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沈澈:“啊。”
    贺羡棠跟着:“啊——”
    “有点发炎。”沈澈关掉小手电筒,虎口卡在贺羡棠下巴上,勾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在这边找个医生拔了吧。”
    贺羡棠连连摇头:“不要!”
    沈澈说:“一劳永逸,别怕啊,不疼。”
    贺羡棠还是摇头。
    她对拔牙这事儿很恐惧,根本不信沈澈说的“不疼”。
    拔的时候疼死就不说了,拔完了脸还会肿,影响她吃饭睡觉。
    沈澈笑话她:“小孩似的。”
    “总之我不要拔,万一等到决赛那天还没消肿怎么办?”贺羡棠手掌比了个直角放在脸颊边,“我要顶着半边正方形的脸登台吗?”
    沈澈笑了,一切都随她:“那先吃点药吧。”
    沈澈在贺羡棠的小药箱里找到消炎用的药物,仔细看过说明书以后,倒一杯温水一起递给她,顺势从身后搂住她。
    贺羡棠囫囵吞下药片:“你好黏人啊。”
    她脖子被沈澈的短发扎的有点痒,笑着躲开,又被他抓回来,按着亲了一通。
    沈澈哼哼唧唧的:“我还不能趁着这会儿多抱抱了?”
    “能……”
    决赛名单已经公布,从明天起,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十二名决赛选手必须进入伊丽莎白女王音乐教室准备决赛,期间所有选手不得与大赛行政服务部门之外的人联系,并需要按通知参加排练,同时也需要参加媒体访问活动。
    这也意味着,他们俩一周都见不到面。
    整整一周,实在太漫长了。
    不过沈澈在Brighten的事情还没做完。他想亲手给贺羡棠做一枚戒指,代替早已不知所踪的婚戒。
    这也是个可以泡在巴黎手工坊里的好机会。
    沈澈摩挲着贺羡棠左手的无名指,有些走神地想,不知道他们那对婚戒去哪儿了。以贺羡棠的性格,八成已经扔掉了。
    贺羡棠拍拍他,想叫他松手,她好去练琴。手腕一转,疼的要命,她没忍住,下意识皱着眉叫了一声。
    “怎么了?”沈澈立刻托住她手腕,“疼吗?”
    贺羡棠咬牙说:“一点点。”
    沈澈垂眸,安静地看她。
    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很有压迫感的,贺羡棠在他的视线中无所遁形,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不敢与他对视。
    她摸了下鼻尖,故作轻松道:“哎,没事儿,可能最近练琴太累了,我去涂点药。”
    沈澈说:“叫医生来看看。”
    贺羡棠立刻说:“不用那么麻烦,涂点药就好啦!”
    她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十分警惕。沈澈沉默一瞬,探身去捞桌上的手机。
    贺羡棠先他一步按住:“真的不用!我没事!”
    沈澈微微眯了下眼:“真的没事?”
    贺羡棠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嗯”的,一咬牙一狠心,踮起脚在沈澈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口。
    她都色诱了,沈澈应该能忘记这回事了吧?
    沈澈收回手,懒洋洋地看她。
    贺羡棠又亲了一口:“我真的没事,只是一点点疼。”
    沈澈说:“再亲一口。”
    贺羡棠深呼吸。
    忍。
    她忍了。
    又亲一口。
    贺羡棠仰着脸看他,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这下总行了吧”。
    谁料沈澈冷酷无情:“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羡棠“嗷”的一声,尥蹶子不干了。
    医生是从德国来的,是这方面的专家,照料过许多钢琴家的手。
    他唉声叹气地给贺羡棠做检查,批*评她竭泽而渔,听起来真是接触过不少华人钢琴家,中文成语运用的出神入化。
    贺羡棠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
    沈澈问:“她怎么样?”
    “不好。”医生还是更习惯讲德语,“我建议目前制动休息,先保守治疗。”
    贺羡棠终于扭过头:“我要比赛!”
    沈澈拧起眉毛:“她这样还能去比赛吗?”
    “疼痛会影响发挥,一定要比赛的话,只能打封闭针。”医生一摊手,“不过据我所知,帕那索斯的决赛前需要选手集中高强度准备,决赛后还有为期一周的音乐会,如果您不想此后反复发作直至需要手术治疗的话,最好还是先放下今年的比赛。”
    贺羡棠大声说:“不可能!”
    放下今年她就没有明年了。
    沈澈比她更大声:“为什么不可能!”
