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沈澈置若未闻,只是看着贺羡棠。已经过去五天,直到今天见到了,沈澈才发现,他其实不敢见贺羡棠,不敢看见她憔悴模样,不敢看见她脖子上尚未淡去的疤痕。
    然而他只是站着,脊梁绷直。
    谁也没开口说话,有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呼啸而过,走廊里窗户开着,贺羡棠打了个哆嗦。
    她穿病号服,披一条黑色羊绒披肩,因为太瘦,两条松松垮垮的裤腿下露出细细的脚踝,人一动,裤腿也跟着晃。
    沈澈走上来问:“冷吗?”
    手指动了动,想握她的手,像往常一样,放进口袋里暖着,最终还是妥帖地收回身侧。
    贺羡棠不言,径直向前走。赵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那姿态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沈澈从未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这么刺眼过。
    他一直知道赵珩喜欢贺羡棠,喜欢的恨不得倒贴进贺家,只是此前并不在意,左右贺羡棠是他的妻子,赵珩又是她朋友,总角之交,他也不想干涉太多。
    如今离了婚,反而看不顺眼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澈喊住她:“cecilia。”
    贺羡棠转头,轻声问:“有事吗?”
    两人肩贴着肩。
    住院楼走廊的光很亮,沈澈视线落在贺羡棠脖子上,她皮肤白,羊脂玉一样润,因此伤口就很明显,淡粉色的,尚未痊愈,像一件上好的瓷器上有了划痕,看着刺眼。
    沈澈叹了口气,说抱歉。这一声叹的九曲回肠,因为发现两人再见面,竟除了抱歉以外不知该说什么。
    贺羡棠小扇子一样乌黑浓密的睫毛眨了两下,掩住眼底晦暗。
    “我不原谅。”她说。
    短短四个字,很轻,又掷地有声。她讲完,头也不回地进病房,倒是赵珩回头看了沈澈一眼,眉梢眼角含笑,喜气洋洋的模样。
    沈澈静静看着两人的背景消失在走廊里,上楼,沈城明的病房在顶层,走廊尽头是露台,沈濯在外面抽烟。
    沈澈进去看了一眼,也出来,心烦意乱,摸沈濯的兜:“分我一支。”
    “你自己没有?”沈濯丢给他烟盒和打火机。
    沈澈的烟是由古巴一家只做雪茄的品牌定制的,尼古丁含量比市面上的烟都低,他没有瘾,只是工作太忙的时候,点一支提神用,倒是沈濯什么都抽。
    沈澈取出一支衔在嘴里,低头去够火,有风,打火机火苗闪了一下,他去追,终于点上,缓缓吐了口烟圈,才说:“抽完了。”
    沈濯侧目看他,幽幽地问:“在楼下碰见大嫂了吧?”
    除此之外没办法解释,这种升官发财快死爸爸,富二代人生三大喜事齐聚一堂的时刻,沈澈为什么心情差的像他和沈城明父子情深一样。更何况他平常抽烟很克制,一个月抽不了一盒,这才多久,存货都没了,抽这么猛,怕是肠子都悔青了,还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出来。
    沈濯轻哼了声:“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澈忽然说:“这烟劲挺大的。”
    “抽不了还我。”沈濯说,“我抽着还行,承认吧就是你太菜了。”
    “你过的也没那么顺心吧?”
    沈濯:“……”
    “晏宁肯理你了?”
    沈濯扭过脸来看外面,兄弟俩都沉默,一支接一支地抽了一会儿烟,楼下树影花影间走出来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女人赫然是贺羡棠,还披着那条黑色羊绒披肩,从上往下看,沈澈发现她身影消瘦落拓得厉害。
    以前没发觉,她原来这么瘦,肩膀像一片蝴蝶翅膀,薄薄的仿佛一捏就碎。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住院楼,停在一颗樟树下。赵珩的司机等在不远处。
    刚下过雨,空气湿润,沾染花木香。微风吹过,路灯下婆娑树影晃动,贺羡棠踩着樟树影子,同赵珩告别。
    她大幅度地挥手:“回去早点休息啊!”
