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沈澈从俄罗斯回香港,花了十几个小时。
    抵赤鱲角机场,是晚上十点钟。香港又飘了雨,沙沙的雨声催人倦意。
    贺羡棠不知道该去哪,她已经在医院里坐了一天,闻讯前来探望的家人都被她打发回去了,耳边只有医用推车万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戴着燕尾帽的护士步履匆匆,重症监护室里彻夜灯火通明,仪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绣姐突发心肌梗塞。她孤身在家,幸好被每日送海鲜上门的工人发现,拨急救电话,那时心跳已经停了。入院后请心外科主任会诊,手术五小时,转入ICU。至今生命体征都不平稳。
    主刀的医生跟她说:“人事已尽,只能听天由命。”
    “什么叫人事已尽?”贺羡棠不能接受,仓促间她拉着医生的手,“她还那么年轻,有什么病不能治?能不能转去美国?或者需要什么最新的仪器最权威的医生,我都可以弄来,你救救她,我求你,你救救她……”
    “贺小姐。冷静些。”心外科的医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一种麻木的理智,“送来医院时太晚了,况且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转院。”
    贺羡棠松了手,缓缓坐回走廊的长椅上。重症监护室外的灯晃的她眼睛疼,她把脸埋在手心,不一会儿能听见哽咽的哭声。
    绣姐明明还那么年轻,发病前也没有任何征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她?
    贺羡棠觉得脸上有层湿了的罩子蒙着,耳朵里也像灌满海水般,听什么声音都仿佛隔的很远。
    她浑身冷的发抖,血液仿佛凝固了。
    沈澈到医院时,贺羡棠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放了很久很久的木偶,僵硬、灰白、残缺。
    沈澈轻轻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怕惊了她,很轻地说:“回去休息好不好?”
    贺羡棠抬起脸,恍惚了好一会儿:“我是不是在做噩梦?”
    明明上周她去看绣姐,她还生龙活虎,精神比她一个而立之年的青壮年还要好,同她讲她的裙子快织好了,只差收一道花边。
    她还要蒸鱼给她吃,可惜那天贺羡棠赶着回家练琴,没有多待。
    是不是她多待一会儿就好了,多待一会儿,就能发现绣姐身上出现的细微的异样,譬如胸闷,譬如肩颈痛。她会带绣姐到医院检查,她就不会突然病重,竟到了要生离死别那一步。
    沈澈不知道说什么,轻轻抚掉她脸颊上一滴泪。
    他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
    作为沈家的长子和继承人,沈诚明不乐意看到他太亲近或者依赖谁,其他的小孩从出生就有一个保姆或者管家,充当照管者的角色。但他没有。
    沈澈身边的人总是换来换去,待不长久。沈诚明不相信时间长了保姆就会把雇主当作自己的孩子那一套,他觉得金钱、权利或者其他弱点才能更好地控制一个人。
    但沈澈也能理解。
    大家族里父母忙来忙去,父亲权威,母亲慈爱,兄弟姐妹也多,难免几个小孩各分一分注意力,只有保姆,那个一生未婚未育照顾了她三十几年的保姆一直陪在贺羡棠身边。
    她的保姆才是真的只有她一个孩子。
    沈澈问:“吃东西了吗?”
    贺羡棠很缓慢地摇了下头。
    “喝点鸡汤好不好?让他们送过来。”
    贺羡棠又摇了下头。她想说让沈澈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可是刚想开口,发现上下唇黏在一块儿了——太久不说话,嘴唇又干又涩。
    用力张开,“啵”的一声,贺羡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沈澈在她身旁坐下,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紧紧搂着她没再说话。
    漫长的如同潮水般的安静裹挟着人。
    沈澈肩膀上又湿了,他一摸贺羡棠的脸,已经在泪水中泡软了。
    “别哭了。”他说,“会没事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突如其来的变故前,除了接受,人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无论这个人,是否富甲天下,是否一无所有。
    可身为局外人,他没办法也没立场劝贺羡棠接受,只有“会没事的”这样一句飘渺的安慰。
    贺羡棠终于攒了点力气:“我是不是应该让绣姐和我一起住。”
    毫无起伏的语调,是肯定句。
    “她跟我提过好几次,要搬来照顾我。我应该同意的,如果她和我一起,就不会生病都没人发现了。明明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都怪我。”贺羡棠说,“或者我应该给她找一个保姆照顾她。我为什么没想到呢?”
    “不怪你。”沈澈声音轻的像叹息,“她还年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要自责,这和你无关。”
    “是啊,她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会这样?”
