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part 1:现在（幼猫）
九月中下旬，秦见鶴自纽约回来的第三天，国内迎来了今秋的第一场小降温。
秋风裹着细细的雨丝连绵不断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公司不少人都脱下夏装，换上了风衣和薄款大衣。
下午下班前，周同鑫抱着厚厚一打文件敲响了秦见鶴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秦见鶴难得地没有在工作，而是在低头和人讲视频电话，只听了一耳朵周同鑫就认出了对面是叶知秋的声音。
“国内降温了？”对面含着笑意的嗓音十分清润，“有没有加衣服？”
“嗯。”秦见鶴垂低的眼眸间笑意温柔，就连示意周同鑫放下文件的一抬眼里，都带了几分温柔。
周同鑫不适应地手一抖，高高的文件山差点倾落下去。
不打扰领导谈情说爱，他努力保持着平日的稳重，将文件和资料放在秦见鶴案头，转身出门。
只是，总裁办公室门刚一关上，他立刻就原形毕露了起来，飞一般往秘书室奔去。
“号外号外。”秘书室的房门被紧紧闭合，有幸现场吃瓜的周同鑫立刻道，“我进去的时候领导正和小叶老师将视频诶。”
“唰”一下，众人齐齐抬头，不约而同看望周同鑫。
“对哦，”潘枝花说，“现在伦敦是早晨。”
“快说，”王姐迫不及待，“听到什么劲爆内容了？”
“我特别想知道，小叶老师平时都是怎么称呼秦总的。”小助理也怯怯道。
“……”
前几天，叶知秋那条微博，无论是合照还是配文，都让国内CP粉们瞬间陷入了疯狂状态。
难得秦见鶴不在，秘书室也跟着疯了一波。
不管怎么说，两人平时私下的相处细节已经被脑补出了八百个版本。
一个比一个还要更加劲爆。
闻言，周同鑫摆摆手。
“那算什么，”他说，“我可是听到小叶老师叮嘱领导降温加衣服呢。”
周同鑫陶醉地按了按胸口，“你们是不知道，领导当时笑得有多甜。”
“我靠诶，”王姐惊呼，“和小叶老师的采访对上了诶，咱们办公室终于有人看到了甜甜的领导。”
“快说说。”潘枝花激动到恨不能上前掰开周同鑫的嘴，让他不要再卖关子。
“我告诉你们。”看着大家急切的反应，周同鑫满意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只是后半句话还未及出口，视线余光中，秦见鶴的房门就打开了。
周同鑫立刻做回自己的座位，做出衣服严谨认真工作的姿态来。
但事实上，秦见鶴并未往秘书室多看一眼。
他身高腿长，不过瞬间，身形便消失在了电梯间入口处。
天气转凉，聂云松多年的咳疾又有点冒头的架势，他今天买了备用药，外加老人爱吃的鱼片粥一起送过去。
在疗养院陪老人用过餐返回小区的时候，雨势慢慢大了起来。
李叔还有点事情要办，秦见鶴便在小区门口下车，撑伞进入小区。
一场秋雨，小区里的花树已经凋零得七七八八，只垃圾站附近的几株枫树，赤红的秋叶在夜色里却更加鲜明。
一只被雨淋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橘色奶猫正将前爪搭在垃圾桶光滑的外壁上，像是想要爬进去寻一口吃食。
只可惜很快，那一双前爪便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雨水砸在奶猫身上，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全都贴在了皮肤上，看起瘦弱的好像连一握都不堪，只一双眼睛格外大，在黑暗中发着盈盈的光，戒备地看着秦见鶴走过来的脚步。
漆黑的大伞下，男人的视线对上幼猫圆溜溜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浓密眼睫下视线慢慢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将幼猫一起遮挡在伞下，冲它温柔地伸出手去。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庇护，幼猫试探地往前半步，伸出舌尖舔了舔秦见鶴的手指。
它身上脸上都是泥水，只背脊部橘色的皮毛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让秦见鶴不自觉想到了刚刚认识时，脸上总是带伤的叶知秋。
戒备的时候，也是这样圆圆的眼睛。
不顾一身笔挺的正装被染上污渍，他小心翼翼地将奶猫抱进了怀里来。
“天冷了，”他说，语气柔和中带着耐心的诱哄，“让我来给你一个家。”
*
part 2：两年后（房东）
时间飞速而过，一晃两年多过去。
当初只有巴掌大的奶猫，如今已经长成肥嘟嘟一只，此刻看主人坐在了餐桌前，他也踮起柔软的肉垫，只轻巧一跳就跃上了餐桌一角。
插着玫瑰的花瓶被撞得晃了晃，叶知秋忙伸手扶稳。
“知春，”他笑着将手里的牛奶杯放下，将肥嘟嘟软乎乎的小东西抱进了怀里来，忍不住垂眼撸了几把，低声教训，“怎么又上桌？”
肥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抬起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软软地“喵呜”一声。
这眼睛，哪里像他？
叶知秋好笑，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腹诽。
阳光被人遮挡了一下，秦见鶴手里的木质托盘里放着两份蔬菜粥，还有一碟松子玉米和一碟油焖大虾。
叶知秋将注意力从猫身上移开，帮他一起把碗碟取出来摆在餐桌上。
又是一个三月底，他将国外展会的事情交给这两年成长飞速的几位助手，刚刚提前回来。
而餐碟里的两道菜，是他昨夜“辛苦劳累”后，朦胧中点下的一串长长菜单中的其中两道。
叶知秋含笑抬眼，一双眼睛弯起来，与秦见鶴对视一瞬。
秦见鶴垂眸看他，浓密的眼睫下亦是同样浓烈的笑意。
他抬手，习惯性地在他眼下那点浅淡的青紫处轻轻碰了碰。
不由地有点后悔，昨晚久别重逢，有点失了节制。
“在家休息几天再去公司。”他说，将手里的木质托盘收了回去。
“干吗？”叶知秋好笑，眼睛瞪圆了些，仰头看他，不知道自己和怀里那只橘猫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昨夜还没尽兴，要把我关在家里这样那样？”
秦见鶴好笑地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沉声道，“是。”
手机闹铃蓦地响了起来，叶知秋噙着笑低头，看到了屏幕上的提示。
“又到交房租的日期了。”他喃喃地念了一句，随即偏头沉思片刻。
到现在，这套房子他已经租下来整整三年了，只是，却从来都没有机会见过房东大哥。
