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昏黄朦胧的灯光打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瘦长。
    舒羿骨节分明的手指的轻叩杯壁,抬眼跟对面坐着的陈垚对视,漫不经心道:
    “我也是听厂里的安排,去外地这事我说不上话,你得跟主任提。”
    这话听不出反对还是赞同,陈垚摸不透他的想法,试探性的说:
    “我想着提前跟你知会一下比较好,别到时又出现什么误会。”
    舒羿淡笑:“本来也没什么误会,工作上有点分歧很正常,反正都是为厂里好。”
    他把私人不满说成工作分歧,一副不计前嫌的态度,让陈垚放下心来,想着他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为难自己,心情瞬间放松,当喝酒一样跟他碰了碰茶杯:“是,都是为厂里办事。”
    两人也没喝酒,边吃菜边聊天,陈垚只觉得舒羿确实有能力,又见多识广,跟他从话不投机到交浅言深。
    陈垚最后越说越兴奋,脸赤红一片,把椅子挪到舒羿身侧,跟他分享几个消息:“三车间停职在家的那个主任曹炜,这回肯定回不来了。”
    说着,他伸手比了个“六”的手势,“吃原料差价吞了这么多,现在厂里瞒着,只说他失职,估计过段时间就要被处理。”
    陈垚吃了口花生米,小声道:“都照他这样吞,迟早得垮。”
    舒弈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上一世他出狱的时候,海市国营厂就因为内部原因走向下坡路,最后被蛀之一空,全体工人被迫下岗,给他们补了极少一笔钱,厂子就被卖给一家民营企业,原领导层下岗再就业后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视而不见,有人默不作声,有人得过且过,或许也有人站出来发过声,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个人的参与改变最后的走势。
    陈垚不能,他也不能,也不想。
    舒羿站在楼下,抬头望向二楼,家里没有亮灯。
    青年拿出兜里的奶糖,指尖拨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完全不足以代替刺激的烟草味,他机械性的咀嚼着,一颗又一颗,直到太阳穴传来丝丝痛意。
    舒然看见他木然的站在楼下,感觉有点奇怪,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哥。”
    后方突然晃动把钱洁吓一跳,连忙刹车,还没来得及说话。
    舒羿快步走过来,朝钱洁笑了笑,敲着舒然的脑袋说:“急什么,差点把别人带摔了。”
    “不好意思啊。”舒然转头跟钱洁说。
    钱洁摆摆手,“没事,我骑的慢。”
    因为婚期将近,钱洁父母要给她置办东西,家里车不够用,张辉又每天出去,也需要用车,没办法,钱洁只好来借舒然的自行车。
    舒然当然一口答应,钱洁请她吃了顿饭,这会把她送回来,就准备走了。
    “车我先骑走了啊,争取后天就还你。”
    舒羿:“不着急还,需要帮忙就尽管开口。”
    钱洁打量了几眼青年,觉得他笑得异常和善,想着他没因为前几天的事不满,人还算大度,便对他们说:“那我不客气了,明天见。”
    她一走,剩下舒家两兄妹,舒然盯着舒羿手里吃剩的几张糖纸,疑惑问道:“哥,你怎么不上去。”
    舒羿想给她一颗,但兜里空空如也,糖全被他吃完了。
    他抚平糖纸,几下折成一只小纸鹤,放到她头上,随口扯了句谎话,“没带钥匙。”
    舒然嘟囔,“让你不带我一起去。”
    清瘦男人轻笑,捏住她脸颊肉,故意说道:“小气鬼,你之前不也没带我去。”
    “什么时候?”舒然把他手扯下来,两人上楼时,她走在后面,本想像小时候一样,抓着他的衣服,让他负重走。
    结果楼梯下来一个人,舒然脸皮薄,怕同栋邻居看见说闲话,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老老实实的走在后面。
    倒是舒羿,察觉她收手的动作,主动把袖子递给她。
    舒然一下高兴起来,几乎是被他一步步拽上去。
    他感慨了一句:“要是还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走到哪都可以提着你。”
    “我又不是包,怎么能每时每刻提着呢。”
    舒然说完,青年不知想到什么,噗嗤笑了出来,抓着她一顿揉搓。
    她果然看错了,她哥怎么会不开心呢,他简直不要太开心。
    之后连着两天陈垚神采奕奕,一改之前摆烂的工作状态,不再跟舒然和钱洁插科打诨,而是热火朝天的联系采购商,闲暇时间全守在生产线检验订单产品的进度和质量。
    等到领工资的这一天,销售办的*几个业务员都没出外勤,坐在办公室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舒羿提出晚上请大家吃饭,陈垚当即应声,其他人也没推辞。
    蒋林如今只庆幸外派的不是自己。
    他之前也出过公差,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没有家人和朋友,时间一长就格外想家,那种感觉不好受。
    至于副主任的位置,他姑父是厂长,以后总还会有更好的机会。
    钱洁和张辉喜事将近,又借了舒然的车,自然不会驳她哥的面子。
    他们正商量着去哪吃,严梅带着舒然从会议室回来,表情难得轻松。
    “厂里效益不错,年后要再招几个业务员,你们要是有认识的,觉得合适的人选,让他们早点去厂办报名。”
    舒然想着刚才听到的事,不自觉蹙起眉头,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位置上,连钱洁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见状,钱洁碰了碰她的手肘,“想什么呢。”
    对上她乌黑晶亮的眼睛,舒然想到接下来要通知的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梅喝了口水,清嗓继续朝下说:
    “还有个事,厂里觉得分厂那边的业务员少,打算再安排一个人过去。”
    陈垚眼睛一亮,可算等到消息了,不枉他这两天找关系疏通,他伸长了脖子,仔细听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张辉,你是苏城人,对那边熟悉,厂办那边安排你跟舒羿一起外派,节前把手里没完成的订单整理整理,交接给其他人……”
    这话好似晴天霹雳,让钱洁和陈垚同时愣住,不可置信的望向张辉。
    怎么是你!
