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沈澈仔细挑了两袋花肥,起身结账,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的贺羡棠,姜黄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化了妆,涂她以前很少会用的正红色口红,怀里抱着两束花,短发被风吹动,站在人群与鲜花之中,整个画面像上个世纪的复古胶片。
    沈澈疑心是幻觉。
    直到贺羡棠向他走来,他才回过神。
    贺羡棠越过他走远了,沈澈匆忙从花摊上挑了束包好的郁金香,从钱夹中抽出一沓纸钞塞进老板手里,情急之下也没点是几张,总之只多不少。
    “不用找了。”
    他跑向贺羡棠,老板在身后扬声喊:“喂!靓仔!用不了这么多。”
    “送你花。”沈澈追上贺羡棠,因跑的太急,呼吸不均。他自己都觉得这副样子有点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贺羡棠拍了下她怀里的:“我自己会买。”
    沈澈说:“这不一样。”
    离婚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往每逢纪念日,Tina都会替他给贺羡棠准备好礼物,他只觉得,礼物送了贺羡棠喜欢的就好,是谁准备的则无所谓。但其实他一直把顺序弄反了,礼物合不合心意没那么重要,是谁准备的才最重要。
    “确实不一样,”贺羡棠说,“我买的我很喜欢,你买的我不喜欢。”
    沈澈蹙眉:“你不喜欢郁金香?那你喜欢什么?”
    贺羡棠继续往前走,这条街很长,像是走不尽一样,沈澈跟在她身旁,缓了一会儿,又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沈生,现在问这个好晚。”贺羡棠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询问橘子树的价格。
    老板伸出一只手掌:“六百!”
    贺羡棠其实不知道市价应该是多少,抱着好玩的心态学人家砍价:“有点贵,能不能便宜些?”
    一看她就不会讲价,老板摆摆手:“不讲价。”
    “好吧。”贺羡棠果然不擅此道,从善如流地放弃。她一手抱着花一手伸进包里掏钱夹,行动不太方便,沈澈帮他付钱,递过一张千元钞,贺羡棠喊停,“不要,我自己付。”
    “不用找。”沈澈把钱塞进老板手里,扭头对贺羡棠说,“还你的橘子树。”
    老板喜不自胜地收下了,以为他们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关系,便替沈澈讲好话:“靓女,这么靓的男人不要错过啦!”
    贺羡棠微微一笑:“他是我前夫。”
    顿时鸦雀无声。
    贺羡棠终于拿出钱夹,抽出几张塞给沈澈:“多的当利息,不用找。”
    然后抱起她的橘子树。
    她手里拿着很多东西,抱一盆沉甸甸的树不算方便,又被路过的人不小心撞到,身影晃了晃,沈澈揽住她肩膀:“小心,我来吧。”
    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又随着冬末的寒风飘散,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冽,让贺羡棠想起以前在北海道玩,覆在厚重的积雪下松木的味道,那是一种随着呼吸进入肺腑的凉意,是独属于冬天的冷味儿。
    她失神片刻,手腕传来男人的体温,在沈澈伸手的一瞬间,她松手,橘子树被他接过去。
    沈澈问:“怎么过来的?”
    贺羡棠指向街头的方向:“车停在外面。”
    沈澈说:“能顺路送我去公司吗?我没开车。”
    贺羡棠不信:“你的司机呢?”
    “请假了。”
    贺羡棠不语,沈澈当她是默认,走到车边,橘子树放进后备箱,十分自然地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贺羡棠调出导航,安静的车厢内,只有电子音冰冷地响着。
    沈澈其实是个话很少的人,他不擅长找话题,更不擅长在贺羡棠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不想和他交谈的态度后继续找话题聊,于是一段路走的很安静。沈澈现在觉得能和贺羡棠这么心平气和地待一会儿也挺好。
    快到公司时,沈澈看见中控台上放的纸笔,撕下一张,垫在膝盖上唰拉拉地写字。贺羡棠也没问他写什么,只是车停在远南集团楼下后,看见他把那束郁金香和纸条都留在了中控台上。
    沈澈下车,和她道别,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妹月底结婚,你会来吧?”
    贺羡棠有些诧异:“沈佑吗?”
    她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沈澈点头:“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普济寺的方丈给算的好日子,赶了些。”
    沈佑是沈澈表妹,随母姓,因为从小在沈家长大,算是沈家这一圈亲戚里,和他们兄弟俩关系最好的。
    她有个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感情稳定,门当户对,去年已经过完大礼。
    贺羡棠问:“月底吗?”
    沈澈想了下:“二十二号。”
    贺羡棠说:“如果收到邀请函的话,我会去的。”
    话题到这就差不多了,沈澈让她回去路上小心开车,贺羡棠关上车窗,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中,沈澈则转身走进公司大楼。
    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贺羡棠得了片刻空闲,去看沈澈留下的纸条,上面一行隽永的字迹,气韵飘逸,隐隐露着主人的锋芒。
    “下次见面,送你向日葵。”
    贺羡棠养很多花,所以她也不知道,沈澈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中,想明白她喜欢向日葵的。
    信号灯由红变绿,车如流水,缓缓淌过皇后大道。
    车载音乐切到一首粤语歌——“很可惜这一世未能长厮守”。
    郁金香被贺羡棠摆在客厅沙发旁的矮几上,用沈澈之前送她的那支梅瓶。
    工作忙,自那天花市偶遇后,贺羡棠有一阵子没见到沈澈。听说赵珩被他爸派出国跟进一个项目,贺羡棠疑心是沈澈所为。
    香港的一月依旧很冷,景致枯,日子过得也无聊,她如今离了婚,有更多空闲时间,恰巧今年她和乐团的合约也要到期了,因此冒出筹备独奏会的念头。
    贺羡棠执行力还可以,说办就办,很快敲定时间和曲目。她婚后这几年开独奏音乐会的次数屈指可数,去年整整一年,一场都没有。
    她有点紧张,每天泡在琴房里。
    有天香港下毛毛雨,窗外雾蒙蒙水淋淋一片,傍晚天很快就黑了,Mia打电话喊贺羡棠出门,贺羡棠在这种天气只喜欢窝在家里睡觉,借口找的很顺溜:“我今晚要练琴呢。”
    Mia说:“你妹在我手上。”
    贺羡棠说:“撕票吧。”
    贺舒一把夺过Mia的手机,撕心裂肺地喊:“家姐——!”