这几年下来，他和秦见鶴去这套房子居住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而且去年毕业后，他们还另外买了婚房，只是因为这边上班更方便，所以暂时还没有搬过去。
说起来，以后，那套房子用到的几率会更小。
但叶知秋不舍得退租。
因为那是秦见鶴和他开始的地方。
他永远都忘不了两个人居住在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挨挨挤挤的时光。
三年……
很多事情或许也该淡了吧？
此刻，秦见鶴已经将托盘收回厨房，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想什么？”他问，取了餐勺盛了一勺松子玉米放到叶知秋面前的餐盘里，“昨天夜里不还说馋呢么？”
“秦见鶴，”叶知秋抱着知春坐直了身体，“我有考虑，把隔壁那套房子买下来。”
“嗯？”秦见鶴抬眼看他，没有丝毫疑问或者反对的意思，“好啊。”
“我之前好像跟你讲过，这套房子可能留着房东大哥很重要的回忆，”叶知秋有点忧虑地说，“我担心提起来会伤了他的心，又或者，他根本不想出手。”
闻言，秦见鶴眼睫缓慢地眨动几下，眼底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来。
“说不定，他早就已经走出来。”他微笑，“又或者，他自己也想出手，但因为在外面不太方便，你提出来反而是帮了他的大忙。”
“那我问问？”叶知秋眼睛亮起来。
“嗯。”秦见鶴鼓励他，“问问，问一句不值什么，如果对方真的不舍得出手，那能租多久我们就租多久。”
“那好。”叶知秋低头，立刻就解锁手机，找到早已被压到最下面的房东的聊天软件对话框，发送消息。
他删删减减好半天，终于语气委婉地将消息编辑好发了出去。
这才取过餐具来，放心用餐。
国外有时差，叶知秋算了算时间，这会儿应该正是晚上九点多钟。
快的话，他今天应该就可以得到消息。
果然，用过早餐，将秦见鶴送出门不久，房东的信息就回了过来。
【HE:近年来暂无回国的打算，所以这套房子，也确实有过出售的想法，如果你这边可以确定购买意向的话，我会让我家人代为办理买卖以及过户手续。】
【HE：委托授权各方面的手续和资料，之前回国时我已经存放在家人那里一份，回头签了合同正常走流程就可以。】
强压住心头的喜悦，叶知秋立刻打开各种购房APP，查看同小区房产价格。
想到这几年自己支付的房租已经远低于正常房租的价格，且现在自己早已不再缺钱，叶知秋沉思片刻后，在最高价位之上又提了一档发给对方，想要征询对方的意见。
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对方恰好要报来了自己的心理预期价格。
恰恰比刚看过的最低价位要低了一个档。
叶知秋笑了起来，他发了语音过去。
“哥，”他说，您这几年没在国内可能没有关注过国内房价，比前几年要涨了些。“
“按我的来吧。”他说。
片刻后，对方回了消息过来，并没有扭捏退让。
【HE:好，听你的。】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一切谈妥，叶知秋立刻就拨通了秦见鶴的电话。
“秦见鶴，”电话刚一接通，叶知秋就笑了起来，“已经谈妥了，那边大哥也正好有出售的打算。”
“是吗？”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秦见鶴嗓音里满是纵容与喜悦，“那就好。”
又问，“什么时候办手续？”
“这两天吧。”叶知秋说，“回头和大哥那边的委托人见了面，先签了合同，之后就可以预约过户了。”
“好。”秦见鶴笑说。
正是人间四月天，窗外春光明媚，小区夹道的樱花开得正好，从楼上望下去几乎像是一条长长的粉色云带。
广场上，有小童放飞的风筝正摇摇晃晃身高，笑声连成了一片。
叶知秋站在书房窗前，看向自己租住那套房子的房顶，心底被满满的幸福填满。
当晚，秦见鶴下班回来，告诉他，他刚定了山上的野鱼，打算明晚亲自下厨，为叶知秋做他心心念念的水煮鱼。
野鱼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彼时，叶知秋刚刚起床，就看到秦见鶴从隔壁不常用的休息室出来。
他握着电话，抬手做了个下楼的手势。
厨房里熬了海鲜粥，锅里还蒸着前阵子付明谨让人送过来的蒸饺，厨房里白气蒸腾着格外热闹。
只是，平时这个点总是喜欢窝在床边晒太阳的知春却毫无踪影。
叶知秋刚要抬脚去寻，秦见鶴刚刚出来的那间不常用的休息室内忽然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一样。
叶知秋推开房门，就看到了桌面上的知春，以及桌下零零散散被知春扒拉下去的一些文件。
应该是秦见鶴之前在这里整理些什么东西，只是还未完成，野鱼就已经送到了小区门外。
叶知秋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归拢。
在直起腰时，他不觉微微怔了一下。
桌面上，层叠的文件下面，有几本大红色的房屋产权证书露了出来。
叶知秋微微愣怔。
这种东西，除非是涉及到买卖程序，一般人其实是很少翻出来查看的。
至于秦见鶴，就更是没有翻看这些东西的习惯。
更不用说，是现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了。
叶知秋并不傻。
一时间，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了许许多多以前并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房东的网名叫“HE”，再比如，距离秦见鶴住处这么近的位置，还比如，那远远低于周边价格的房租……
曾经一度归咎于“好运气”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忽然之间就好像有了完全不同的解答。
只是，秦见鹤又何尝不是他的好运气呢？
将知春抱起来放到一边，叶知秋将房本一一翻开细看。
其中有两本是去年秋天两人举办婚礼时，刚刚置办的房产。
再两本，是秦见鶴读书时，聂凤君买个他的。
再一本就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
这些叶知秋都知道，领证那个时装周回来后不久，秦见鶴就将他个人的资产全部罗列清楚，带他去做过公证，全部属两人共同所有。
可是另外一本……
叶知秋抿了抿唇，垂眸翻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他租住那套房子的地址。
但户主的名字却并不是秦见鶴，而是和叶知秋记忆中房东的名字一样：“贺青。”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从未对这个名字产生过怀疑。
