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三月初六,大宋帝后带军凯旋,回到了东京汴梁城。
    汴京宣德门外,辽使团被迫跪爬御街时,朱雀大街两侧的禁军突然同时拔刀。
    三千柄雪刃架成拱廊,辽使的貂帽被刀风掀飞,露出剃秃的头顶。
    寇皇后高坐凤辇,孕肚裹在狐裘下,指尖却捏着那根捅穿谢萧云脖颈的银簪。
    汴京各大赌坊开出盘口:辽使会不会吓尿在玉阶上,最终赔率竟为一比九。
    各大青楼女子们挤在绸庄二楼,偷瞄寇皇后腰身:“啧,这哪像六个月?定是在尼庵就……”
    陛下活祭太庙时,将辽国国书投入太庙火鼎的刹那,突然拽过寇皇后手腕。
    “诸卿看好了!”他掀开她半边狐裘,露出显怀的腹部,“这一剑!”剑锋划过自己左臂旧伤,血滴在寇皇后肚皮上,“换大宋下一任皇帝!”
    史官事后奋笔记录道:“帝以血衅嗣,吉兆也。”
    *
    白沟河的水依旧浑浊,只是如今漂着半焦的辽军盾牌。被火箭焚毁的榷场废墟上,几株野葵从尸灰里钻出,开出惨黄的花。
    老卒王九蹲在界碑旁磨刀,刀刃早卷了口。他孤身一人,选择不在回到汴京,留在了荒凉又自由的北境。
    “看啥看?”他踹一脚探头探脑的牧童,“这地里刨得出铜钱,也刨得出人手指头。”
    远处新筑的烽燧台上,宋军黑旗猎猎。旗影掠过荒田时,惊起一群啄食腐尸的乌鸦,它们腹中或许还有未消化的辽人皮甲残片。
    大宋速战速决的代价在战争结束后,逐一显现出来——
    几个收复的城池中的所有粮仓见底,活人竟与饿殍争食。而辽人撤退时匆忙填塞的水井,至今泛着腐尸味……
    雄州城西的一处茶棚,“陛下用兵真如神!”卖羊杂的刘婆子竖起拇指,“那场雪夜火攻,啧啧,烧得辽狗哭爹娘……”
    她突然压低嗓子:“就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娘娘会……咳!”
    蹲着喝汤的脚夫却冷笑:“你懂个屁!要不是娘娘被掳,陛下能发狠夺回幽云十六州?”碗底重重一磕,“女人嘛,横竖……”
    话音未落,邻桌禁军“唰”地拔刀,刀尖挑走他半片耳朵。
    边关百姓夸陛下“算无遗策”,却总补一句“除了那件事”……他们曾听见军中流传,陛下夜夜检查皇后寝殿门窗的铁锁是否牢固……
    废弃的辽军营地,几个牧羊童用箭杆拨弄着焦黑的《澶渊和约》残页。
    “汉人说他们的皇后是菩萨转世。”最大的孩子突然用契丹语啐了一口,“那女人明明在尼庵杀了谢将军三刀!”
    最小的孩子却摸出块带血的杏花酥,那是寇皇后被掳前,分给边境孩童的点心。
    战后被夺回土地的农夫,边种田边教孩子辨认辽人箭镞,而众位青楼女子,争相模仿皇后尼庵时的散发妆,称“疯美人最惹怜”……
    大名府新设的“忠烈祠”里,供奉着战死将士的牌位。守祠的老吏却总在深夜,偷偷往最角落的灵位前放一碟蜜饯。
    “吃吧,苦命人。”他抹一把牌位上不存在的灰,“你们护不住娘娘,陛下不也……”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老吏慌忙踢翻供品。月光照亮灵位一角,隐约可见“谢”字被刀刮过的痕迹。
    帝后离开北境后,陛下曾下令在每座边境城池栽种石榴树,多籽,喻意“百子千孙”。
    但今年春寒,枯枝上只挂着去年未摘的烂果,像一颗颗溃脓的伤口。
    农妇们传唱新编的《定风波》:“娘娘簪儿挑狼烟哎~陛下金刀割燕云~”可每每唱到“尼庵月光冷如雪”那句时,声音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一场迟来的春雪覆盖了战场。
    雪下埋着半面残镜,那是辽国长公主鸾驾上跌落的妆镜,如今映出的是宋军铁靴踏过的、满是裂痕的北境天空。
    *
    大宋史官的笔下,对于宋帝的评价包含着铁血与偏执的争议。
    多年后,《宋史明宗本纪》所记载——“帝以雷霆之威雪耻尼庵,复以怀柔之策终弭辽患。然性刚烈,每怒则血溅丹墀,至有剜目慑群臣事,虽夷狄震怖,而士林微词。”
    一些民间野史则记录着——“帝自中宫被劫,常夜半环甲巡殿,闻婴啼则拔剑四顾。后虽复得,竟终身不令其出禁城半步,虽亲蚕礼亦废。”
    而辽国史书《辽史道宗纪》有记载——“宋主貌美心鸷,假和议之名行吞并之实。然其待寇后如护逆鳞,吾国萧氏之子谢萧云之死,实祸起于辱人妻者终自毙。”
    对寇皇后的评价亦是包含贞烈与疯癫的两极之意。
    宋士大夫笔记《涑水记闻》所记——“寇后初以端静称,及白沟河之变,乃现烈性。然尼庵手刃逆臣时,状若疯魔,殊非母仪之态。然其孕中抄经百卷,又似大彻大悟。”
    后世评话附论——“寇后之烈可比唐长孙后,然长孙以柔克刚,寇氏以血还血。使非明宗掣肘,恐辽都早焚于凤怒。”
    前世景熙所崇尚之理学亦有批判,《二程遗书》记道——“明宗纵后干政,至有孕腹染血之亵行。阴阳倒置,非国家福。”
    大宋市井文学中,《宣和遗事》也有相关记录——“帝为疗后梦魇,竟仿尼庵囚室筑椒房,夜夜抱眠其中。或曰虐,或曰痴。”
    各大坊间的青楼艳曲,更有《醉蓬莱》之流唱道:“闻说娘娘颈上痕,陛下唇畔血,都是风流债~”
    然,景熙面对史官曾有独白——“后世读史者,或讥朕阴刻多疑,或赞朕算无遗策。但朕所求,不过是让史官多写一句,‘是岁,辽主请和,宋军未渡白沟。’而非‘天子崩于军,中原陆沉。’”
    *
    天佑三年春末,汴京皇宫,后花园,寇听雨与小菊牵着手散步,之兰与青竹跟在二人身后。
    “哇!小菊,你的肚子好圆啊!我的好尖!”寇听雨摸着小菊圆滚滚的肚子惊道。
    小菊抿嘴偷笑:“娘娘,我这已是第二胎啦!娘娘才第一胎呢,娘娘怕不怕?”
