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0章

    晚上九点半钟,Q.L办公大楼上,一间间办公室的窗口渐次暗了下来。
    在烈日下等了大半天,因为怕错过叶知秋,连午饭晚饭都没敢离开去吃的齐瑞昌终于心灰意冷了下来。
    他年纪毕竟大了,外加最近公司那堆烂摊子又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此刻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下来,饥肠辘辘又遭受了大半天烈日炙晒的后遗症便出来了。
    原本只是想要挪动脚步离开的,可身形只一晃,他眼前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了起来。
    齐瑞昌气苦地扶住身侧的花坛,弯腰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等待着这阵眩晕过去。
    恰逢此时,Q.L大门内走出两个年轻人来。
    两人边走边聊,虽然声音不算高,但被安静的夜风一吹,齐瑞昌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这段时间真是加不完的班儿,”娇小的女员工说,语气中不知道是喜是忧,“小叶老师那几套秋装雏形刚出来,订单就已经爆了,最近几天光整理订单眼睛都快瞎了。”
    “雏形?”男员工惊讶道,“他们都不看成品设计图的吗?”
    “所以说,这就是优秀设计师的影响力,不仅可以引领时尚潮流,还能改变行业规则,”女员工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半年来,连周老师那边的销售量都比小叶老师低了两成。”
    “而且,”没等男员工开口,女员工继续说,“这还是因为生产力以及布料方面受限,对外推掉了许多订单的情况下,如果放开了接,这个差距可就大了去了。”
    “所以他怎么可以这么厉害的?好像灵感永远不会枯竭,”男员工也说,“最近我听他们讨论,国外好几个高奢品牌都盯着他呢,就等他离职来着。”
    “那不能吧,”女员工笑,“光孟老师也不能放人。”
    “羡慕你们组有提成拿。”男员工算了一句。
    “最近组里要招人了,你要不要申请内部调岗?”
    “……”
    两人交谈着,身影越来越远,交谈声也越来越小。
    终于,齐瑞昌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紧紧按着疼到像是要爆裂的额头,一瞬间,心底那些自己一直都不愿承认的东西,终于避无可避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之前,因为姜家发展要远比叶家好,且行业相关也更加紧密的关系。
    在齐鑫的终身大事上,他其实一直都更看好姜楠。
    并不是姜楠本人多么优秀。
    而是,他一直都寄希望于可以借姜家的资源让齐家起飞。
    也因此,他对叶知秋的成见颇深。
    尤其在发现齐鑫对叶知秋的感情发生变化后,那份成见就更深。
    如果不是叶知秋在云开的身份曝光,无论是金钱还是社会地位上都完全将姜家彻底碾压的话,此刻他怎么可能会放低姿态找到他门上来?
    可是现在,听到刚刚那两人的对话,他终于恍恍惚惚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究竟错失了什么。
    之前,他一直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来样加工。
    虽然有自己判断好看与否的标准,但时尚,潮流,款式,以及品牌,设计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远太远了。
    他关注更多的,其实还是面料合不合格,做工达不达标,走线精不精准这些生产线上的事情。
    可此刻他终于知道,原来叶知秋的影响力竟然那么大!
    大到,不仅可以引导潮流,竟然还可以改变交易规则?
    为了订到他的设计款,连Q.L那些大客户们都可以屈尊降贵,等不及完整的设计图出来就争相下单?
    女员工的话不停在他耳畔回响。
    “这还是因为生产力以及布料方面受限,对外推掉了许多订单的情况下……”
    齐瑞昌难以置信,像Q.L这种有着国内最强合作产能的顶级公司,竟然还承接不了叶知秋一个人带来的订单?