叶知秋垂眼，心底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像是被人那么珍惜地捧在手心上，又像是泡进了温泉水里，温温软软。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复归原位，抱着知春走了进来。
花瓶里，鲜艳的玫瑰花怒放着，他将知春放低，取了花瓶去洗手间换了新水。
再出来时，秦见鶴已经拎着保温箱进来了。
“定了三条，都很新鲜。”他微笑，看向叶知秋的漆黑眸底染上了细碎而喜悦的光芒，“除了水煮鱼片，还要怎么吃？”
“红烧。”闻言，叶知秋立刻弯起眼睛来。
“好。”秦见鶴说。
海鲜粥和蒸饺都已经熟好，两人相对用餐。
餐桌上，叶知秋接到了“房东家人的电话。”
对方很客气，询问他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并表示自己那边资料已经齐全，随时都可以配合他这边。
挂了电话，叶知秋低头喝粥。
但喝了两口后，他忽然笑着抬起眼来。
“秦见鶴，”他说，“这套房子，我想写我们两个的名字。”
两人已经结婚，属于合法夫夫。
而婚后财产，就算不加另一方名字，也属于共同财产。
叶知秋提出的问题，乍一听像是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可正因为没有什么意义，秦见鶴才挑了挑眉。
叶知秋捧着碗笑。
“秦见鶴，”他说，眼眸明亮，“我喜欢将自己的名字和你并列在一起。”
闻言，秦见鶴唇角不自禁翘了起来。
“好。”他说，“一起。”
*
part 3 七年后永远（永恒）
七年后的一个冬夜，瘫痪多年的叶洪宪在疗养院离世。
生前，他最是爱面子，可是死后，当初酒桌上的那些朋友，却无一人过来送他。
他人生的句号画得潦草而狼狈，就连最普通的葬礼都没有，便被叶知秋草草安葬在了西郊，离蓝月墓园最远的一处小墓园里。
生前，他将他放在蓝月墓园附近的疗养院里，是为了让蓝月可以看到他的惨状。
事后，他将他放在离蓝月最远的地方，则是因为，要让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再靠近蓝月。
下葬那天，阳光极好，墓园里，秦见鶴陪叶知秋安静在墓碑前站立了片刻。
当初，将叶家人赶出叶家那栋小楼的时候，所有关于他们的东西，叶知秋都让人清理后丢了出去。
所以到现在，叶洪宪墓碑上竟然连张遗照都没有，只简单潦草地刻上了他的名字。
墓园不太正规，连守园人都没有。
四处荒草连天，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格外荒凉萧瑟。
叶知秋点了支烟，站在那块墓碑前慢慢抽了半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秦见鶴。”他忽然偏头，“有没有哪个瞬间，你曾觉得我这个人十分恶毒过？就连别人只是小小的得罪，我也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
秦见鶴摇头，伸手揽了他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来。
他了解叶知秋，而随着岁月流逝，他对他越来越了解。
他比谁都清楚，他绝对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甚至于，他是他见过的，最懂得感恩的人。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知道，他那样做，肯定是有合理的理由。
“我没那样想过。”他轻声。
闻言，叶知秋微微笑了下，他夹烟的手垂下去，反身将自己的脸颊埋向秦见鶴的肩头。
羊绒大衣的质感十分柔软温暖，染上了浅淡的木质香调，让人格外放松。
指间的烟被人轻轻抽走了，叶知秋笑了一声，抬手环住了秦见鶴的腰。
这几年，在叶知秋的暗中支持下，外加秦氏的公开加持，春晓和风信飞速发展。
两年前，各方挤压下，姜家已经彻底没落并申请了破产。
据说，在姜家没落的过程中，姜楠和齐鑫更是水火不容，互相折磨。
破产手续走完之后，姜家搬家离开原先居住的别墅区。
姜楠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则是姜百川夫妇陪他去看心理医生。
至于想要借着姜家东山再起的齐鑫自然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年婚姻中的折磨与在姜家为了资源做低伏小，让他秉性大变。
不仅日日买醉，据说连赌都沾上了。
和齐瑞昌父子更是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因为之前和姜楠的婚姻是齐瑞昌一力坚持，所以据说，这对感情一向很好的父子，早已反目。
如今连叶洪宪也死了……
叶知秋从秦见鶴怀里抬起眼来，微微笑着仰首。
冬日的阳光映进他的棕色的眸底，清澈安宁。
这一刻，彻彻底底与过去画上句号的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点倾诉欲。
想要告诉他的爱人，他曾有着怎么不堪回首的过去。
也想要告诉他的爱人，他又有着怎样幸福的现在和未来。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他们。”他问。
闻言，秦见鶴心头蓦地一跳。
说不想自然是假的。
毕竟，真正爱一个人的话，是恨不得连他的每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连他每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情绪都想要捕捉到，好好珍藏在手心里的。
但秦见鶴从来都没有问过。
因为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如果叶知秋想，他一定会自己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他垂眼，温和而包容地看着叶知秋。
叶知秋笑了一下。
“秦见鶴，”他说，“如果我说，我曾经死过一次，你会信吗？”
紧紧偎依在一起的身体线条蓦地变得僵硬，秦见鶴环在他腰后的手掌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阳光自他背后射过来，更衬得他那双漆黑凤眸深不见底。
可他说的话，却还是让叶知秋忍不住地心头翻滚。
“信。”他说，语气极认真，也极笃定。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叶知秋抿了抿唇。