    张辉看上去也有些意外,给钱洁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答应下来。
    “搞错人了吧。”陈垚嘴快,又立马改口说:“不是,我意思是,张辉后天不就结婚了吗?厂里让人家小两口分居两地不好吧。”
    钱洁没理张辉回家再说的眼神,直截了当的询问:“能自己选去不去吗?”
    严梅也知道他俩就要结婚,叹了口气,“你俩商量商量,不行再去找厂办看能不能换其他人。”
    百思不得其解的陈垚又挺直了腰杆,期盼的望向张辉。
    他一言不发,低头整理着桌上散乱的单子,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事跟蒋林没关系,他气定神闲的喝茶,抖开报纸翻阅。
    张辉的沉默不做声,令钱洁越发气愤,她知道在人前闹起来不好看,硬生生压下火。
    舒然注意到她气的发抖,抓着她的手,问了几个业务问题,好转移她的注意力。
    陈垚看看张辉,又看看舒羿。
    俊秀青年倒是十分坦然自若,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不像是他背后使绊子的做派。
    等到结完工资,下班铃一响,钱洁拽着张辉急匆匆离开。
    走了两人,蒋林也说自己临时有事,晚上的聚餐被推到明天。
    趁着舒然下楼去找席策远,陈垚走到青年面前,故作忧愁的问道:“舒哥,这怎么办。”
    舒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等他放弃呗。”
    钱洁一改在对象面前伏小做低的态度,强势说道:
    “哪有刚结婚就分居两地的,你去找厂办的人,让他们把外派的人改成陈垚,他想去就让他去。”
    “我不想放弃。”
    听见钱洁的勒令,张辉放软语气跟她解释:
    “我十几岁就来了这边,跟家里人分开八九年了,趁这个机会,回去陪他们一段时间,最多两年就调回来了,两个地方离的这么近,我放假就回来这边。”
    钱洁正在气头上,语气极为冷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回苏市不是一天两天了,等你调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把话放着,我不接受刚结婚就分开,要么你去厂办让他们换人,要么别跟我结婚。”
    她说完,骑着借舒然的车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到家就闷头哭了一顿。
    陈垚先是拎着糕点去了趟严梅家,她被孩子闹得心力憔悴,也没功夫应付他。
    之后他又去到相熟的厂办职工家里探口风,对方跟他打太极,实在没办法就说了句:“厂长指派的,我们也没办法。”
    晚饭又变成舒家兄妹和席策远买菜回家做饭。
    付完菜钱,席策远顺手把剩下的工资上交给舒然,她笑吟吟的收下,说了句俏皮话“结婚挺好的,能拿两份工资。”
    舒羿听不得这种话,“什么话,我以前亏待你了?”
    他嘴硬心软,说完又给了她一份工资。
    舒然这回不仅没拿他的钱,还把她跟席策远的工资反手塞给他:
    “够了,你的钱留着攒老婆本吧。”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主要是因为舒家过年过节的礼品节货都是舒羿置办,加在一起花销不小,舒然想给他手里留点钱。
    舒羿面色不虞,“早着呢。”
    看他吃瘪,席策远弯唇轻笑。
    他一笑,这两兄妹又把矛头对准他,两面夹击,腹背受敌,席策远无奈投降。
    回到家里,舒然看着沙发上给钱洁准备的新婚礼物,情绪低落下来。
    “厂里这次怎么都不询问个人意见,直接做决定啊。”
    舒羿和席策远同时说道。
    “你怎么知道厂里没提前问呢。”
    “或许问了。”
    舒然叹气,反复整理这份礼物。
    摘菜的舒羿看见,说了句:
    “你这礼物不一定能送出去。”
    言外之意,他们可能结不成婚。
    “真要那样的话,那就当新年礼物送给她。”
    第二天钱洁肿着眼去厂里站好放假前的最后一班岗,也不搭理张辉,显然是还没谈拢。
    她心情不好,其他人也不想打扰她。
    节前的最后一天,整个办公室死气沉沉,聚餐时大家全揣着明白装糊涂,该吃吃该喝喝,努力冲散沉重的氛围。
    饭局快要结束时,钱洁主动开口提起,“我跟张辉后天结婚,大家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吃一顿我的喜酒。”
    张辉以为她想明白了,心下松了口气。
    婚事主要是钱洁娘家出力操办,她要是坚持不松口,这婚结不了。
    他陪钱洁一起,端起杯子敬其他人酒,
    舒然看出钱洁在强颜欢笑,心里也不是滋味,抿了几口酒,辛辣刺激口感冲得她舌头发麻,酒气从鼻腔里漫出来,呛得她咳了几声,白皙无暇的皮肤通红一片。
    舒羿坐她旁边也没制止,只在她放下酒杯后,帮她换了杯白水。
    节前最后一顿,几人足足喝了三斤白酒。
    舒然头昏昏沉沉,冷风一吹就走不动路,被提前来接人的席策远带回去。
    她趴在青年背上,嘟囔说:“结婚后不会开心的,会后悔。”
    席策远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凝重,“你后悔了吗?”