    齐瑞昌怔怔片刻。
    他现在不仅仅是头疼头晕了,甚至连腿都开始跟着发起软来。
    因为之前的偏见,他从没把叶知秋的设计看在眼里过。
    甚至于,明知道工厂车间里连夜赶都赶不及的订单,都是叶知秋那几款作品。
    他却把功劳全部归于姜楠给齐韵的那个展会机会上。
    更昧着良心说过,只要公司壮大起来,成立自己的设计部后,也会有一样的效果。
    他看到的,只有叶知秋的缺点。
    无礼,不尊重长辈,毫无教养……
    可现在想想,确实是他在齐鑫生病时,以准公公高高在上的姿态打电话给叶知秋,想要刻意拿捏住对方的。
    如今陷入绝境有求于人时再回头去想,齐瑞昌悔不当初。
    姜楠在他眼里当然还是好的。
    但姜家的资源,姜家的钱能不能给他儿子用,就算给他儿子用,大约也是要靠他们卑躬屈膝地求着。
    可叶知秋就不一样了。
    他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甚至于,他极可能是齐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不用任何的资源。
    只他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下来几副设计稿,就足以让齐家轻轻松松登上了一个小高峰了。
    如果他和齐鑫结婚,那,那些对他而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设计稿,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可当初,他们踏上小高峰时,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叶知秋不要报酬也就罢了,可他连句谢谢都没对人家说过。
    夏夜的风明明是凉爽舒适的,可这一刻,齐瑞昌却只觉便身冰寒。
    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出手机来拨给叶知秋。
    只是,铃声才只响了两下,对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心头一慌,齐瑞昌本能地再次拨了过去。
    可这一次,听筒里却只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机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齐瑞昌拨了一遍又一遍,可无论他拨多少遍,机械音都格外耐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终于明白,叶知秋把他拉黑了。
    彼时,叶知秋正窝在床角地毯上画那份展品的最后一部分。
    珠光白的秋冬长款裙装,腰际设计出自然流畅的褶皱线条,光影晕染下,犹如铺满了乡间小溪的,一匹会流动的银白月光。
    优雅圣洁,又高贵清冷,让人不自觉就想到了高不可攀的神女。
    秦见鶴今天有个大型项目要谈,要晚点才能回来,叶知秋便只开了头顶的两盏壁灯。
    此刻,温暖的光圈,将他圈在最中心的位置。
    安静,舒适,有安全感。
    房间里极安静,几乎一丝声音都没有。
    所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一滑,裙摆处线条脱轨而出,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来。
    叶知秋安静地抬手修正,随后将电话取过来,在看清屏幕上的来电号码后,毫不犹豫地挂断拉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他的思绪从来就没有从屏幕上的设计稿上退出来过一样。
    将最后几笔画完,叶知秋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署上自己的名字:知秋。
    随后,他的笔尖下滑。
    在落下作品名字的前一秒,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天楼梯间里,秦见鶴被光影晕染出的那道朦胧身影。
    优雅沉静,微微含着笑意向他伸出手来的样子,让他只是想起了就忍不住心跳微调。
    脑海中“MOON”四个字母瞬间变成了别的。
    叶知秋缓缓提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下了四个字母:LOVE。
    知秋。
    LOVE。
    爱如月光,是亘古不变。
    爱是溪流,是细水流长。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来。
    将平板放下,叶知秋伸个懒腰,收拾东西进浴室洗澡。
    再出来时,已经到了十点钟左右。
    时间还早,外加秦见鶴还没回来,叶知秋掀开薄毯靠向床头,伸手去够自己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
