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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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呜呜呜呜……”
    黑发赤瞳的女孩发出过于虚假的哭泣声,她拽着好友的衣袖,眼角微垂,看起来很是可怜。
    被牵着的黑泽阵拉了拉衣袖,最后选择帮她拿下头顶的落叶:“哭的太假了。”
    “哎呀,好朋友,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羽川和叹着气松开手,“以后可就不能天天见面了哦?就算一周来一次东京也好麻烦的。”
    她很认真地计算起了自己到藤里町居住后该以怎样的频率往返东京,而黑泽阵只是将那枚停留了半小时的绿叶扔进垃圾桶——羽川和总是很难发现自己身上沾了些什么,他都已经习惯了。
    “听上去你非常黏我。”他说。
    “当然,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羽川和说出了他想听到的话,瞳孔圆睁,格外无辜,“咱们天下第一好!”
    “那两位也太过分了。”羽川和又嘀咕,这次是抱怨她生理上的双亲,“好好的突然想起我,当我对他们有期望吗?”
    她很少提自己的双亲,对那两位完全是连模样都忘得差不多的陌生人,现在莫名其妙被安排到其他地方生活,生出不满完全是理所当然。
    “我会想念你的!”羽川和抓住黑泽阵的手,现在科技还没发展到通讯便利的时候,她要想联系好朋友只能写信,“阿阵,你要记得我啊!我永恒的、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挚友啊——”
    “我可不会在月台上追着你搭的车跑。”前几天才被拽着看了偶像剧的黑泽阵为她夸张的语调叹了一口气,但没有抽出左手,“又不是生离死别。”
    “太冷静了。”感觉比我还成熟。羽川和咽下半句吐槽,她这个小镇待的这四年非常愉快,完全取决于与黑泽阵成为朋友这件事——虽然这个银发绿眸的朋友在同龄人和大人中的评价不太好,但她也没差。
    “那到时候记得收信呀。”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写有藤里町住址的纸条,塞到对方左手里,“等暑假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玩的!”
    黑泽阵点头,克制地将纸条收起。
    三天后,羽川和与黑泽阵隔窗挥手告别,她眼巴巴地看着好友的银发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有时候,人得面对别离。就算是向来没心没肺的羽川和,也得承认和朋友分开是件需要习惯的难事——以后就没人一起上下学了!只有阿阵会陪她到处闲逛!还愿意跟她在住处一起看书追剧打游戏……她还特意为对方准备了客房呢!
    羽川和向后靠在座椅上,清晨的车厢因目的地偏僻而乘客不多,她合上眼,已经开始琢磨第一封信要怎么写了。
    藤里町的生活没什么异常,适应陌生的环境对羽川和不难,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毫无挑战,反而是思考在信件语句时有些麻烦,她想说的太多了,只能精挑细选。
    黑泽阵的信也总在她寄出的几天后送达。
    信件里是日常,羽川和偶尔会附带简笔画展示藤里町某些她探索出的好地方,黑泽阵则会在信里报告他们一起在小公园种的植物开了几朵花,等到夏天的太阳最烈时,羽川和高高兴兴地回东京找好朋友玩去了。
    “其实过得还行。”羽川和舔着冰淇淋球晃腿,后脑勺的小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树荫下那双赤瞳亮得像是映着火星,但里面只是她的银发好友,“但没有你真的好无聊哦!阿阵!”
    坐在她旁边的黑泽阵捡走她头上经过花丛时沾上的花瓣,顺手将垂下的一缕碎发拨开,才将其扔到一边的绿化带里。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他指出自己的发现。
    “哼哼,我也发现了。”羽川和得意地竖大拇指,“我可是一直都坚持健康作息的,一定能在成年前拥有合适身高!阿阵你肯定也会长得很高的,要好好吃饭啊。”
    有一瞬间,黑泽阵微微皱眉。孤儿院的生活没什么波澜,他也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期待被领养走,但是——他想起孤儿院新来的厨师,半个月前他看见院长与对方争吵,然后是几个员工忽然离开,而食堂忽然禁止出入储藏室。
    “我会的。”他应下来,提醒道,“快化掉了。”
    羽川和啊了一下,急忙去吸溜快滴落的冰淇淋,同时含糊地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要去水族馆!这天气就适合看海洋动物!”
