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明卿下达指令的一刹那,她的心脏被一双大手抓住,疼得她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她竭尽全力睁开眼。
    却不曾想曾经温和的浅褐色眸子被血丝占据,额头豆大的汗珠滴落,模糊她的视线。
    耳边“咚咚”声传来,她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只余声响巨大的心脏跳动声,让她觉得下一秒,心脏会被不存在的东西拿出来捏碎。
    冥冥中,她身体内,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冬日的烈风伴随着万千箭羽而下,她的身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君兰。”
    即便已经闭上眼,她也知道这是谁的哭喊声。
    原身名义上的凤君在哭着喊别的女人的名字,她很想笑,却没有力气。
    这个世界也就如此。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身旁的洛桑拿着弓箭乐此不疲射着,又看见她的凤君趴在城墙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今日与年司珏的约定。
    “陛下,我请你看烟花啊!”年轻稚嫩的脸上,一双热情明亮的眼睛紧紧看着她,仿佛只要是世界上最好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将东西送给她。
    晚宴上,她许诺他,去看烟花。
    终于,她身子失去重心,重重跌在地面。
    平躺在冰冷的地面,她目光平静,最终慢慢合眼。
    杀了主角,果然不能全身而退吗?
    她遗憾闭眼,倒没觉得可惜,比起原主带有侮辱性质的死去,不若现在这般,至少还很体面。
    或许是濒死,她眼前出现原主的回忆,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很久之前,有人告诉过她,人在死前会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再走马观花看一遍。
    可为何,是原主的不是她的?
    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逐渐被发觉,在她进一步想要得到那个准确的答案时,有一道远古而来的钟声敲响。
    威严空虚而又飘渺的声音传来:“检测世界不安分因素存在,世界意志加于汝身,实施监督。”
    “哔——您的系统已上线。”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传来.
    在她倒下去的瞬间,周围的侍从惊呼:“陛下!”
    *
    贵华宫的梨树下,天寒露重,年司珏等了很久很久。
    他站在原地。
    陛下也会说话不算话吗?
    还只是她始终都没把他放在心上,就连他好不容易朝她提的要求,也只是看他可怜答应他,从未想过陪他。
    过了良久,他问道:“陛下下了宴席后,去哪儿了?”
    太监了知神色犹豫道:“宫人说,陛下同凤君和昭华殿下去宣武门登楼赏月。”
    黑夜像只巨兽吞噬他的内心,他嘴角牵强勾起,随即转过身,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难过,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装饰他的骄傲。
    他的贴身太监了知到底体谅他,劝慰道:“主子,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年司珏依旧没转过身,他摇摇头,轻声道:“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了知并未退下。
    又过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这中间年司珏一句话都没说,曾经话多的少年终于学会安静下来。
    宫道上传来喧嚣声,了知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瞧瞧,却见眼前的主子身体微晃,差一点摔倒在地。
    了知赶紧接住,一摸额头,暗道糟糕。
    主子这些天为了万民祝愿花费不少心思,情绪起伏大,再加上今日受了寒,竟发起了热。
    他抱着主子回去时,遇上遇见一个眼熟的宫女,连忙道:“快去唤太医!”
    何婷微愣,看着曾经的人如今虚弱不堪,一时顾不上手中的扫把,直接去太医院唤太医。
    到了太医院,素日稳重的太医全部焦急忙慌,就连小小的医士也忙着找寻药物。
    何婷不明所以,心里着急,上前请求一个太医女道:“我家主子病了,劳烦医女跟我走一趟。”
    太医女为难道:“眼下乾清宫那边召见,我等抽不出空。”
    何婷这才知道为何整个太医院忙成这样,可是自家主子的情况也不好。
    她恳求道:“我求求你,我家主子情况实在不好。”
    “你家主子是哪位?”太医女问道。
    “贵君年氏。”
    一旁的太医女哂笑出声。
    何婷抬头瞧着她。
    直勾勾地眼神让那名哂笑的太医女不舒服,她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见何婷不说话,她继续道:“这宫中人谁不知你家主子是个笑话。”
    何婷瞧着她,紧握的双拳紧了紧,视线放在太医女的粉色服饰上,最终手松开。
    “我的水平不如各位,便留下值守,你们赶快收拾收拾去吧!”最开始被何婷拉着的太医女解围道。
    等到太医女全部离开,那名帮她解围的太医女也收拾好药箱,对着站在一旁的何婷道:“我们走吧!”