    寇听雨隔着衣襟,挠了挠自己不甚大的尖尖肚子,咂嘴道:“嗯……要说我一点都不怕,那是骗人的,其实有些怕啦……你快与我详细说说,你生小吉吉的过程如何?”
    小菊手掌朝上托着明显更大的孕肚,叹气:“唉!娘娘,是有些骇人的,不过有了阿吉以后,又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嗯……生的时候,很疼很疼,还有些……如厕的感觉……感觉自己整个人……嗯……像个牲口一般,那时只能任人宰割……”
    寇听雨咋舌:“很疼我知道的,怎么还会失禁?啊,失禁就是,控制不住屎尿……是这样吗?”
    小菊轻轻点头:“嗯,是的……我不知别的娘子如何,反正我生产的时候,是失禁了……还好阿川不在房中,若是看到……我恐怕都要臊死了……产婆后来还说这是正常的。”
    “啊,阿川看到又如何!你生的也是他的孩儿,看你如此受罪心疼还来不及,怎会嫌你!”寇听雨安慰小菊。
    “哎?有蚊子!你被咬了!痒不痒?”寇听雨一巴掌拍上小菊的手背。
    小菊抬手看看,疑惑道:“有些刺痒,这才春末,怎的就有蚊子了?”
    寇听雨沉吟,半晌后叹道:“我猜,是北境的原因。战争未过多久,想是辽宋士兵尸体堵塞河道,形成许多腐臭水洼,就会成为蚊虫最佳繁殖地。”
    “前些日子陛下说,雄州地方有禀‘战后三月,疫起,蚊蚋衔腐肉飞入民宅,幼童高热死者众’。”
    小菊瞪大眼睛,惊得忘记了手背上越来越痒的叮咬处。
    小菊止步站定,扶着娘娘的胳膊,姿态更加亲密,悄声道:“娘娘,您如今,可缓过来了?”
    寇听雨安抚地拍了拍小菊,坦然道:“缓是缓过来了,只是陛下,好似比我还严重些……他常常噩梦惊醒,确认我在他才肯睡……唉!陛下越来越瘦了。”
    小菊劝慰道:“娘娘,您且宽心,日子长了就好了,陛下是后怕,只要您在陛下身边,陛下肯定会好的。”
    寇听雨点头:“是啊,我日日夜夜都陪着他呢……青竹,去传太医,该研制些防蚊虫的香料包了。”
    *
    入夜,景熙照旧来到坤宁殿歇息。自从回来,景熙再未曾独自歇在福宁殿。
    王乔瞧着陛下身子愈发瘦削,日日关注着陛下地膳食和歇息,每日天色刚刚暗下,就劝陛下早日来坤宁殿歇息。
    偌大的皇宫,景熙只在坤宁殿她的身旁才得以安然入睡,近日已可以减少梦魇惊醒的次数了。
    景熙的桃花眼依然美丽,但渐深的眼窝和眼下显得愈发深邃,从前看来眼波流转熠熠生辉的眼,如今已若寒星般,冷若冰霜。
    在王乔和众臣眼中,陛下自亲征归来,眼神再不带温度,像冬夜里的冷铁,刺得人浑身发僵。
    尤其每日朝会时,目光从武将移到文官,像刀刮过每个人的脸,无人敢动。每遇士大夫谏言时,常一言不发,只是冷冷注视着跪伏的臣子,直到那人额头渗出冷汗。
    只看见她时,才恢复些往日神采。
    更漏敲过三声时,寇听雨察觉异样。
    她睁开眼,看见景熙背对自己坐在床榻边沿,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绷成两片锋利的玉圭,头颅低垂,双手支在身侧紧握着榻沿,仿佛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景熙?”她伸手去握他的手。
    景熙触电般缩回手腕,转身时已换上白日里的清明神色,只是睫毛在宫灯下投出的阴影太重,像给眼睑压了两道墨痕。
    “吵醒你了?”他拇指抚过她眼下,指尖却带着未消散的颤。
    殿外传来窸窣声响。
    王乔贴着雕花门缝轻唤:“陛下可要进安神汤?”这是王乔每夜亥时后的固定问询。
    景熙喉结动了动:“不必。”声音稳得仿佛刚才划破空气的喘息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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