    “不用急。”黑泽阵摸出宣传单,看了看上面的节目时间表,“从这里到那才十分钟。”
    被冻得斯哈斯哈的羽川和闻言慢下动作,老老实实地在三分钟内吃完了冰淇淋,然后擦擦手,拽着黑泽阵就出发了。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夏日的烈阳向地面散发温度,将手牵手跑过长街的两名少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但影子总会分开的。
    *
    十二月中旬。
    藤里町的羽川和每日在邮筒边停留,却连续一周都没等到本该送达的信件,她困惑地在卧室书桌前抓头发,翻看日历后选择在假期第一天踏上去往东京的列车。
    圣诞节那天她踏上东京,节日氛围浓厚到几乎化为实质。穿过热闹起来的小镇,羽川和茫然地在孤儿院的废墟前停留。
    前几日下了场雪,未融化的积雪在黢黑散乱的建筑残骸角落里堆积,风吹动的碎片落在地上,撞出衰败空寂的脆响,将即将消散的烧灼味灌进呼吸。
    羽川和来回走了几步。当她冲向附近的居民住宅询问孤儿院为何会焚毁时,银发少年正因杀死第一个人而获得在养蛊场中活下去的机会。
    “说是燃气泄漏事故来着,佐井院长和管理员都重伤了。孩子们?倒是没有事,镇长说有好心人帮忙转移到其他福利院了……”
    “这我也不清楚,那位企业家是外国人,没办法联系上,因为前几天档案室因为电路老化起火,好多资料都烧没了。”
    “……”
    “……”
    不管问了几个人,羽川和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燃气事故让孤儿院无法重建,虽说没有伤亡,但所有孩子与工作人员都被转移到其他地方——黑泽阵也在其中。
    她蹲在两人在小公园种的植物面前,指尖拂过空荡荡的枝干,把冻红的手揣进怀里,忧郁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分别真是有够突然的,她担心的不得了,却只能等哪天会在藤里町收到好友的信件。
    这个时候的羽川和,最主要的忧虑是好友是否能适应新环境,并没有想过在之后的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她都没有再收到任何信件,就算特意在小镇中停留等待也只能失望离开。
    她试图寻找,但没有收获。
    直到十六岁那年的夏季,羽川和为了救人被割伤,远处咖啡店的白发老者目睹她腕部伤处出血量极大,翌日却在偶遇时发现她的护腕随着动作折叠,显出丝毫不符合受伤状况的流利。
    在踏上返回藤里町的列车前夕,羽川和被博士安排的人带走。
    实验室里探针与注射器每一次都会带来不好的回忆,乐天派的性格让羽川和自娱自乐地在疼痛间隙思考怎么从来没察觉自己竟然“不算普通人”,如果加上转生这件事,说不定她就是天选之人!
    可惜她现在只是个实验体,编号506。
    痛苦会让人陷于深渊,尤其是你并没有超人般的耐性和意志力,羽川和认为渴求死亡是荒谬之举,但当自己处于难以挣脱的困境中,她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其实更像……一种以活下去为目的、等待哪天死亡到来的摆烂。
    糟透了。
    羽川和闷闷不乐地挺了一段时间,博士对她的研究还没到将她剖开研究断肢再生的程度,似乎是遇见了什么难题而给予了她通常情况下实验体不会有的自由活动范围——位于地下基地上方的植物园。
    羽川和还挺喜欢去的,实验室的消毒水气味太重了,还有个叫温特的混蛋总想解剖她。
    ……
    藤蔓在玻璃穹顶投下蛛网状的阴影,被派来取负责押运新式器械的银发少年闻见腐烂的向日葵气味时,正在短信回复那帮蠢货别想着把签字任务给自己。
    他避开倒伏在小径上的植株,忽然捕捉到哼唱的生日歌曲调,荒腔走板但足够轻快。
    十七岁的黑泽阵僵立在竹丛中,鞋底踏碎腐殖质土上的碎屑,穿着病号服的黑发少女神色冷淡地转过头来。
    “时间还没到吧……”接近于冷笑的话语突然梗住。
    黑发少女正举着钝剪修理枯叶的右手袖口露出青紫针孔,像一串沿着静脉生长的毒蘑菇,那双在黑泽阵记忆里亮晶晶的赤瞳此刻因苍白的面色显得格外昏暗,像是被灰烬覆盖的血泊——然后又因对视亮起,瞳孔深处漾开的暖意像融化的石榴石。
    生锈的钝剪咣当砸进营养土里,黑发少女垂下手来,向他走近几步。黑泽阵的眼角冷光刺眼,那是钉在病号服胸口标注的“A-506”金属牌。
    “Kirakiara的。”三秒的沉默与迈步是头脑风暴,羽川和脱口而出,“你是从哪来的?”
