦见鶴的一举一动，却总是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心里的压力。
叶知秋下车，但却又没有立刻关上门，他再次弯下腰来，认真看住秦见鶴：“谢谢您，秦先生。”
“嗯。”秦见鶴仍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受了他这声谢。
车门外，叶知秋刚要起身时，似乎又注意到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刚刚坐过的座椅边缘。
他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取了纸巾出来，很认真将那块水痕擦拭干净后，才抬手关上了车门。
虽然未动声色，但叶知秋这个极微小的动作，却让秦见鶴心底不自觉微微一动。
最开始心生涟漪，是在叶知秋身上看到了聂凤君陷入绝境时的影子。
其次，才是因为他的才华。
可是，既然连任清源这样的专业人士都没有办法，他又能怎么样呢？
原本只是想着，陪他走过这一路风雨。
之后茫茫人海中，他们或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而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叶知秋，或许也只能存在于人们看到他作品时的那一声轻叹中。
可是这一刻，透过车窗，透过磅礴的雨幕，再看向那道单薄的身影时，秦见鶴不觉微微有些愣怔。
他不了解以前的叶知秋，也不熟悉现在的叶知秋……
可是，叶知秋曾经的才华不是假的。
刚刚那一瞬间，发自灵魂深处的温柔，同样不是假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您能治好他。”不久前，自己刚刚对任清源说过的话再次在他心头回响，“他那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微微沉吟后，秦见鶴取出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了任清源的电话。
“任医生，”他问，“叶知秋下一次就诊时间，在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屿：原本只是想着，陪他走过这一路风雨，却没想到，竟真陪他走过了一路风雨。
这条IF真的好难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