    何婷诧异望向她。
    她笑着道:“怎么?觉得我们太医女都是坏人不成。”随后笑得耐人寻味,告诉她:“职业歧视可不好,谁的行业里没两个人渣,可不要以偏概全。”
    何婷感激涕零。
    当太医女为年司珏看过后,留下药方,便带着宫女去取药。
    躺在床上的年司珏目光呆滞望向床幔,声音毫无感情:“我问你,为何请医女请了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也想我死。”
    “回殿下,奴不是。”何婷跪在地上。
    “罢了,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何婷犹豫着看了一眼床上因为生病而无力的男人,他知道对方因为什么事情郁结于心,最后抿抿嘴唇,没有告诉他陛下现在昏迷不醒的情况。
    一来现在的贵君身体虚弱,若是知道陛下突然昏迷不醒,定是不顾身体一整夜守着;二来也是她的私心,她觉得贵君喜欢陛下实在过于痛苦,想到一个区区太医女都敢嘲笑主子,她心里不是滋味。
    或许,贵君殿下放弃陛下,对谁都好。
    何婷不知道的是,就是今夜这么一个决定,会让她后悔终生。
    *
    乾清宫,明黄色的床幔浮动,唇色发白的女人了无声息躺在床上。
    凤君跪在地上,眼泪还未擦干。
    他亲眼看着君兰死在他面前,内心悲怆,他恨透了床上的人。
    可床上这人的可怕之处,他已然见识过了。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故意引他上钩,看他亲眼推自己心爱之人下地狱。
    太医女在外面商量法子,实在是皇帝这病情太过奇怪,明明没有任何毛病,却昏迷不醒,甚至气息在逐渐减弱。
    洛桑只是昭华,并未有资格进入乾清殿的正殿。
    他站在外面,内心焦灼,隐约有什么东西要走掉。
    这边太医女请凤君过来,最终无奈道:“凤君殿下还是请三位大臣过来吧!”
    这意思是皇帝不行了,以防万一,先通知朝臣做好准备。
    凤君怔怔,怎么可能?
    对方刚才还耀武扬威,怎么可能会死掉。
    凤君无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顺着视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复杂想,就当是一报还一报。
    他将太医女屏退到偏殿,召来皇帝身边的如月,让她去通知各位大臣。
    殿内只剩外围宫女和在里面的凤君。
    凤君站在床前,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扫视陛下,平日深不可测的女人虚弱躺在床上,薄情的嘴唇越发苍白,额前的碎发垂在两侧,看着比往日多了丝脆弱美感。
    凤君看着气息逐渐变弱的皇帝,其实他没想过她死。
    突然,他感觉前途迷茫,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将在今天逝去。
    以后他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产生巨大的空虚。
    就在这时身边的青竹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君兰大人的暗卫过来,说是用东西要给你。”
    凤君犹豫一番,便过去。
    乾清殿安安静静,只余纱幔落地声,明黄的纱幔相互交织,躺在床上的人在最后一点生息完全灭掉前,一个老道人神神叨叨出现。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呢。”老道人上前,准备将她带走。
    向来脑子的糊涂的老道人掐指一算,脑子竟有片刻的清明,此番若是让她活下去,得蒙蔽天机。
    这皇帝位置是做不成了。
    她必须隐姓埋名。
    若是明卿清醒定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在原著中上元节过后,正式剧情开展,皇帝被三个男人算计,后来加入的老四也在其中,等过了第二个年节皇帝彻底被囚禁。
    等于说,在上元节过后,大周的国运就以极致的速度开始下降。
    现在只能她皇帝的身份死去,在民间隐姓埋名活着,不再当那个皇帝就已是最好。
    她反抗剧情天道,杀了原书女主并非一点作用都没有,至少天道在发现她无法被掌控时,宁愿不让她走接下来的剧情,也要直接让她死。
    这件事好坏参半。
    好的是,她能如同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上所想的一般,跳出剧情做平凡的人,这辈子安稳无忧;怀的是,她做不了皇帝,有可能眼睁睁看着原主的大周国国破家亡。
    到后来,明卿也觉得上元节杀君兰太虎,可她实在是受够了,当时每天被心悸的痛意折磨,受制于人,想想还不如撸起袖子干他丫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怂,为了自己的小命可以苟延残喘,可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有骨气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的老道将她背着,或许是身上返璞归真的气质,一路上竟没人注意到他。
    在皇帝离开皇宫的那瞬间,在外面跪着的洛桑似有所感,想要进去瞧瞧皇帝,却被宫女拦着,说外族人天生不详,冲撞陛下龙体。
    浑身高热的年司珏睡得并不安稳,他喃喃道:“陛下,陛下……”
    季羌华在偏殿看着君兰给他留的东西时,不可置信。
    其中有一封她的亲笔信,上面字字珠玑,说他不过自命清高,实际上生性放荡,是个女人都能让他魂不守舍,若不是他还有利用价值,她根本不屑一顾。
    信中说了颇多,从他们认识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写上去,把她当时最真实的想法写上去,比如,初遇在山中赠予他满山桃花,只是她口上花花骗骗他这样傻子罢了,青玉楼里的小馆头牌她都送了一座开满桃花的山的地契……
    季羌华不信,可上面的字迹却又让他不得不信,剩下的内容他看不下去。
    他眸中含着泪水,问暗卫:“这是何意?”