    银发绿眸的少年与她记忆里相比更高了,站在竹丛阴影中时银发间的光斑像是细碎的冰晶,羽川和嗅见某种长久沾染才存在的铁锈味——她似乎理解为何自己在藤里町没再收到信件。
    黑泽阵的指节抵住裤缝线,那里什么都没有,以致于他连一颗糖都没办法掏出来,甚至无法靠近捡去羽川和脑袋上的落叶。
    没有生锈但确实被藏起来的那些记忆此刻像刀片剐蹭神经,暴怒让他的瞳孔骤缩,墨绿虹膜在阴影中接近纯黑,如同沼泽——但他只能克制地调整呼吸频率。
    监控探头在闪着红光。
    “……山的外面。”黑泽阵冷淡地说,意识到自己不能展露出任何熟识的破绽,而他听见自己咬字时后槽牙碎裂的轻响。
    五分钟后博士到来,羽川和在白发老头困惑却没有察觉异常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将一片绿叶迅速塞在银发少年的外套口袋里。
    “下次再来的话,一定要找我哦!”她笑眯眯地说。
    “哦哦,这里确实没有同龄人呢。”博士将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和蔼的笑容,“这位少年,你要是有兴趣,之后可以和这孩子多说说话,她是506,说不定哪天愿意告诉你真名呢。”
    心情愉快有助于实验顺利,博士非常满意实验体506坚持到如今都没有精神崩溃的意志力,但对方此刻的快乐确实是头一次——他决定体谅一点。
    羽川和无意识地攥紧剪刀柄,又在金属的冰冷感中移开视线。
    而被邀请的银发少年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墨绿瞳孔让博士想起来致命毒素——直到草叶被磨碎的轻响传出,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后退了一步。
    那不像人类该有的注视,而是沼泽深处巨蚺计算绞杀角度的冰冷扫描。
    这该死的、连代号都没有的低级成员!
    博士感到不满,但又警惕于对方那一瞬所展现的威慑力,从此以后将其视为最适合组织的冰冷恶徒的观念在此刻根深蒂固,让他在之后全然无视羽川和与黑泽阵的一次又一次接触——这个绿眼睛的小崽子,说不定只是好奇于506会如何死去才会关注她。
    而对着银发少年的背影挥手的羽川和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无视他,继续回到先前的植株面前修剪枝叶。
    博士:“……”
    他踢了路上倒伏的植株一脚,差点扭到腰,愤愤地走了。
    *
    羽川和睁开眼。
    二十多年的记忆被塞入大脑,但确实缺少了某些关键部分——她在实验室里遭遇的那些,如今只有结果和认知。
    痛觉神经在频繁实验中修复延迟,导致自愈时会在固定秒数后才能感受到叠加数倍的剧痛;剧烈而长久的痛苦导致神经信号暴走,以致于五感强化至能分散痛觉的程度。
    ……这和最开始相比,才是“不是普通人”吧!博士那个可恶的老头!
    羽川和愤恨地握拳,砸向枕头时扯动头发,才在并不熟悉的轻微刺痛里回归现实,并且笨拙地扯回睡梦中被这具不熟悉的身体踹开的被子,平躺看天花板的纹路。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
    【晚上好,小系统。】羽川和心平气和地回答,小夜灯在床头散发着暖光,足以让她从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回归时确认自己实际上并未花去太多时间吞咽那些信息。
    【记忆恢复了。】她长长叹气,【真够惨的,只能这么说。我好生气。】
    系统安静地为她播放了安抚用的纯音乐,并在三分钟后投入到技能运行的数据整理中——它从不会过于探究宿主的过去,尤其是此刻她心情不好。
    而四分钟后心情好了很多的羽川和翻身从床上坐起,关掉小夜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站在主卧门外徘徊。
    这是她的房间,门也没有锁,但羽川和还是有些迟疑。
    她牵起耳边垂下的银发,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把这玩意染成绿的,来作为告诉阿阵自己恢复记忆的“庆祝礼物”。
    哎呀,有点紧张。
    完全压过想起他们以前是多么好的朋友后,意识到自己在接触琴酒时一直在对方眼前装样子的羞耻感了呢!