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是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毕竟，太过荒谬，也太过不可思议。
所以刚才开口时，他语气里其实试探与玩笑的成分居多。
虽然他想让他知道，可如果秦见鶴只要表现出哪怕一丝不相信，他都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那些事情，隔着一道生死，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最重要是，他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可现在，秦见鶴却对他说“信。”
好像，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心底热潮翻滚，叶知秋眼底难以自控地升起烫意来。
“上一次，他们害死了我，”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一般，“这一次，他们也一样打算那样。”
声音破碎在冬日正午的风里，破碎在叶洪宪的墓碑前。
有些话，要开口其实很难，可一旦开了口，却又变得极容易。
叶知秋说得很简单。
因为他上一世短暂的那一生，总结起来，其实也只有几句话而已。
只是，虽然只有几句话，却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那种葬身于漆黑海底，无法呼吸，更看不到丝毫光亮与未来的绝望与窒息。
秦见鶴没说话，他安静地听着，一次又一次用力地抱紧了他。
只有眉心浅淡的纹路，泄露了他心底的伤痛。
像是哪里痛极了，却又倔强地一言不发一样。
叶知秋身上有种未来与矛盾感，秦见鶴之前就曾感受到过，并为此生出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猜测。
但叶知秋没说，他便没有问。
他相信叶知秋的话，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他拥有无条件的绝对信任。
也因为，他的话和他之前的某些猜测，确实有某种程度上的不谋而合。
只是，叶知秋的经历竟然这么惨烈，却是他从来都没想到过的。
正午的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极冷。
这种冷除了身体上的感受，更多的却是心底一层层泛起的，难以自控的森冷杀意。
只是，这种幼时曾经升起过的，难以自控的情绪，很快便淡了下去。
因为叶知秋抬起手来，抚向了他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凉，可指腹却极柔软，那样温柔碰触他的时候，足以化解掉他心底所有的戾气。
只是，那股戾气一旦散开，那铺天盖地的痛意便也更加锥心。
“其实早就没什么了，”叶知秋看着他说，眸色温柔，“我现在每天感受到的都是快乐，幸福，以及家庭和事业上的成就感，相较而言，过去那些事情，早就模糊了，像做梦一样，就算想起来也不会再痛，甚至，连意难平都没有。”
“因为我遇到了你啊，秦见鶴。”叶知秋抿了抿唇，笑起来，“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上一次对我太不公平，所以这次为了补偿，老天爷才特意安排我遇到了你。”
“那我岂不是赚翻了？”他又说。
秦见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他便越是痛苦。
爱人的温柔能抚平他心底的戾气，也能犁开他心底滚烫鲜活的血肉。
他抬手捧住叶知秋柔软的脸颊，低下头去珍惜地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鼻尖那枚曾经丢失过的浅痣。
人间的恶，他见识过。
所以他问不出，怎么有人能忍心这样对他珍宝一般爱着护着的宝贝？
因为他从来都不天真。
也一直都明白，越是美好的东西，面对的恶意反而容易越多。
他真想，可以永远永远都守护在这个人身边。
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伤他分毫。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秦见鶴闭了闭眼。
他垂首，情不自禁地将鼻尖埋进叶知秋柔软的发顶，真真切切地感受他的存在。
“你本该什么都不需要承担的。”他低声，漆黑凤眸深寒，“如果那时候，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那时候你根本都不认识我。”叶知秋说，像是有点遗憾，但很快他又轻笑出声，更紧地回抱住秦见鶴，“不过，现在我们在一起。”
“但我不满足于仅仅现在在一起。”秦见鶴说，“如果能回到上一次，我想要好好保护你，如果还有无数个下一次，我想要每一次都可以把你护在手心里了，不让风吹，也不让雨打到。”
他这么美好的宝贝，不该受那样的苦。
一分一毫也不行。
就像他为知春取名字时候想的一样。
那时候，他看着那只奶猫，心里想的却是叶知秋。
他想，以后，他绝不能再让他零落到泥里去。
“叶知秋……”
作为社会主义的新青年，秦见鶴一向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
可是现在，他双眸中却如燃起了熊熊火焰般，专注，认真而炽烈地看定了叶知秋。
“不管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空间，”他说，“以后，我们都要记得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永远不松开。”
“嗯。”叶知秋点头，心底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他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去亲吻秦见鶴的唇角。
“叶知秋，”秦见鶴低语，“我把你刻在心里了。”
叶知秋吃的苦，要用这辈子的甜来补偿。
但又不止这一辈子，因为，他要的，他给的，都是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由知春串联起来的几个碎片组成，总体叫做“幸福。”
到这里，日常就正式结束啦。
前两天失眠，所以今天先不捉虫，等明天抽时间再捉
中间会休息两天，顺便拉拉后面的剧情，之后大概率先更IF线的B面，也就是前世救赎，谢谢大家等待。
九月中下旬，秦见鶴自纽约回来的第三天，国内迎来了今秋的第一场小降温。