    美人哭泣惹人怜爱,尤其是季羌华这般,纤长的睫毛挂着泪珠,纯黑透着水光的眸子,眼眶微红,漂亮又易碎。
    “凤君不识字吗?主上从来不喜欢你,一切都只是利用。”暗卫步步紧逼,又道:“因为凤君你人蠢又傻。”
    暗卫看凤君哭成这样,一时之间在想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可陛下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那天在地牢,她在暗处看着陛下与君兰谈交易。
    陛下让君兰手书一封绝笔信,作为交换,她放她走。
    可事后陛下并未守诺,也不能这么说,按照陛下的打算凤君已经在她的默许下将腰牌偷出,已经将君兰救出,怎么不算守诺呢。
    暗卫心情复杂。
    再一次,季羌华想起母亲从小在耳畔骂他蠢的模样,他不想面对,将所有人赶出去,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哭。
    为什么骗他?这让他这么久以来的守身如玉宛若笑话。
    凤君陷入自闭,满脑子都是母亲对他的否定,还有君兰看似温柔的肯定实际上是不屑一顾的厌恶。
    他在角落里,寒冷侵袭他的衣摆。
    可是这次没人将他抱起来,给他一盏明灯。
    大周初元三年,皇帝病重,久不见人,朝堂上下与后宫牵*扯甚多,其中贵君、凤君两人的文臣武将分庭抗礼。
    *
    三年后,扬州城居于山外的道观清冷异常,小馆风眠是南风馆的头牌,一双含情眼风情万种,肤白如雪,此刻却规规矩矩,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衣,浓密的黑发全部盘起来,用简单的木簪束着,脸颊两侧不再垂着发丝,看起来正经不少。
    正值夏天,郁郁葱葱的树林泛着些许阴凉,可风眠毕竟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额头难免有细汗,他提着篮子,里面放着甜软解暑的冰饭,眼眸温柔。
    到了山顶的道观,他纤细的手指微曲,轻叩木门,轻声道:“卿卿。”
    男人声线软腻,单是喊出卿卿二字,便忍不住让人溺毙在他的温柔中。
    风眠并不着急,站在门口一段时间后,木门轻响,一张面容白皙,薄唇淡粉中透着苍白,安静站在门后,如夏日竹松,疏朗□□。
    可惜这样气质出众的人,眼睛瞎了,眼覆白绸。
    “这几日有劳你了。”明卿礼貌道谢。
    风眠耳尖微红,实际上并不是他来送饭,是他的小侍被一名老道拜托,听小侍提起山上住着一名绝佳的仙人儿女子,他忍不住代替小侍过来瞧瞧。
    就只一眼,春风仿佛拂过万水千山,敛起澄澈湖水,停留在花骨朵上,绽放一枝桃花。
    他喜欢这样的人。
    每日趁着送午饭的功夫,来瞧瞧她。
    风眠将冰饭递过去,轻声道:“这是福州那边传过来的冰饭,滋味清甜,最是夏日时饮用,你前几日食欲不佳,似是消瘦不少,我瞧了心里也不好受……”
    明卿听着,温和笑笑。
    这道人说她勘透天机太多,慧极必伤,不若将目覆起来,减轻她的光芒。
    明卿听了,乖乖将白绸覆于眼上。
    经历过生死一线,她现在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管这道人说的多扯,都不妨碍她求个心安。
    眼前的男子是道人找来的,给她送饭,让她不要出去乱跑,引人注目。
    道人是怎么说的她的呢,说她天生帝王,身带光环,极易吸引人,被人注意,而她现在要是想保住性命,就得平平凡凡,低调再低调。
    明卿托着下巴思考,这不就是万人迷?