    羽川和沉痛地垂下头,为了不让天亮后阿阵因一整头绿毛暴怒,她决定挑选性地把头发染绿几撮——至少银绿色交织的色调,也挺漂亮的不是么?
    于是她转身向洗手间走去。总得做个样子嘛,染发剂又不是随便就能用。
    十分钟后,羽川和打开洗手间的门,被门外走廊几步外的影子吓了一跳——这具躯体的五感是她所不适应的水平,较常人高,但又不及她本身;因此惊吓是实打实的。
    同时她也意识到为何对方会站在那,主卧的门半开着,暖灯在地面泄出半块不规则金光。
    “阿阵?”羽川和有点抱歉,“是听到我的动静了吗?不好意思——”然后她摊开双臂,语调昂扬但又避免刺激听觉,“看,你超酷的!”
    洗手间的灯光色调介于冷暖之间,让垂落在瓷砖冷光中的发丝带上金属质感,而当羽川和摊开双臂时,藏在发缝间的绿调突然活了——像是冷金属被氧化出孔雀翎羽的纹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抱臂靠着墙的琴酒眼角抽搐,但在几秒后,他的回应称得上心平气和:“……以正常审美观来看,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如果还没恢复记忆,羽川和会惯性表示惊讶,但现在她记起来了,为这熟悉的态度感动至极——没错,这就是她的好朋友阿阵啊!不管干什么都超级安心!
    “这个赞美我就收下啦!”羽川和得意地叉腰,“放心,这是特制的,用药水就能洗掉。咱们拍张照来纪念吧!”
    被门外徘徊的脚步声从浅眠中惊醒的琴酒无法看出羽川和的态度有什么异样——他很熟悉羽川和,对方从来都是直白地表达喜怒哀乐,但有时候,他也看不懂对方有意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当任由对方牵住他的手腕时,琴酒才惊觉羽川和在颤抖。属于他的手掌像块淬过冷泉的金属,指缝间的凉意裹着神经质的震动波持续漫上来,让他的灵魂某处抽痛起来。
    “……对不起,阿阵。”羽川和轻声道歉,语气间夹着冰粒摩擦般的闷响,“我可以抱抱你吗?”
    灯光随着她的靠近在走廊上更加黯淡,琴酒沉默片刻,手中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羽川和操控着这具身体弯腰,僵硬得像是被积雪压弯的松枝。
    银发垂落的弧度像被风吹散的月光,与绿发在阴影中交织出雾凇般的絮网。
    羽川和自然而然地将脸埋在自己身体的颈窝中,颈侧动脉下的血液在缓慢流动,而这具身体能将对方整个拢在怀里。
    真奇妙。她将右掌扣在琴酒后颈,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琴酒凝望着灯光在墙面分割出的阴影,抬起手按在羽川和后背,过于灵敏的听觉让他捕捉到逐渐在衣料褶皱间找到共鸣的交叠心跳。
    而在这个间隙,他已经默默计算起灵魂归位后自己该如何拥抱才能不会让这具身体感到疼痛,呼吸节奏换算成手臂收拢的频率,扶住后颈时能遮住冷风,埋头时恰好能感知到拂过面颊的呼吸——轻柔扣住腰部的力度则是要接近于一个吻,不会让这具躯壳的真正主人感到被禁锢而想逃跑。
    “你做噩梦了?”在计算出结果后,他终于开口,询问起原因。
    “我想起来了。”羽川和坦言,拥抱给予的温度让她语气轻松了许多,又再度含着笑意,“不过在实验室的详细记忆没有恢复,还挺不错的,感觉那会让我哭出来。”
    “没有就好。”琴酒轻轻地说,属于年轻女性的嗓音因语调像是在嘶嘶作响,而他只是倾听着两人重合的心跳,“想起来也没用。”
    “谢谢关心啦阿阵。”羽川和忍不住又蹭了蹭他的脸,“放心,我接受能力很强的。”
    拥抱被她主动结束,羽川和抬手理了理因为她之前蹭来蹭去的动作而乱糟糟的绿发,指尖顺过发丝时忽然回忆起曾经总被好友取下草叶或花瓣的瞬间——啊,这就是长腿家伙的视角吗?