秋风裹着细细的雨丝连绵不断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公司不少人都脱下夏装，换上了风衣和薄款大衣。
下午下班前，周同鑫抱着厚厚一打文件敲响了秦见鶴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秦见鶴难得地没有在工作，而是在低头和人讲视频电话，只听了一耳朵周同鑫就认出了对面是叶知秋的声音。
“国内降温了？”对面含着笑意的嗓音十分清润，“有没有加衣服？”
“嗯。”秦见鶴垂低的眼眸间笑意温柔，就连示意周同鑫放下文件的一抬眼里，都带了几分温柔。
周同鑫不适应地手一抖，高高的文件山差点倾落下去。
不打扰领导谈情说爱，他努力保持着平日的稳重，将文件和资料放在秦见鶴案头，转身出门。
只是，总裁办公室门刚一关上，他立刻就原形毕露了起来，飞一般往秘书室奔去。
“号外号外。”秘书室的房门被紧紧闭合，有幸现场吃瓜的周同鑫立刻道，“我进去的时候领导正和小叶老师将视频诶。”
“唰”一下，众人齐齐抬头，不约而同看望周同鑫。
“对哦，”潘枝花说，“现在伦敦是早晨。”
“快说，”王姐迫不及待，“听到什么劲爆内容了？”
“我特别想知道，小叶老师平时都是怎么称呼秦总的。”小助理也怯怯道。
“……”
前几天，叶知秋那条微博，无论是合照还是配文，都让国内CP粉们瞬间陷入了疯狂状态。
难得秦见鶴不在，秘书室也跟着疯了一波。
不管怎么说，两人平时私下的相处细节已经被脑补出了八百个版本。
一个比一个还要更加劲爆。
闻言，周同鑫摆摆手。
“那算什么，”他说，“我可是听到小叶老师叮嘱领导降温加衣服呢。”
周同鑫陶醉地按了按胸口，“你们是不知道，领导当时笑得有多甜。”
“我靠诶，”王姐惊呼，“和小叶老师的采访对上了诶，咱们办公室终于有人看到了甜甜的领导。”
“快说说。”潘枝花激动到恨不能上前掰开周同鑫的嘴，让他不要再卖关子。
“我告诉你们。”看着大家急切的反应，周同鑫满意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只是后半句话还未及出口，视线余光中，秦见鶴的房门就打开了。
周同鑫立刻做回自己的座位，做出衣服严谨认真工作的姿态来。
但事实上，秦见鶴并未往秘书室多看一眼。
他身高腿长，不过瞬间，身形便消失在了电梯间入口处。
天气转凉，聂云松多年的咳疾又有点冒头的架势，他今天买了备用药，外加老人爱吃的鱼片粥一起送过去。
在疗养院陪老人用过餐返回小区的时候，雨势慢慢大了起来。
李叔还有点事情要办，秦见鶴便在小区门口下车，撑伞进入小区。
一场秋雨，小区里的花树已经凋零得七七八八，只垃圾站附近的几株枫树，赤红的秋叶在夜色里却更加鲜明。
一只被雨淋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橘色奶猫正将前爪搭在垃圾桶光滑的外壁上，像是想要爬进去寻一口吃食。
只可惜很快，那一双前爪便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雨水砸在奶猫身上，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全都贴在了皮肤上，看起瘦弱的好像连一握都不堪，只一双眼睛格外大，在黑暗中发着盈盈的光，戒备地看着秦见鶴走过来的脚步。
漆黑的大伞下，男人的视线对上幼猫圆溜溜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浓密眼睫下视线慢慢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将幼猫一起遮挡在伞下，冲它温柔地伸出手去。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庇护，幼猫试探地往前半步，伸出舌尖舔了舔秦见鶴的手指。
它身上脸上都是泥水，只背脊部橘色的皮毛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让秦见鶴不自觉想到了刚刚认识时，脸上总是带伤的叶知秋。
戒备的时候，也是这样圆圆的眼睛。
不顾一身笔挺的正装被染上污渍，他小心翼翼地将奶猫抱进了怀里来。
“天冷了，”他说，语气柔和中带着耐心的诱哄，“让我来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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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两年后（房东）
时间飞速而过，一晃两年多过去。
当初只有巴掌大的奶猫，如今已经长成肥嘟嘟一只，此刻看主人坐在了餐桌前，他也踮起柔软的肉垫，只轻巧一跳就跃上了餐桌一角。
插着玫瑰的花瓶被撞得晃了晃，叶知秋忙伸手扶稳。
“知春，”他笑着将手里的牛奶杯放下，将肥嘟嘟软乎乎的小东西抱进了怀里来，忍不住垂眼撸了几把，低声教训，“怎么又上桌？”
肥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抬起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软软地“喵呜”一声。
这眼睛，哪里像他？
叶知秋好笑，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腹诽。
阳光被人遮挡了一下，秦见鶴手里的木质托盘里放着两份蔬菜粥，还有一碟松子玉米和一碟油焖大虾。
叶知秋将注意力从猫身上移开，帮他一起把碗碟取出来摆在餐桌上。
又是一个三月底，他将国外展会的事情交给这两年成长飞速的几位助手，刚刚提前回来。
而餐碟里的两道菜，是他昨夜“辛苦劳累”后，朦胧中点下的一串长长菜单中的其中两道。
叶知秋含笑抬眼，一双眼睛弯起来，与秦见鶴对视一瞬。
秦见鶴垂眸看他，浓密的眼睫下亦是同样浓烈的笑意。
他抬手，习惯性地在他眼下那点浅淡的青紫处轻轻碰了碰。
不由地有点后悔，昨晚久别重逢，有点失了节制。
“在家休息几天再去公司。”他说，将手里的木质托盘收了回去。
“干吗？”叶知秋好笑，眼睛瞪圆了些，仰头看他，不知道自己和怀里那只橘猫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昨夜还没尽兴，要把我关在家里这样那样？”
秦见鶴好笑地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沉声道，“是。”
手机闹铃蓦地响了起来，叶知秋噙着笑低头，看到了屏幕上的提示。
“又到交房租的日期了。”他喃喃地念了一句，随即偏头沉思片刻。
到现在，这套房子他已经租下来整整三年了，只是，却从来都没有机会见过房东大哥。