    可原著中她拿的剧本不是万人嫌吗?
    当时她对道人的话不以为意,觉得道人算错了,可这三年逐渐打了她的脸,因为这三年经常有长相标志的小郎君往她身边凑,脸红着请她收下荷包。
    明卿后知后觉,脱离了皇宫,原来她真的是个万人迷。
    道人也被明卿那些狂蜂浪蝶扰得不胜其烦,这次直接把她扔到山上,找了一个见惯情爱的丑奴帮他办事。
    明卿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活着。
    平常她就待在道观里,学习学习经书,可始终不得法门,最终叹气扔下。
    这些年,神经兮兮的道人喜欢带着她辗转各地去找他的徒弟。
    对于道人的徒弟,她表示很感激,虽然没见过他,但无意间这徒弟救了她一命。当年道人疯病犯了,将她错认成徒弟,拼命给她救治,废了半身道行。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道人的徒弟,但被道人嘲笑,老子是男的,这徒弟也是男的。
    女尊世界里,竟然被一个道人嫌弃女人身份。
    这么多年,她当然没忘,在她昏过去的那瞬间,系统竟然出现了。
    也许是她早已脱离了剧情,这系统竟半分反应都没有,三年来就没出过声。
    今日接过冰饭,她准备回去时,却不想被声音甜美的小郎君叫住,他问她:“卿卿你可有心仪之人?”
    前方提着竹篮的女子白衣黑发,如瀑的长发懒懒系在后面,白绸微微飘浮,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来,半张容貌清冷,站在远处如同一个仙人。
    他感叹,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人。
    对方回答他:“未曾。”
    风眠很高兴,但随即冷静下来,这世间大多数人都瞧不起小馆,他这样的人如何与她相配。
    他情绪低落,在南风楼受女人追捧的男人曾经不屑一顾,可如今却低到尘埃里。
    见她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他脸色煞白,连忙道:“不是我,是我一亲戚家的小孩长相貌美,性格温和,我想着卿卿长相不俗,一个人在山上又无聊……”
    “你有心了,但不必,我身无财物,自身难保,已是配不上如此小郎君。”明卿温柔打断。
    风眠差点被识破,他笑容落寞,转身离开。
    *
    皇宫,贵华宫中的年司珏长眉若柳,眼睛狭长,穿着一身紫衣,上面印着牡丹花纹,艳俗的花纹和颜色穿在他身上完全不违和,交领衬得他脖颈修长优美,他坐在上方学着曾经的陛下批奏折。
    听到身旁的了知汇报:“殿下,昭华侍君在路上跑了。”
    年司珏头疼揉揉眉。
    当年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陛下不见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太医女口中所说,陛下声息渐无,也不愿意相信季羌华那个狗贼的瞎话,陛下凭空消失不见。
    是对方把陛下藏起来了,陛下根本没死。
    他执拗,这几年一直在窥探对方的行踪,却毫无所觉,可他一直没有放弃,他不相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年司珏眼睫微垂,陛下生病那么大的动作竟无一人通知他,以至于他连陛下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有些人真是该死。
    原本在贵华宫工作的何婷现在被调到浣衣局当差。
    年司珏到底记仇又爱牵连人,曾去过太医院的何婷理所自然被他迁怒。
    贴身太监了知到现在还记得,那日贵君从床上醒来,就听闻陛下重病的消息,不顾着凤君在外拦下的侍卫,直至闯了进去。
    “陛下如今重病,我身为陛下贵君,理所当然要进殿服侍,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年司珏脸色苍白,但气势还是十分唬人。
    了知跟着他进去,就见贵君殿下跑向床榻前,哭着喊:“陛下。”
    可抬头一看,床上竟然空无一人。
    他恼怒,察觉自己被耍,想去寻季羌华问个明白,却见偏殿大臣们在讨论,其中就有他的母亲,他不敢放肆,在一旁听着,却得知晴天霹雳的消息,陛下消失不见,而且身患奇病,恐怕早已不测。
    他后悔,那日为何要生病,为何陛下没过来,他也不去问问,以至于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之后很多个日夜,他都在想,原来那日陛下不是不想过来,而是不能过来。
    他后悔,心中越发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陛下。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煎熬中渡过。
    至于那个洛桑,他冷笑,现在陛下没了,那季羌华又是怂货一个,这后宫已然是他在做主,他自然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这三年已是极限,他把洛桑那个贱人羞辱的不成样子。
    可午夜梦回后,他突然惊醒,梦见陛下回来,那个金发蓝眼的贱人哭唧唧对着陛下冲着陛下撒娇,陛下将他拦在怀里,好生心疼。
    醒来后,他想把人弄死,可是他又不敢。
    最后又想了一个羞辱人的法子,抬着一顶小娇子将这洛桑还送到他自己的部落中,听说洛桑的这个姐姐可不是好惹。
    而且他们异族向来人口稀缺,听说这嫁出去退回来的,又会被发配另嫁。
    若是陛下真的回来问起他了,那也没办法。
    事情已然成了定局,就算陛下再喜欢他,也不可能要一个不干净的男人。
    了知看殿下脸色不好,试探问道:“殿下,可要派人去追?”