    可恶,长得有点太高了!
    琴酒抓住她的手腕,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身高。”脱口而出之后羽川和叹气,她认真地借着微光观察自己的脸,为那种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冷冽咂舌,“低头看人的感觉好爽,而且感觉我更可爱了——阿阵,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滤镜呀?”
    “……”琴酒指出真相,“你总在说我kirakira。”
    “这可是始终如一的真心话。”羽川和对此得意洋洋,恢复记忆带给她的满足感与曾经分离的空荡组合在一起,要她在下一秒提出请求,“我们该睡觉了!我想和阿阵你待在一起——睡一张床上吧!”
    琴酒:“……”
    琴酒:“?”
    羽川和思维跳跃,说做就做,仗着此刻脑海里清晰如昨的、银发少年总不会改变的纵容,关掉洗手间的灯,捞起琴酒就往主卧冲。
    “我感觉我都可以不要小夜灯了!”她欢快地说。
    琴酒试图挣扎,但只是几步的距离,房门被反手合上,他盯着墙面映出的交错人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反抗。
    掺绿的银发与绿发在枕上铺成渐变的河流,在抽动时又泛起矿物结晶般的层次感,羽川和撑着脸看了一会,鬼使神差摸到手机拍了个照,觉得这色调漂亮得像会在梦里涌出清泉,或者是更加好看的景象。
    不过……情绪上头到冷却也就几分钟的工夫,已经盖着被子的羽川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灵魂互换再如何亲密,也只是意味着心灵上的接近,她可以坦然操控阿阵身体沐浴,但现在一起睡觉——一起盖着被子睡觉——
    这才是正常人不会坦然接受的事吧?
    ……应该是的吧?
    羽川和陷入沉思,她该紧张吗?但阿阵都没有紧张诶。
    而被她虚虚曲臂勾着后颈的琴酒面无表情地扯动嘴角,忽然抓住属于自己躯体的小臂,那是冰冷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
    “你心跳声太吵了。”沉郁的、却因年轻人的本音而像是在抱怨的语调发出,琴酒自己都僵了一下——下一瞬的想法是,他希望不要听到羽川和用这种语气抱怨。听上去像是真的生气了。
    羽川和惊了一下,错位的体温在皮肤下炸开细小的电流,随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一秒前用青年本体的本能反应反扣住对方手腕,掌心脉搏跳动,一下一下的非常匀速。
    “抱歉,没弄痛吧。”她慌张地松开,又一僵,身上发出噼咔的声响,“腰、腰好像扭到了!”
    羽川和一头栽倒在枕头里,却还记得让左臂弯成最适合容纳自己躯体头型的弧度,而琴酒无奈地闭了闭眼,伸手去按自己本体的腰侧。
    “我的身体可没有腰部毛病。”他略带谴责地道。
    “毛病可是从小积累起来的,阿阵你整天跑来跑去的,得小心啊。”在按压中疼痛缓解的羽川和嘀嘀咕咕,无意识地用左手去碰对方的耳后皮肤,像在抚摸半融的雪粒——这让琴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暗自记住了这个位置。
    床铺左侧的羽川和伸手关灯,在骤然黑暗下来的房间里,她不自觉指尖发颤,直到环抱住琴酒时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晚安,阿阵。”困意很快漫上来,她最后用脸蹭了蹭对方,便放任自己落入梦乡。
    这一次,她的梦里不是深红与黑暗混杂的无底深渊,而是银绿矿物如河流般闪闪发亮地铺在大地上。
    而琴酒在黑暗中睁着眼,借着模糊的光观察属于对方的手掌——无力到连枪都无法对准,而他此刻就处于这样的一具躯体里,并且为如今的情景心跳加速。
    在青年躯体里的羽川和呼吸已经变得绵长,那是他没想过自己能发出的呼吸频率,而对方正无意识地拱起脊背,因为体型差异将琴酒整个嵌进怀里——琴酒开始分析这个拥抱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影响自己输入氧气,片刻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并记住自己此时所感受到的最佳方位。
    重合的心跳与呼吸之中,琴酒摩挲指尖,擦过颈侧动脉时短暂的停留像是在调整某样精密仪器,伴随着困意,他任由自己也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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