这几年下来，他和秦见鶴去这套房子居住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而且去年毕业后，他们还另外买了婚房，只是因为这边上班更方便，所以暂时还没有搬过去。
说起来，以后，那套房子用到的几率会更小。
但叶知秋不舍得退租。
因为那是秦见鶴和他开始的地方。
他永远都忘不了两个人居住在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挨挨挤挤的时光。
三年……
很多事情或许也该淡了吧？
此刻，秦见鶴已经将托盘收回厨房，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想什么？”他问，取了餐勺盛了一勺松子玉米放到叶知秋面前的餐盘里，“昨天夜里不还说馋呢么？”
“秦见鶴，”叶知秋抱着知春坐直了身体，“我有考虑，把隔壁那套房子买下来。”
“嗯？”秦见鶴抬眼看他，没有丝毫疑问或者反对的意思，“好啊。”
“我之前好像跟你讲过，这套房子可能留着房东大哥很重要的回忆，”叶知秋有点忧虑地说，“我担心提起来会伤了他的心，又或者，他根本不想出手。”
闻言，秦见鶴眼睫缓慢地眨动几下，眼底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来。
“说不定，他早就已经走出来。”他微笑，“又或者，他自己也想出手，但因为在外面不太方便，你提出来反而是帮了他的大忙。”
“那我问问？”叶知秋眼睛亮起来。
“嗯。”秦见鶴鼓励他，“问问，问一句不值什么，如果对方真的不舍得出手，那能租多久我们就租多久。”
“那好。”叶知秋低头，立刻就解锁手机，找到早已被压到最下面的房东的聊天软件对话框，发送消息。
他删删减减好半天，终于语气委婉地将消息编辑好发了出去。
这才取过餐具来，放心用餐。
国外有时差，叶知秋算了算时间，这会儿应该正是晚上九点多钟。
快的话，他今天应该就可以得到消息。
果然，用过早餐，将秦见鶴送出门不久，房东的信息就回了过来。
【HE:近年来暂无回国的打算，所以这套房子，也确实有过出售的想法，如果你这边可以确定购买意向的话，我会让我家人代为办理买卖以及过户手续。】
【HE：委托授权各方面的手续和资料，之前回国时我已经存放在家人那里一份，回头签了合同正常走流程就可以。】
强压住心头的喜悦，叶知秋立刻打开各种购房APP，查看同小区房产价格。
想到这几年自己支付的房租已经远低于正常房租的价格，且现在自己早已不再缺钱，叶知秋沉思片刻后，在最高价位之上又提了一档发给对方，想要征询对方的意见。
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对方恰好要报来了自己的心理预期价格。
恰恰比刚看过的最低价位要低了一个档。
叶知秋笑了起来，他发了语音过去。
“哥，”他说，您这几年没在国内可能没有关注过国内房价，比前几年要涨了些。“
“按我的来吧。”他说。
片刻后，对方回了消息过来，并没有扭捏退让。
【HE:好，听你的。】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一切谈妥，叶知秋立刻就拨通了秦见鶴的电话。
“秦见鶴，”电话刚一接通，叶知秋就笑了起来，“已经谈妥了，那边大哥也正好有出售的打算。”
“是吗？”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秦见鶴嗓音里满是纵容与喜悦，“那就好。”
又问，“什么时候办手续？”
“这两天吧。”叶知秋说，“回头和大哥那边的委托人见了面，先签了合同，之后就可以预约过户了。”
“好。”秦见鶴笑说。
正是人间四月天，窗外春光明媚，小区夹道的樱花开得正好，从楼上望下去几乎像是一条长长的粉色云带。
广场上，有小童放飞的风筝正摇摇晃晃身高，笑声连成了一片。
叶知秋站在书房窗前，看向自己租住那套房子的房顶，心底被满满的幸福填满。
当晚，秦见鶴下班回来，告诉他，他刚定了山上的野鱼，打算明晚亲自下厨，为叶知秋做他心心念念的水煮鱼。
野鱼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彼时，叶知秋刚刚起床，就看到秦见鶴从隔壁不常用的休息室出来。
他握着电话，抬手做了个下楼的手势。
厨房里熬了海鲜粥，锅里还蒸着前阵子付明谨让人送过来的蒸饺，厨房里白气蒸腾着格外热闹。
只是，平时这个点总是喜欢窝在床边晒太阳的知春却毫无踪影。
叶知秋刚要抬脚去寻，秦见鶴刚刚出来的那间不常用的休息室内忽然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一样。
叶知秋推开房门，就看到了桌面上的知春，以及桌下零零散散被知春扒拉下去的一些文件。
应该是秦见鶴之前在这里整理些什么东西，只是还未完成，野鱼就已经送到了小区门外。
叶知秋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归拢。
在直起腰时，他不觉微微怔了一下。
桌面上，层叠的文件下面，有几本大红色的房屋产权证书露了出来。
叶知秋微微愣怔。
这种东西，除非是涉及到买卖程序，一般人其实是很少翻出来查看的。
至于秦见鶴，就更是没有翻看这些东西的习惯。
更不用说，是现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了。
叶知秋并不傻。
一时间，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了许许多多以前并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房东的网名叫“HE”，再比如，距离秦见鶴住处这么近的位置，还比如，那远远低于周边价格的房租……
曾经一度归咎于“好运气”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忽然之间就好像有了完全不同的解答。
只是，秦见鹤又何尝不是他的好运气呢？
将知春抱起来放到一边，叶知秋将房本一一翻开细看。
其中有两本是去年秋天两人举办婚礼时，刚刚置办的房产。
再两本，是秦见鶴读书时，聂凤君买个他的。
再一本就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
这些叶知秋都知道，领证那个时装周回来后不久，秦见鶴就将他个人的资产全部罗列清楚，带他去做过公证，全部属两人共同所有。
可是另外一本……
叶知秋抿了抿唇，垂眸翻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他租住那套房子的地址。
但户主的名字却并不是秦见鶴，而是和叶知秋记忆中房东的名字一样：“贺青。”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从未对这个名字产生过怀疑。