    贺羡棠一听就知道,她哭了。没办法*,换衣服拎上车钥匙出门,到酒吧,贺羡棠往里面扫了一眼,角落靠窗的座位上,贺舒喝的烂醉如泥,正躺在Mia怀里。
    Mia朝她招手,食指向下指着贺舒,贺羡棠绕过人群走过去,Mia大倒苦水:“你妹酒品这么差?”
    她见过贺羡棠喝醉的样子,时而安静时而疯癫,但最折磨人的时候,也不过是非要拉着人走直线。
    贺舒就不一样了,喝醉了会哭,哭得喘不过气,Mia都怕她呼吸碱中毒,不敢让她继续喝。谁知道她就是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贺舒趴在吧台上点单,说“你们店里的酒都给我上一遍。”
    然后就从包里扯出一沓钞票往外撒。
    Mia都不知道她出门为什么会带那么多现金,厚厚一沓,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吧台、酒桌和地板上,引得当晚的客人一哄而上。
    贺舒小手一挥说:“今晚全场消费,Charlotte买单!”
    Charlotte是她的英文名。
    Mia踢她一脚,问贺羡棠:“你们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一会儿你给她买单啊。”
    自己妹妹自己知道,贺羡棠扶起贺舒,问:“出什么事了?”
    她表情语气都严肃,来自血脉的压制让贺舒一瞬间觉得酒意都消散了大半,她一歪身子抱住贺羡棠就开始喊:“千万不要告诉妈咪和大佬我和那个渣男分手结果被用艳.照敲诈五百万最后姐夫帮我摆平了这件事啊!我会死的!”
    附近桌的客人频频回头看她们,Mia冲上去捂着贺舒的嘴:“这倒霉孩子,什么都没审呢就倒个干干净净啊?”
    “藏不住话,从小就这样。”贺羡棠掰着贺舒下巴问她,“你哪来的姐夫?”
    贺舒这才想起来她姐和沈澈已经离婚了,磕磕巴巴地说:“就……就那个姓沈的。”
    贺舒闯了祸就爱找沈澈帮忙。找林樾和贺齐,她不敢,找贺少川和贺羡棠,能解决,但免不了被一顿唠叨,只有沈澈,看她那点事情觉得像过家家,既懒得训她也没时间训她,且沈澈每次都办得十分妥当。
    时间一长,贺舒习惯性找沈澈去帮她收拾烂摊子,有些事情连贺羡棠都不知道。
    贺羡棠盯着贺舒,贺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吸溜着鼻子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姐,我觉得吧,姓沈的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他还是挺可靠的。”
    贺羡棠叹口气,问:“你还找她帮过什么忙?”
    贺舒觉得,贺羡棠这个时候,和沈澈平时发火训人时有几分像,周围的空气都瞬间降低五十度,她一瞬间像到了南极,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什么逃课逃到差点挂科沈澈让人去和授课的老教授打招呼,什么暴揍前男友一顿被路人报警进警署沈澈派人去捞,还有心血来潮炒期货爆仓赔了八位数不敢和家人说只好去找沈澈要钱,林林总总听下来,贺羡棠头疼不已。
    Mia连连摇头:“哎呀全自动闯祸机。”
    贺舒很不服气,脸颊气鼓鼓的。
    贺羡棠揉着太阳穴不说话,她之前以为,离婚时她和沈澈分割的清清楚楚,此前的事她日后不在意,他们也算互不相欠。没成想,还有贺舒这个倒霉玩意儿,不声不响给她欠下好大一笔人情。
    贺羡棠揍了贺舒后背一巴掌,丢下句“明天开始所有卡都停了,老老实实滚回学校上课”,握着手机大步走出去。
    酒吧外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贺羡棠靠窗给沈澈打电话,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通,贺羡棠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忽然不知道讲什么。
    沈澈尾音上扬,叫了她一声:“cici?”
    “嗯,我在。”贺羡棠咬下唇,“贺舒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我才知道她之前一直麻烦你,人情还不清,但这些年她花了你多少钱,你大概估算个数字给我,我让人转给你。”
    沈澈沉默,片刻后那边传来一下沉闷的咳嗽声。
    “唔事,”他说,“她是你妹妹,我是你丈夫,这些是我该做的,一家人谈不上什么麻烦。”
    贺羡棠说:“我们离婚了。”
    “那是以前的事。”沈澈又咳嗽了一下,“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来给我送盒退烧药吧,家里的药过期了。”
    雨在不知不觉间下大了,隔着窗户也能听见沙沙的雨声,瓢泼大雨冲刷着这座城市,贺羡棠听见自己混在雨里的声音。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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