    赵珩抬手敲她脑门儿:“傻样儿。”
    贺羡棠说:“你小时候一加一都得掰手指头算半天还算不对,你还说我傻?”
    赵珩说:“哎贺羡棠我发现你最近特爱翻旧账。”
    “就翻!”贺羡棠朝他扮鬼脸,“八十岁了我也能记得你一加一算出来等于四!”
    赵珩笑了,说:“你最好记到八十岁。”
    “行、啊!”贺羡棠笑弯了眼,“讲给你孙子听。”
    赵珩也跟着笑,发现她眼睛特亮,凛冽黑夜里,比耳边的钻石耳钉还要亮。小时候赵珩就觉得她的眼睛漂亮,圆溜溜亮晶晶的像黑葡萄,比那种五彩的琉璃珠子还吸引人,像有个小漩涡一样,他跌进去就走不出来。
    “cici,我……”
    压抑许久的冲动要冲出胸腔,赵珩呼吸一紧,整个人有点僵。
    果然深夜让人冲动。
    贺羡棠轻挑眉梢:“啊?咩事?”
    赵珩长舒一口气:“……你有根睫毛掉了。”
    “啊!”贺羡棠抬手要揉眼睛,赵珩拦住她,说这样揉不下来,指腹在她眼皮上轻轻蹭了几下,捏下一根睫毛。
    细细一根,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楚。
    贺羡棠对着吹了口气:“丢了吧。”
    “别丢啊。”赵珩说,“许个愿吧。”
    “和猫咪胡子是一个作用吗?”贺羡棠十分配合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举到唇前,嘴唇无声地张合。
    深夜寂静无声,仿佛世界一片荒芜,只剩他两个。赵珩垂眼凝望,见她神色虔诚,如在佛前祷告,蓦然想到有一年他们去庙里拜佛,贺羡棠也是一样虔诚。
    是她订婚后不久的事情,那年她许愿,和沈澈终成眷属。他也许愿,从未那般认真地礼佛上香,希望她愿望成真,做好了一辈子用朋友的身份陪伴的准备。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像递来一份礼物,再次把机会送到他面前。
    赵珩觉得是上天眷顾。这次他不会再错过。
    如果感情分先来后到,那沈澈明明才是那个后来者。
    过了会儿贺羡棠睁开眼,说:“好啦!”
    赵珩问:“许的什么愿?”
    贺羡棠从小到大许愿都不保密,过生日时当着一大家人的面就喊,我想要这个包包那架钢琴,我不想去上学想去马尔代夫,每次都能实现。想要的包包钢琴第二天就会送到家里,想要翘课去度假,即刻就能乘私人飞机启程。
    这次她不喊了。
    以前总有人替她实现愿望。而这次的愿望,只有她自己努力。
    她想要向前走、不回头的勇气。
    永远不回头。
    贺羡棠含糊地说:“说出来就不灵啦。”
    “说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贺羡棠摇头:“你不行。”
    赵珩急了:“不能说男人不行!”
    “可是Mia也经常说贺少川不行。”
    “那不一样!”赵珩强调,“贺少川是真不行!”
    贺羡棠想到一些不好的流言:“你说哪方面?”
    赵珩:“……”
    话题偏到没边了。贺羡棠怕赵珩真的口出狂言,掌心向外:“打住打住,你赶紧走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珩终于走了。阔步走到车前,他的司机拉开车门,赵珩却忽然转过身,朝后跑了几步,明明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几步跑的像个青涩冲动的毛头小子,和十六七岁时他打完比赛,从球场上跑到贺羡棠面前,问“你有没有看见我刚刚投的那个三分”一样,从他的少年时代里跑出来。
    赵珩在贺羡棠面前站定,喘着粗气冲她笑:“贺羡棠,等今年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又一支烟燃尽,沈濯捻灭那一星火,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似地去撞他哥肩膀:“你这位前夫,发表一下观后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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