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离开前,舒然想给舒弈写点什么,可真正拿起笔时,她脑子一片空白,颤抖着手指写下一句歪七扭八的【对不起】后,字迹却被她的眼泪晕开,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离开了房子。
    天寒地冻,她发着高烧,在自己攒钱买的房子里烧炭自杀,最后被楼上楼下的邻居发现,砸开门送到医院并通知了有过几面之缘席策远。
    他和舒弈还有季昀铮在抢救室外站了几个小时,等来了她窒息脑损伤变成植物人的消息。
    季昀铮和季哲喝了一夜酒,本就站不稳,听到医生的话当场瘫坐在地上,喃喃着不可能晕厥过去。
    他只是想个舒然回到原来那种生活,怎么会把他逼死呢。
    席策远的医生同学安慰他们说:“国内外有很多植物人沉睡多年,某天忽然苏醒的案例,你们别太悲观,先好好生活,说不定她哪天就转醒了。”
    舒弈很平静,等到病房能够进入探望的时候,他只隔门看了两眼,剩余的时间全留给席策远。
    他叫来司机,把自己送回家,走到电话座机的位置,坐在那张早就没有余温的椅子上,一遍遍拨通自己办公室里的座机号,回想妹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自己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她跟自己道歉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呢。
    直到电话那头被公司员工接通,舒弈才停下拨号的动作,木木的望着对面时钟和日历。
    今天是周六,正常这个时间点,妹妹应该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眼弯弯的问:哥,中午吃什么。
    舒弈耳边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提醒他该做饭了。
    他脱掉外套和手表,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一会的功夫,他烧出四菜一汤,全是舒然平时爱吃的菜色。
    俊秀男人先给对面的舒然盛了一碗汤,听着她夸赞超好吃的话语忍不住笑,“那是比你做的好吃一点。”
    他们这顿饭吃的极慢极慢,怕她吃凉的不舒服,舒弈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菜甚至有了焦黑的结块。
    舒弈想把菜倒掉,重新给她做一份,但看到垃圾桶里有许多废纸团,他捡起来,第一眼看到里面的字迹。
    他怔忡,把纸团一张张耐心摊开,看到里面支零破碎的文字。
    【哥】
    【我好累】
    【哥,我不会再拖累,】
    ……
    【对不起。】
    他不该打那一巴掌,回答那句“是”的,现在悔恨也已经晚了。
    舒弈痛苦的闭上眼睛,带着这些未写完的信件自我麻痹了一年又一年,直至舒然被宣布脑死亡的那年,他把脸埋在妹妹手里,落下了平生第一颗,且无人知晓的眼泪。
    舒弈告诉席策远,“然然做的那个梦,我也梦见过,她最后被我逼死了。”
    他并未透露许多细节,他语气清淡,像是个假人一样望着天。
    席策远看着他,终于帮他这几个月的异常找到了缘由,低声问:“你呢?”
    “我?”舒弈目光呆滞,陷入回想。
    舒然死后,看着日渐消沉的弟弟,季哲仍然选择针对舒弈来刺激弟弟重新振作起来。
    可舒弈却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打压下顽强生存,最后成功超越了他。
    事业顶峰时,舒弈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对妹妹的思念,用和舒然当初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再醒来时,他听到了季昀铮和妹妹的声音,他站在阴影中,看着眼眸清澈,少女时期的妹妹忍不住点燃了一只烟。
    他打的季昀铮不敢再明目张胆的靠近她,他主动张罗着她和好兄弟的婚事,他只想她轻松快乐。
    可舒然似乎并不喜欢茫然无知的生活,她想要独立自由,舒弈知道,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每个夜深人静的深夜,舒弈总是会回到在病房里看着口袋呼吸机,生命力微弱的妹妹一夜又一夜,看着她垂危消逝,他濒临崩溃,可白天又看到妹妹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听着她的关心,撒娇,闹别扭,他身体表面的裂口被一点点缝合抚平,内里却在流脓腐败。
    他听到妹妹也总梦到前世的事情后,先是恐慌,然后试图阻止,可他不可能让她一辈子不入睡,也不可能日日夜夜都陪在她身边,只能拼命忍着痛苦,强迫自己接受。
    他没告诉他们廖雪华自杀,就是怕刺激到舒然再次做梦,可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他知道,这一天躲不过去,于是等着她明早的最后审判。
    舒弈揽着席策远的肩,轻笑着说:
    “我怎么样不重要,只希望不要影响你们俩的感情,如果她很我,你也别帮我说话,好好跟她过日子就行,她要是有火你就顺着,不要亏待她的衣食住行,也不摇给她委屈受……不然到时候就算我远在天涯海角,也要回来教训你。”
    舒弈接受妹妹的埋怨,接受她的恨,甚至跟她老死不相往来,但不希望她影响自己的现有生活。
    “你要去哪?”