    想要趁这会儿处理一下邮箱中堆积的邮件。
    平板握在了手里,但有什么东西也同时被带了下去。
    那砸在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来。
    叶知秋倾身垂眸,一眼看到了地上那个天蓝色的文件夹。
    里面的资料他已经全部看过,是叶铮在叶鼎那些年间的贪腐证据。
    人证物证俱全。
    说实话,这一路走过来,叶铮是叶知秋唯一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从何入手的难点。
    从陶若晴“爱子”的角度来看,叶铮的下场自然是越惨越好。
    因为只有那样,陶若晴才会真的痛不欲生,备受煎熬。
    就像她当年,拿襁褓中的他去威胁蓝月一样。
    拿别人的孩子去威胁伤害母亲,本就是她的无耻手段,叶知秋原也该尽数奉还才对。
    只是,叶铮也是个可怜人。
    他自幼没有父亲,一直跟着陶若晴在外零落。
    大概幼时吃过居无定所的苦,所以,之后从叶鼎贪腐的那部分钱款,他也悉数交到了陶若晴手里,成为他母亲晚年的依仗。
    而且,从整个叶家来说,叶铮也算是唯一一个略明是非对他没有那么纯粹恶意的人了。
    可是……
    如果就这样轻轻放过他,那可就太便宜陶若晴了。
    叶知秋微微垂眸,片刻后,他将PAD和文件夹重新放回原位,转而取了手机,调出了魏杰的电话号码来。
    这是叶知秋第一次主动打给魏杰。
    鉴于秦见鹤之前的叮嘱,接起电话时,魏杰多少是有些紧张的。
    既怕说多了出错,又怕说少了怠慢。
    只是,叶知秋的声音一响,他身上的那点儿紧张又慢慢散掉了。
    “喂,魏杰吗?”听筒里,叶知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朗温润,含着浅淡的笑意。
    “是我,”魏杰忙说,“小叶老师。”
    “今天那边怎么样?”叶知秋含笑问。
    “今天……”魏杰刚要说话,病房里忽然传出唐乐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来。
    虽然有房门相隔,但那叫声还是尽数收录进了手机话筒里。
    听到动静,魏杰不觉头疼地抬手抓了抓脑袋,再次紧张了起来。
    对面叶知秋没说话,似乎在安静地等待他的解释。
    魏杰:“……”
    无声地叹了口气,魏杰只得说:“唐乐他想见您。”
    之前,秦见鶴说过,不让叶知秋再来医院,所有的事情他来处理。
    所以他便没有把这件事情报给叶知秋。
    不过,因为秦见鶴今天有个很重要的谈判,所以他暂时也还没有告诉秦见鶴。
    本想着唐乐今天刚提出的要求,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
    谁想到,看着夜色越来越深,叶知秋却迟迟没有过来,唐乐这会儿竟发起了疯。
    他身体不能动,无处发泄,因此所有的痛苦不满全都发泄在了这声嘶吼里,听起来让人格外惊心。
    魏杰本担心叶知秋那边会有什么异议,可听筒里,叶知秋也只是极淡地笑了一声。
    颇为冷漠。
    叶知秋并不同情唐乐,因为这声绝望的吼叫,他反而再次想到了金宝宝。
    唐乐失去一条腿,完全是他自己贪心不足一步步走下去造成的。
    他的专业也不是像金宝宝那样,必须靠双腿才能达成。
    上一世,金宝宝失去了腿又何其无辜?
    他的事业被彻底毁掉,却还要看着唐乐不停地,光鲜地以成功者的姿态接受着媒体的采访。
    他如果痛苦嘶吼一声,又该会是怎样的?
    该是绝望泣血的吧?
    握着手机的手掌蓦地收紧,叶知秋控制不住地微微有些颤抖。
    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将这种没法控制的想法甩出去。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想了便如万刃加身。
    他只能闭起眼睛,麻木拼命地往前冲。
    “他要见我,可以,”片刻后,他的声音终于冷静下来,“你告诉他,明天我会过去。”
    “……“
    挂了电话,魏杰有些挫败地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解锁手机看看时间,将电话拨给秦见鶴。
    彼时,秦见鶴的车子已经进了小区,正往车库驶去。
    项目谈完后双方办了个小型酒会,他不好直接离场,在现场喝了两杯后才返家。
    听魏杰说了事情的原委,他并未对他有任何的指责,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挂电话前,魏杰又说,“小叶老师还问了叶铮。”
    对面安静片刻,好一会儿后,秦见鹤再次淡淡应了一声。
    从地下车库乘梯上楼,打开房门,秦见鶴径直进了正透着一缕微光的卧室。
    见他回来,叶知秋将手里的平板放下,含笑抬起眼来。
    “在干什么?”秦见鶴抬手松了松领带,笑着在他面前弯下腰来。
    “看几封邮件。”叶知秋说,边说话,便凑近他闻了闻。
    “喝酒了?”他问。
    “嗯,只喝了两杯。”秦见鶴说,笑着在他发顶揉了揉,“这是要管我了吗?”