叶知秋垂眼，心底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像是被人那么珍惜地捧在手心上，又像是泡进了温泉水里，温温软软。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复归原位，抱着知春走了进来。
花瓶里，鲜艳的玫瑰花怒放着，他将知春放低，取了花瓶去洗手间换了新水。
再出来时，秦见鶴已经拎着保温箱进来了。
“定了三条，都很新鲜。”他微笑，看向叶知秋的漆黑眸底染上了细碎而喜悦的光芒，“除了水煮鱼片，还要怎么吃？”
“红烧。”闻言，叶知秋立刻弯起眼睛来。
“好。”秦见鶴说。
海鲜粥和蒸饺都已经熟好，两人相对用餐。
餐桌上，叶知秋接到了“房东家人的电话。”
对方很客气，询问他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并表示自己那边资料已经齐全，随时都可以配合他这边。
挂了电话，叶知秋低头喝粥。
但喝了两口后，他忽然笑着抬起眼来。
“秦见鶴，”他说，“这套房子，我想写我们两个的名字。”
两人已经结婚，属于合法夫夫。
而婚后财产，就算不加另一方名字，也属于共同财产。
叶知秋提出的问题，乍一听像是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可正因为没有什么意义，秦见鶴才挑了挑眉。
叶知秋捧着碗笑。
“秦见鶴，”他说，眼眸明亮，“我喜欢将自己的名字和你并列在一起。”
闻言，秦见鶴唇角不自禁翘了起来。
“好。”他说，“一起。”
*
part 3 七年后永远（永恒）
七年后的一个冬夜，瘫痪多年的叶洪宪在疗养院离世。
生前，他最是爱面子，可是死后，当初酒桌上的那些朋友，却无一人过来送他。
他人生的句号画得潦草而狼狈，就连最普通的葬礼都没有，便被叶知秋草草安葬在了西郊，离蓝月墓园最远的一处小墓园里。
生前，他将他放在蓝月墓园附近的疗养院里，是为了让蓝月可以看到他的惨状。
事后，他将他放在离蓝月最远的地方，则是因为，要让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再靠近蓝月。
下葬那天，阳光极好，墓园里，秦见鶴陪叶知秋安静在墓碑前站立了片刻。
当初，将叶家人赶出叶家那栋小楼的时候，所有关于他们的东西，叶知秋都让人清理后丢了出去。
所以到现在，叶洪宪墓碑上竟然连张遗照都没有，只简单潦草地刻上了他的名字。
墓园不太正规，连守园人都没有。
四处荒草连天，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格外荒凉萧瑟。
叶知秋点了支烟，站在那块墓碑前慢慢抽了半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秦见鶴。”他忽然偏头，“有没有哪个瞬间，你曾觉得我这个人十分恶毒过？就连别人只是小小的得罪，我也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
秦见鶴摇头，伸手揽了他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来。
他了解叶知秋，而随着岁月流逝，他对他越来越了解。
他比谁都清楚，他绝对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甚至于，他是他见过的，最懂得感恩的人。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知道，他那样做，肯定是有合理的理由。
“我没那样想过。”他轻声。
闻言，叶知秋微微笑了下，他夹烟的手垂下去，反身将自己的脸颊埋向秦见鶴的肩头。
羊绒大衣的质感十分柔软温暖，染上了浅淡的木质香调，让人格外放松。
指间的烟被人轻轻抽走了，叶知秋笑了一声，抬手环住了秦见鶴的腰。
这几年，在叶知秋的暗中支持下，外加秦氏的公开加持，春晓和风信飞速发展。
两年前，各方挤压下，姜家已经彻底没落并申请了破产。
据说，在姜家没落的过程中，姜楠和齐鑫更是水火不容，互相折磨。
破产手续走完之后，姜家搬家离开原先居住的别墅区。
姜楠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则是姜百川夫妇陪他去看心理医生。
至于想要借着姜家东山再起的齐鑫自然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年婚姻中的折磨与在姜家为了资源做低伏小，让他秉性大变。
不仅日日买醉，据说连赌都沾上了。
和齐瑞昌父子更是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因为之前和姜楠的婚姻是齐瑞昌一力坚持，所以据说，这对感情一向很好的父子，早已反目。
如今连叶洪宪也死了……
叶知秋从秦见鶴怀里抬起眼来，微微笑着仰首。
冬日的阳光映进他的棕色的眸底，清澈安宁。
这一刻，彻彻底底与过去画上句号的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点倾诉欲。
想要告诉他的爱人，他曾有着怎么不堪回首的过去。
也想要告诉他的爱人，他又有着怎样幸福的现在和未来。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他们。”他问。
闻言，秦见鶴心头蓦地一跳。
说不想自然是假的。
毕竟，真正爱一个人的话，是恨不得连他的每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连他每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情绪都想要捕捉到，好好珍藏在手心里的。
但秦见鶴从来都没有问过。
因为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如果叶知秋想，他一定会自己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他垂眼，温和而包容地看着叶知秋。
叶知秋笑了一下。
“秦见鶴，”他说，“如果我说，我曾经死过一次，你会信吗？”
紧紧偎依在一起的身体线条蓦地变得僵硬，秦见鶴环在他腰后的手掌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阳光自他背后射过来，更衬得他那双漆黑凤眸深不见底。
可他说的话，却还是让叶知秋忍不住地心头翻滚。
“信。”他说，语气极认真，也极笃定。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叶知秋抿了抿唇。