    贺羡棠被他吼的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沈澈挥了下手,打发医生出去等着,无头苍蝇一样在会客厅里转了两圈,末了蹲在贺羡棠面前,牵过她左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
    贺羡棠抽回手。
    沈澈手心里空了。
    他揉了下太阳穴,把药膏放到一边的小圆桌上,与她商量:“不去参加决赛好吗?等休息一阵,你可以继续办音乐会。”
    贺羡棠看着他:“我为这场比赛准备了很久!”
    “但你的身体不允许你继续参赛!”
    “这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
    沈澈牵过她的手腕,咬着牙问:“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不会心疼吗?”
    太阳还没落山,六点钟的阳光也很好,穿过窗户,静静横亘在两人中间。
    阳光朦胧,为沈澈披上一层金色滤镜。贺羡棠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沈澈和钢琴同时放在天平两端,等着她抉择。
    学钢琴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起码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简单。
    贺羡棠五岁学琴,七岁登台比赛,十几岁留学,跟随过许多大师学习,求学期间,她每天练八九个小时的琴。
    她漫长的少女时代里,只有练琴和沈澈两件事充盈着她的生活。
    她在国际赛事里拿过第一名,她凭自己考入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那年,她首次亮相大型音乐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弹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媒体把镜头对准她,那时候,他们只知道她叫Cecilia。而不是贺羡棠。
    那时候,Cecilia这个名字还不作为香港贺家的二女儿或者沈澈的太太出现。
    《留声机》给她做专访,称她是“古典音乐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世界各地的著名乐团向她抛出橄榄枝,只是婚期将近,她在那时选择回香港结婚,与香港本地一家普通的乐团签署了长期合作协约。
    这不是一个职业钢琴师的好开端。
    事实也是如此。为了和沈澈的联姻,为了陪他出席各项会议、晚宴,为了和他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贺羡棠放弃了太多次演出。
    从此贺羡棠的生活重心转移到婚姻上。她不再是Cecilia,媒体和公众提到她,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她和沈澈的婚姻,善意者讲“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也有人恶意揣测“商业联姻的背后是各玩各的”,顶多在八卦之余,提一句“沈太好像是个弹钢琴的”。
    “弹钢琴的”,没人放在心上,因为他们会说,钟鸣鼎食之家,不弹钢琴玩艺术难道去做医生和律师吗?
    好像她只是玩玩。日复一日的枯燥和十几年的求学生涯在几句话里灰飞烟灭了。
    北美古典音乐圈子就那么大,她做沈太太的时候,她的同门正陆续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我考虑过你的。”贺羡棠说,“就是我曾经考虑过你,我才会在二十几岁刚成名的时候就回香港和你结婚,我才会在年轻的时候推掉了无数场演出无数次机会。”
    “可是结果呢?”贺羡棠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们离婚了,事业和爱情,我一样也没捞到。”
    出名要趁早,这话在古典音乐界可太适用了,每年有那么多的天才少年少女,二十几岁,甚至十几岁,就在国际上崭露头角。
    贺羡棠已经三十多了。这是她最后一年能够参加这样的国际赛事。
    “二十几岁,有情饮水饱。但我三十多了,沈澈,我不再做这样幼稚的决定,你无法再干预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我的野心。”贺羡棠看着他,缓慢地、一根根掰开他搭在她腕上的手指,一字一顿,“这一次,你和钢琴,我选钢琴。”
    沈澈剜心一样的疼。
    他错的离谱。
    他以为贺羡棠原谅他了。以为那些他错过的时光是可以弥补的,他曾经不爱贺羡棠,以后他能千百倍地爱她,他曾经忽视她,余生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但有些事情,原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是二十几岁的贺羡棠,是还年轻,意气风发,如果专心事业或许早已称为华人女钢琴家第一人的贺羡棠。
    遗憾像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被子下的一颗豌豆,在他们俩相处时,会永远提醒着贺羡棠。
    再待下去,沈澈怕会失态。
    总算有一次,是贺羡棠看他离开的背影。
    日光西移,贺羡棠叫医生进来给她打封闭针。
    针头刺破皮肤,注射液被缓缓推进肌肉。医生尊重病人的选择,只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嘱咐贺羡棠在比赛结束后到柏林继续治疗,然后沉默离开。
    贺羡棠一个人在会客厅坐着,一旁的小圆桌上,那束原本水灵灵的向日葵有点蔫了,明明是沈澈早上才带回来的。
    阳光彻底收束,天光黯淡。套间里安静异常。
    “cici——!”
    像忽然炸开的雷。
    贺羡棠抬头望去,林樾、贺齐、贺少川和贺舒,还有Mia、叶微、赵珩,一伙人闹哄哄争先恐后地挤进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个个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林樾向前一步,柔声问:“cici,怎么哭了?”
    73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