    年司珏眼中闪过不耐烦,谁要派人去找他!
    “死在外面最好。”
    了知明白主子的意思,便不再多说。
    之后,了知又道:“听闻凤仪宫那边有了新动作。”
    “什么?”
    “这几年凤君殿下最喜礼佛,听闻扬州城建了一座庙宇,里面的佛像是从天竺请过来的,所以这几日凤仪宫都在准备下扬州。”
    年司珏想了想,轻声道:“是时候去给凤君殿下请安了。”
    路上的时候,年司珏脑中的大年司珏突然开口道:“何婷的老家就在扬州。”
    “关我什么事。”
    自从上元节那天,大年司珏已经很少出来,那天他质疑告诉他:“君兰并没有死。”
    年司珏亲自走到君兰的身体跟前,让大理寺的仵作验尸,明明白白告诉大年司珏这就是君兰。
    从那以后,大年司珏就很沉默。
    他觉得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很不一样,他很孤独,也只有何婷能让他感受到几分熟悉,让他在这个世界有几分归属感。
    凤仪宫中,男人有一头如墨的长发,他跪在蒲团上虔心礼佛,头发未束也未扎起,披在身侧,他穿着一袭上好的白绸,袖口印着云纹,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微翘,细腻的肌肤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眉毛紧皱,又开始回忆起了那夜。
    寒风飒飒,女人推门而入,踏月而来挟裹着风霜,将他从地上抱起,轻纱飘落,落在她的脚尖,微黄的灯光笼罩他们两个。
    寒冷的冬天,那夜的温暖是她。
    他拨动念珠,始终无法做到心静,睁开眼,露出漆黑如玉的眼眸。
    这些年,他脑中想的不是君兰死前那副壮烈的模样,而是那个宁静的夜晚。
    或许他爱过君兰,也爱过陛下,只是这份爱意掩藏在他卑微的自尊下。
    他不承认,也不敢去想。
    细细想来,陛下有什么错呢,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了一个凤君之位付出了多少努力,也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一段自由的救赎,更不知道他对她的抵触下是动了心下意识的排斥。
    没人会爱上只有一个皮囊的蠢人,他承认他的愚蠢,也承认他的不堪。
    而这段画面却像心魔一样,折磨了他三年。
    他对不起陛下。
    虽然他曾亲眼看过陛下的生息逐渐减弱,也知道陛下从宫中离开不可能有活着的可能,但万一呢,陛下还活着?
    他愿意向佛祖赎罪。
    “呦,我来得不巧了,竟然赶上凤君殿下礼佛了,怎么?用不用我也给佛祖磕一个。”这些年年司珏只要气儿不顺就过来,阴阳怪气为最佳。
    季羌华没睁开眼,他早已习惯。
    “狐狸尾巴这是终于露出来了?”年司珏也习惯他这副鬼样子,绕着他转一圈,自觉没趣,又坐了下来。
    “你去扬州,我也去扬州,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诚心礼佛。”
    年司珏看他不说话,甩袖走人。
    *
    夜晚,明卿下山。
    白天,她察觉到风眠的心思,幽幽叹气,对方是个自尊心颇强的孩子,如此便不再好让对方继续送下去了。
    她下山采购一些米粮肉食,倒是她自己做。
    想来平日在山上也颇为无趣,不若自己做做饭,打发打发时间。
    她只是眼覆白绸又不是真的瞎了,做个饭还是可以的。
    路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不少摊贩叫卖。
    明卿吸口气,感受到名为自由的甜蜜,这三年到处被拘着,虽说偶尔也能到处瞧瞧,但到底不够自由。
    如今老道士又不知去哪里,身边只有她一人,名副其实的自由。
    谁会嫌弃自由多呢。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三年前的在皇宫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大概是两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摆脱了剧情,他们也摆脱了她。
    两全其美不是吗?