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是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毕竟，太过荒谬，也太过不可思议。
所以刚才开口时，他语气里其实试探与玩笑的成分居多。
虽然他想让他知道，可如果秦见鶴只要表现出哪怕一丝不相信，他都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那些事情，隔着一道生死，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最重要是，他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可现在，秦见鶴却对他说“信。”
好像，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心底热潮翻滚，叶知秋眼底难以自控地升起烫意来。
“上一次，他们害死了我，”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一般，“这一次，他们也一样打算那样。”
声音破碎在冬日正午的风里，破碎在叶洪宪的墓碑前。
有些话，要开口其实很难，可一旦开了口，却又变得极容易。
叶知秋说得很简单。
因为他上一世短暂的那一生，总结起来，其实也只有几句话而已。
只是，虽然只有几句话，却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那种葬身于漆黑海底，无法呼吸，更看不到丝毫光亮与未来的绝望与窒息。
秦见鶴没说话，他安静地听着，一次又一次用力地抱紧了他。
只有眉心浅淡的纹路，泄露了他心底的伤痛。
像是哪里痛极了，却又倔强地一言不发一样。
叶知秋身上有种未来与矛盾感，秦见鶴之前就曾感受到过，并为此生出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猜测。
但叶知秋没说，他便没有问。
他相信叶知秋的话，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他拥有无条件的绝对信任。
也因为，他的话和他之前的某些猜测，确实有某种程度上的不谋而合。
只是，叶知秋的经历竟然这么惨烈，却是他从来都没想到过的。
正午的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极冷。
这种冷除了身体上的感受，更多的却是心底一层层泛起的，难以自控的森冷杀意。
只是，这种幼时曾经升起过的，难以自控的情绪，很快便淡了下去。
因为叶知秋抬起手来，抚向了他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凉，可指腹却极柔软，那样温柔碰触他的时候，足以化解掉他心底所有的戾气。
只是，那股戾气一旦散开，那铺天盖地的痛意便也更加锥心。
“其实早就没什么了，”叶知秋看着他说，眸色温柔，“我现在每天感受到的都是快乐，幸福，以及家庭和事业上的成就感，相较而言，过去那些事情，早就模糊了，像做梦一样，就算想起来也不会再痛，甚至，连意难平都没有。”
“因为我遇到了你啊，秦见鶴。”叶知秋抿了抿唇，笑起来，“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上一次对我太不公平，所以这次为了补偿，老天爷才特意安排我遇到了你。”
“那我岂不是赚翻了？”他又说。
秦见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他便越是痛苦。
爱人的温柔能抚平他心底的戾气，也能犁开他心底滚烫鲜活的血肉。
他抬手捧住叶知秋柔软的脸颊，低下头去珍惜地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鼻尖那枚曾经丢失过的浅痣。
人间的恶，他见识过。
所以他问不出，怎么有人能忍心这样对他珍宝一般爱着护着的宝贝？
因为他从来都不天真。
也一直都明白，越是美好的东西，面对的恶意反而容易越多。
他真想，可以永远永远都守护在这个人身边。
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伤他分毫。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秦见鶴闭了闭眼。
他垂首，情不自禁地将鼻尖埋进叶知秋柔软的发顶，真真切切地感受他的存在。
“你本该什么都不需要承担的。”他低声，漆黑凤眸深寒，“如果那时候，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那时候你根本都不认识我。”叶知秋说，像是有点遗憾，但很快他又轻笑出声，更紧地回抱住秦见鶴，“不过，现在我们在一起。”
“但我不满足于仅仅现在在一起。”秦见鶴说，“如果能回到上一次，我想要好好保护你，如果还有无数个下一次，我想要每一次都可以把你护在手心里了，不让风吹，也不让雨打到。”
他这么美好的宝贝，不该受那样的苦。
一分一毫也不行。
就像他为知春取名字时候想的一样。
那时候，他看着那只奶猫，心里想的却是叶知秋。
他想，以后，他绝不能再让他零落到泥里去。
“叶知秋……”
作为社会主义的新青年，秦见鶴一向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
可是现在，他双眸中却如燃起了熊熊火焰般，专注，认真而炽烈地看定了叶知秋。
“不管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空间，”他说，“以后，我们都要记得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永远不松开。”
“嗯。”叶知秋点头，心底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他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去亲吻秦见鶴的唇角。
“叶知秋，”秦见鶴低语，“我把你刻在心里了。”
叶知秋吃的苦，要用这辈子的甜来补偿。
但又不止这一辈子，因为，他要的，他给的，都是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由知春串联起来的几个碎片组成，总体叫做“幸福。”
到这里，日常就正式结束啦。
前两天失眠，所以今天先不捉虫，等明天抽时间再捉
中间会休息两天，顺便拉拉后面的剧情，之后大概率先更IF线的B面，也就是前世救赎，谢谢大家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