    “让管吗?”叶知秋仰脸问。
    “嗯。”眼底的笑意浓郁了起来,秦见鹤轻笑,“如果是你的话,会喜欢。”
    “啧~”叶知秋偏头笑开了,忍不住再次在心底感叹,秦见鹤的情话虽然很少,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足够动人。
    “笑什么?”见状,秦见鶴抬手,用掌心包住他柔软的脸颊让他转过脸来,嗓音沉沉地问。
    叶知秋抿着笑,不说话。
    两个人四目相接,各自眼睛里都含着笑。
    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他们的唇瓣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很浅的一个吻。
    “我先去洗澡。”秦见鶴笑着起身,再次在叶知秋发顶揉了一把。
    “嗯。”叶知秋说,“我还有两封邮件没有处理。”
    房间里重归安静,只是比之前那份纯粹的安静多了一点隐约的水流声。
    但因为这点水流声,叶知秋心底却立刻就变得安稳了起来。
    好像整个世界忽然就“活”了起来。
    他迅速处理好几封来自云开的邮件,刚放下平板,卫生间的门就开了。
    秦见鹤浴袍微敞,走动间隐约露出一痕结实柔韧的皮肤来。
    漆黑发梢上水珠滑落,为那痕皮肤染上些许微光。
    他似乎全身都裹在了暧昧的水汽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将手里的风筒递过来,秦见鹤沉声,“吹个头发吗?叶老师。”
    “别叫我老师。”叶知秋抿唇,心动和警惕并存。
    这人每次叫他老师时都格外有兴致,逼着他这个体位那个动作地不停“示范”,“教他”。
    “嗯。”秦见鶴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小叶老师。”
    叶知秋:“……”
    看秦见鶴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叶知秋抿紧唇缝里的笑意,起身坐在床沿,打开风筒为他吹发。
    风筒的嗡嗡声中,秦见鶴微微偏头,将滚烫的唇印在了他洁白的大腿上。
    叶知秋:“……”
    手一抖,风筒直直往下落了几分,热风烫得秦见鶴轻嘶一声。
    “叶老师。”他问,“这才到哪,手就软了?”
    叶知秋:“……”
    “把你头发吹焦。”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秦见鶴仰头,笑问。
    他的头发短,不过片刻也就吹透了。
    叶知秋收了风筒,抬手推了推这人靠在他腿上,毛茸茸的脑袋。
    “秦见鶴?”他问,“魏杰都告诉你了吧?”
    “嗯。”秦见鶴漫不经心地握了他一只手在掌心里玩儿,“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叶知秋没有拒绝。
    叶知夏恶意撞伤唐乐后,秦见鶴的后怕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想他为自己担心,所以分外配合。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叶知秋说,“有些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还有叶铮……”他顿了顿,问,“之前你不是说要送秦唯安去国外吗?现在什么情况?”
    “他没有选择。“秦见鶴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指外侧那枚浅痣,唇角笑意冷漠:“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而且走了就永远都不能再回来。”
    秦唯安不能回来的话,他母亲汪欣大概率也会跟着出国。
    那么,秦旭昇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留在国内,身边再无任何亲人,或许和叶洪宪一样,最终进入疗养院了此残生。
    第二,跟着那母子两个出国,但以他的健康状况,外加再没有办法庇护秦唯安,离开国内熟人圈子的视线后,那母子两人是否能继续善待他,就未为可知了。
    但很显然,秦见鶴之所以借机将秦唯安送出国去,本身就是逼迫汪欣和秦旭昇不得不一起出去。
    “秦见鶴,”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叶知秋忍不住叹了一声,“你这人好凶。”
    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叶知秋被人拉了下去,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去。
    “凶吗?”他低问,“还有更凶的,要不要试试?”
    “喂。”叶知秋好笑。
    “上次你那间卧室里,除了床外就只剩那么点空间,根本折腾不开,”秦见鶴面不改色地说,“不如今天我们复盘一下那天地上的动作,顺便往外扩展一下,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性?”
    “喂……”叶知秋被他逗得直笑,只是一句话还未曾出口,便被人吻住了唇瓣。
    “叶老师。”秦见鶴边垂首吻他,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手指挑开他的睡衣衣带,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嘴唇与牙齿一路点火,他低低哑哑地又叫了一声,“叶老师?”
    叶知秋轻喘一声。
    片刻后,叶.好为人师.秋:“行行行,好好好。”
    夜还长,明天的事情大可放到明天再处理。
    但现在……
    来吧,先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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