    她和他们因为剧情绑在一起,现在剧情束缚没了,皆大欢喜,该找宫女偷情的就继续偷,心里还惦记着白月光也尽管惦记……
    她无所畏惧,嘿嘿。
    拥有自由时光的小明就是快乐呀!
    路边摊贩上,有人烤肉串,将果木蔬菜和肉串制起来,用松木熏制,别有一番风味,除了价钱贵点,这味道实打实的好。
    明卿付钱接过烤肉。
    老道士有本领,来无影去无踪,钱财上面从没少过她。
    明卿尝口烤肉,鲜嫩多汁儿的肉配上蔬菜的清爽,这味道简直一绝。
    扬州夜市繁华,如她这般独身一人也不是没有,她逛了很久,看到扬州城最繁华的高楼上,也跟着人群大流上去。
    她站在最高处,抬头便可望见明月星辰,下可俯揽人间繁华。
    夏日悠悠凉风吹着,让她整个身心都十分愉悦。
    不知为何,她突然莫名其妙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里稀松平常,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人潮拥挤,她闪过回忆,想起很久之前,似乎有个穿着白衣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站在那个位置望着她。
    隔着人群,她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却依稀察觉到少年眸中的情谊。
    可对方只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她再往那处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让一让,别挡着我们。”婶子霸道将人推开,将最好的位置留给自己的家人。
    明卿从回忆中抽身,躲开人群,去往别处。
    她的心很乱。
    三年前那次,她多了一个后遗症,不知从何处来的画面突然出现。
    *
    沙漠深处,一名金发少年赤脚行走在滚烫的沙子中,他不想回异族,他想去中原,找明卿。
    因为长时间没喝水,他嘴唇干裂。
    原本他适应沙漠气候,但这三年来,年司珏将他囚禁在水牢中,折磨他的心智,在异族练就的好身体,在这三年来慢慢废掉。
    洛桑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若有朝一日,他一定让年司珏生不如死。
    三年前,洛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囚禁起来,等再醒来便得知皇帝重病,他不相信,就算是皇帝重病,也不可能任由他被年司珏囚禁起来。
    他废了无数心血从地牢逃出来,偷偷前往乾清殿,在那里见到了所谓的真相——陛下不见了。
    可他也突然迷茫,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陛下。
    陛下怎么会不见了?
    她不要他了吗?
    晶莹剔透的蓝色眸子蓄满泪水,他迷茫又无措,回到地牢中,用激将法逼得年司珏破口大骂,可依旧没有套出什么有用的。
    他一直和年司珏虚与委蛇,之所以没走,就是在等陛下回宫。
    可还没等到陛下回宫,他就被强制送回部族。
    他不想回去,隐隐排斥回去,于是在路上,他逃出来。
    他要回中原,他要回大周,他要找到陛下。
    即便他的意志力惊人,可到底好长时间没喝过水。
    最终,他坚持不下去,累倒在沙漠中。
    黄沙袅袅,掩盖他的身体,只差时间就能将他变成一抔黄土。
    从沙漠往中原行走的商队路过此处,眼尖的发现了黄沙中掩埋的他,那人高兴道:“主子,这男人还活着,看这样子是饿晕了,不过人倒是长得标致,到时候定能买上一个好价钱。”
    来人看了看,点点头,赞许她的目光。
    “如此,便给他戴上镣铐,随便喂点东西,让他活下来。”
    那被称为主子的女人坐在上首,笑着道:“听闻扬州有瘦马,不知这异域舞姬在扬州能否吃得香。”
    “主子英明!”众人大笑。
    等洛桑再醒来时,看清自己的处境,得知自己是个奴隶,也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只有在得知商队去往的方向后,漂亮的眼眸闪动,不再反抗,甚至颇为顺从。
    到了傍晚,沙漠气候寒冷,他拿着分发的杂粮饼吃起来,沉默靠着火堆,望着火光,不辨情绪。
    他睫毛卷长,映着漂亮的红光,执着想。
    一定会找到陛下。
    一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123:32:30~2023-02-0323:2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473549520瓶;今天开始不熬夜5瓶;心悸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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