    她也不是想要个答案,何况这问题能有什么答案?命不好,运气不好,可为什么是她命不好运气不好?
    沈澈抱着贺羡棠,觉得她一夜之间瘦了特别多,肩膀像薄薄的一片纸,他不敢用力,怕捏碎她。
    不多时Tina送了盅鸡汤过来,沈澈哄她吃一点,贺羡棠没胃口。
    “我不饿。”
    “都这样了还说不饿。”沈澈捏她鼻子,“等绣姐好了,你倒累垮了。”
    贺羡棠抬眸看着他,眼睫一眨,水光敛去了。
    他的话讲的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人坚信绣姐真的没事,用不了几天就能容光焕发地从ICU里出来。
    “真的吗?”
    沈澈只能说:“真的。”
    他把汤匙送到贺羡棠唇边,看她抿了一小口,又说:“喝完汤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有什么事医生会通知我们的,你这样在医院里熬着,熬坏身体了绣姐要心疼的。”
    贺羡棠说:“她最心疼我。”
    “嗯,她心疼你。爹地和妈咪也心疼你,贺少川、贺舒、Mia、赵珩、叶微……大家都心疼你。”沈澈摸了下她的脸,“我也心疼你。”
    贺羡棠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她知道沈澈的言外之意,除了绣姐,她还有很多很多爱,她不能因为丢掉了其中一份就自暴自弃。
    然而对她来说,每一份爱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她当年会因为与他无法两情相悦而黯然神伤一样,她现在更无法接受绣姐会离她远去。
    那碗鸡汤贺羡棠喝了一小半就不想喝了。沈澈也不再勉强,怕她太久没吃东西,骤然吃多了要吐。
    贺羡棠还是固执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她精神好一些了,会和沈澈讲一些绣姐的事情。
    “她原本的名字不叫常锦绣。”
    贺羡棠停下了,她现在讲一句话要歇一会儿。沈澈就问:“叫什么?”
    “叫……”贺羡棠抿了下唇,“常债婆。妈咪也不知道,是她后来偷偷告诉我的。”
    五六十年前的小村庄里那么陈旧,女儿是讨债的,儿子是养老的。她上面几个哥哥,家里又穷,本就养不起了,又生个女儿出来。女儿也就罢了,小时候还总生病,又瘦又弱,干不了什么活,她母亲说她是来讨债的。
    “她到香港是偷渡来的。因为她家里收了人家的钱,给她哥哥盖房子,把她许给了个有病的男人。结果还没结婚,人就没了,那男人爸妈上门把钱讨回去了,她父母说她克夫,她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就想跑出来。”
    贺羡棠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到香港以后,她给自己改了名字,锦绣前程的锦绣。她那时候打黑工,吃了不少苦,后来就干家政,妈咪给我选保姆的时候,她不应该来,但是当时有个人生病了,她临时顶替那个人。是命运把她送到我身边来当我另一个妈妈的。”
    “她告诉妈咪她不结婚,一辈子也不结婚,就专心照顾我,妈咪才把她留下的。”贺羡棠又想哭,“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多讨厌,生起病来要人彻夜抱着,一放下就哭。”
    “她把我从那么小照顾到这么大。”
    “我十八岁去美国读书,觉得自己成年了,不让她跟着,她偷偷哭了好久,觉得我不需要她了。”
    “她说我的名字好听,羡棠羡棠,什么都不用羡慕的人才会羡慕海棠花。我听了很难过,她前半辈子过的那么苦。”
    “我总说要给她养老,让她安度晚年,我是她唯一的小孩,她只有我能依靠了。可是……可是……”
    沈澈静静地听,偶尔拍一下贺羡棠的背。
    现在除了陪伴他什么也做不了。幸好他还能陪着她。
    有个护士忽然匆匆地拐进ICU,又匆匆地跑出来。
    贺羡棠看着她的背影,眼前被灯光晃出重影,泪水蓄漫眼眶,挣扎着没掉出来,因此看着那群仓促而来的医生,一时都数不清是几个人。
    “病人心跳骤停了。”
    “上ECMO急救!”
    贺羡棠眼前一阵阵发晕,有几秒钟只有刺眼的光和一片过曝的白,等反应过来时,她越过沈澈,看病床上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个人,面庞灰白浮肿,毫无生气。
    脚步声嘈杂,万向轮像从她心脏上压过去。贺羡棠仿佛听见死神在耳边敲钟。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沈澈接住了她。
    “贺羡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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