    她没有再说话,沉沉睡过去。
    白酒度数太高,舒然只喝了一点,就昏睡了一天,醒来时见天还黑着,还以为刚到家。
    卧室门外传来舒羿和席策远的交谈声。
    “杭市啊,风景不错,去一趟也行。”
    “你要不要一块去逛逛?”
    “算了,我还有事,你们两个去吧。”
    舒然推开门,哑着嗓子问:“去哪?”
    两青年齐齐看向她,舒羿挑眉,“呦,哭包醒了?”
    舒然一脸懵。
    席策远直直从舒羿脚背上踩过去,绕到橱柜边,冲了杯蜂蜜水给她润喉咙。
    “去杭市玩。”
    舒然眼里亮起眸光,脸上绽出灿烂明媚的笑容。
    “好啊,什么时候。”
    席策远:“后天吧。”
    “那天不是除夕吗?不用在家守岁吗?”
    “没事。”
    “你天天到点就睡,怎么守岁?”舒羿托着脸,笑眯眯的逗她。
    以前小时候,每年除夕她都说自己要守岁,一到点就困的不行,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委屈的不行。
    舒然白了他一眼,“烦人。”
    “昨天抱着我嗷嗷哭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烦。”
    “我才没有。”舒然毫无记忆,坚决不承认。
    她自己也不确定,转头跟家属求证,“没有吧。”
    席策远想到昨晚她喝醉了抱着他们嗷嗷哭也觉得好笑,偏头道:“嗯,没有。”
    舒羿笑:“就知道你不承认。”
    他拿出相机胶卷在她眼前晃了晃,“我都拍下来了,回头洗出来挂在墙上。”
    舒然作势要抢,他立马抬手,看她努力踮脚还是够不到的样子笑得不行。
    下一秒,胶卷被席策远抽走,笑容转移到舒然脸上。
    舒羿也不生气,走到一边,仰着下巴,从兜里摸出另外一卷胶卷,得意洋洋道:“防着你们呢。”
    *
    钱洁结婚这天,舒然早早到了现场,给她送上一件红色的棉袄和毛衣。
    “哪来的,这比商店里卖的还好看。”
    钱洁看见礼物却很是高兴,忍不住拿起来在身上比划。
    “棉服我妈自己做的,毛衣是我婆婆织的,特意给你做的红色。”
    “阿姨手艺真好。”
    舒然笑眼弯弯道:“我们一起祝你新婚快乐,顺风顺水,百年好合。”
    “谢谢。”钱洁知道舒然妈妈手艺好,不然也不会一年四季变着花样给她做衣服。
    今天送她的这两件,看着更是用心了。
    舒然见她面色憔悴,拿起桌上的眉笔给她勾了勾眉尾,让她看上去精神点,又用手帕擦去过重的腮红,给她用棉签涂了点口红。
    改完妆,钱洁看上去好看不少。
    舒然自己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棉服,扎了个简单新奇的两股麻花辫。
    她长的漂亮,妆画的好看,清新气质看着像未婚的小姑娘,屋里的女孩们围着她问头发怎么扎的,妆怎么画的,有些胆大的,还央求她帮自己也画个妆。
    钱洁笑呵呵的帮她回绝,“画,帮她们画丑点,不然抢了我风头,外面人分不清谁结婚。"
    一屋子人笑作一团。
    等时间到了,男方那边来接新娘去婚房。
    舒然跟在钱洁后面走出来,看见来人不是张辉。
    陈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口,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咧着一口白牙朝他们笑。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好几次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钱洁平静的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吃完红糖鸡蛋后,在众人的祝福和欢呼声中离开。
    舒然离开走出弄堂,对巷口等着她的席策远说:“我好像还没醒酒,出现幻觉看错新郎了。”
    “应该不是幻觉,刚才你同事让你哥帮忙把人叫去另一个地方吃饭。”席策远边说边给她戴上帽子和手套。
    “新郎怎么换人了。”舒然有些恍惚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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