    “不去哪,你赶紧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席策远离开,不一会却又拎着一堆酒回来。
    两人坐在长凳上,一瓶接着一瓶喝到半宿,最后还是席策远清醒着把舒弈送上楼,转头回了自己家。
    他们的房间里,舒然蜷缩在被子里,等席策远一进去,她就四肢并用的缠上来。
    席策远垂眼看她,擦掉她眼尾的泪水,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早点醒过来。”
    舒然似有所感,颤了颤睫毛。
    她意识浑噩,看到自己和舒弈死后,席策远每隔一段时间去到他们的墓前,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落寞的站着。
    好几次她都出声跟他说话,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等她可以出声时,梦就结束了。
    “席策远。”
    “嗯。”青年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带着某种热切的色欲,将舒然心里的哀伤瞬间冲淡。
    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她和季昀铮的奇特梦境,纵然他表现的再大度,可心里仍是在意的,心里嫉妒的发狂也不能表现出来,生怕吓到她。
    可今天舒弈说他也梦见过,席策远心里的嫉妒无从宣泄,爱情的本质都是独占,他却是被始终排挤在外的那个,还要假装不知道。
    舒然闻着他身上的酒意,红着脸跟他亲吻,可他亲的很用力,让她感到害怕,连忙制住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这里没有那个,我不要做。”
    两人做的频率不高,家里其实是有的,只是舒然脸皮薄,不好意思在这里做。
    席策远微微清醒过来,抱住她轻轻安抚,从她嘴唇亲到颈间,再撩开睡衣,几乎要将她全身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确实没做。
    可闷热的被窝里,她不敢出声,濡湿的手指插在他发丝间,任由腿根被他亲的生疼。
    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随心所欲的自己做决定,真的是一件特别特别幸运美好的事情,她沉溺在这种感觉里不再制止。
    席策远醉酒也很有分寸,没在她颈间留下太多痕迹,可除此之外,她的前胸,后背,腿上布满了红痕。
    早上起床穿衣服时,舒然自己都不敢仔细看。
    她套了件半高领的厚毛衣走出房间,席长明和席策远已经买好饭回来在餐桌旁边等她们。
    席策远给舒然倒了杯豆浆,又把她喜欢的鸡蛋卷放到她手边,看到陈薇收拾东西,还准备再去看看廖雪华,他开口说:“田婶和他们侄女那边你们不要再去,我跟舒弈会处理好的。”
    昨天回来,他们就浅聊了聊这事。
    陈薇看了眼舒然,见她不在意,才叹了口气,“我们知道的,她侄女自己想不开,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是念着他们跟你爷爷奶奶抬头不见低头见,象征性的去看看,省的留下话柄,你不让去那就不去了吧。”
    她儿子没有把握的事情一般不会说出口,现在说了,就是心里有底了。
    舒然笑笑,把蛋羹推到她面前,说:“天这么冷,你跟爸上班也辛苦,平时要注意休息,我看您都瘦了,多吃点。”
    “是吗?”陈薇摸摸脸,感觉好像确实是。
    廖雪华那事一出,弄得他们心里都不好受,舒家两口子怕出事,整天打电话催促舒宏勇回来,意思是想让他跟廖雪华结婚。那天陈薇他们去舒家,就是和丈夫还有舒弈劝说李芩放弃这个想法。
    “哎,不提这事了,你们赶紧吃,吃完上班去,外面下雪了,路可能不好走。”
    听到下雪,舒然穿着件粉嫩的长袄跑下楼,看到舒弈站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远远看着他不过去。
    他眼眸瞬间黯淡,走到距离她十几步的位置,笑吟吟的问:“昨天睡得好吗?”
    “做了之前那个不太好的梦。”舒然回答,静静看着他的反应。
    梦境的内容两人此刻心照不宣,舒弈感觉嗓子似刀割一般干疼,再也笑不出来,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喉结滚了滚,握着拳头背过身缓了缓。
    舒然轻手轻脚的靠近,可掩盖不了踩雪的声音。
    瘦高青年转头,看见妹妹以滑稽的姿势僵在原地。
    见他发现,舒然也不装了,穿着厚棉鞋哒哒扑向他。
    “哥。”
    舒弈下意识抬手接住她。
    白茫茫的天空飘下鹅毛大雪,舒然抬头,去揪他的脸,欢快的说:“你干嘛愁眉苦脸,活在当下最重要,快看,又下雪了。”
    她想的很明白,梦是梦,现实是现实,要从梦境中总结检讨,警惕自己走上相同的结果,而不是沉浸在虚假的梦境中,影响正常的生活,她已经搞懂了季昀铮的来历,知道他对舒弈的威胁来自于哪里。
    现在周时盈放弃追求他哥,季哲的危险排除了,自己也不会自杀,她哥也能好好活着。
    至于最开始自己成为知青下乡的梦,他们每个人的人生走向也已经发生偏转,相信一定会有一个幸福圆满的结局。
    舒弈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脸,也跟着笑,“你说的对。”
    他一把抱起舒然,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转了几圈后又紧紧抱住她,在她冰凉的发丝间落下一个珍重的轻吻。
    青年动作隐秘,并未有人发现。
    舒然被转的晕头转向,看到席策远下来,又急急忙忙跑向他,又被抱起来转了两圈。
    被他们接力这样抱着转,舒然蹙起眉头,“我快要晕死了。”她嘟囔着制止席策远。
    舒然乐观的态度让舒弈紧绷的心脏放松下来,以一种更为轻松的态度去处理舒宏勇拜托给他的烂摊子。
    苗向红和丈夫要回家收拾一下,廖雪华的病床边上暂时没有人,她看到两个高大的青年站着自己的单人病房里,有些紧张的躲了躲,哑着嗓子说:
    “舒宏勇让你来的,他还在做缩头乌龟吗?”
    她以前听舒宏勇提过,他家这个堂弟很厉害,让她对舒然的态度客气一点。
    舒弈不客气的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拿出席策远带来苹果,用刀削去外皮,露出白里透黄的果肉。
    廖雪华还以为他是削给自己,刚想说不吃,就看见他对着苹果啃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
    “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只有这么一点伤口的,你要是继续闹,我不介意把你以前那点事抖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工作和名声,你一个都保不住。
    你老实出院,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到时候舒宏勇念着旧情给你包个大红包。”
    舒弈不是什么善人,他的手段一向阴狠,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心生怜悯,手下留情。
    只要能够快速解决事端,他不介意展露出狠厉毒辣的真面目。
    廖雪华确实不想死,只想用这种吓吓舒宏勇,她无法接受自己被看不上的男人抛弃。
    尽管舒宏勇为了情面,对外说是她要退婚,也不能掩盖她被人抛弃的事情,就想以这*种方式,强迫他回到自己身边。
    他们的感情本来是好好的,她当时已经和别的男人断了,都怪这对舒家兄妹。
    席策远适时的插话:“你别吓她了。”
    转而对廖雪华说:“你父亲残疾,母亲瘫痪,弟弟在村里游手好闲,你这么想跟舒宏勇结婚去随军,如果是想摆脱他们,我们可以给你在外地找一个工作机会,你出院就可以入职。
    如果不想,我们也可以给你弟弟找个工作,让他可以养家糊口,你好好考虑一下,再闹对你没好处,我们等你出院再过来。”
    来之前,席策远跟父母仔细打听了一下廖雪华的家庭情况,因此有了这番推测。
    廖雪华听完怔住,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舒弈离开前,笑眯眯的提醒廖雪华,“这个病房的房费我只交到了今天,明天护士会帮你换房间。”
    舒然知道舒弈和席策远这天下午请假去看廖雪华,本来她也想去,但被两人拦下,让她坐在办公室里老实工作。
    钱洁见严梅不在,搬着凳子凑过来跟她一起整理文件,悄悄摸摸的说:“副主任的人选好像出来了,我看见严姐今早开会完拿着盖着章的文件纸回来,跟她之前的那份挺像的。”
    “紧张吗?”
    钱洁嘴硬,“我紧张什么?我还不希望是张辉呢?”
    “为什么?”舒然有些奇怪。
    “张辉跟我说,副主任要被派驻外地,我俩年后还要结婚呢,哪能这时候分隔两地。”
    109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