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正是三月好春,鹂鸟争鸣,百花竞放,流水不急不缓,日头也正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京郊绿草汀洲之侧,各个年轻的女娘郎君穿红着绿,分席而坐,或题诗作画,或饮酒投壶,端端一派热闹之景。
    男席之上,众人恭维往来处,一抹鲜绿斜倚桌前,青翠得扎眼。
    那俊俏郎君鬓发如墨,头戴金线缠枝和田玉冠,身着茭白立领外罩葱倩长袍,玉白的脸上挂着两片薄红,已然饮了个半醉。
    他手肘后撑,半曲着腿,抓着青釉瓷瓶仰头猛灌,等饮完那最后一滴,方才慵懒地垂下颈子,就着手腕将嘴一揩,随意将那瓷瓶滚放在地。
    见他手上没了东西,立刻有人伸着胳膊蛄蛹上前,“世子,世子,尝尝这个!上好的梅子酒,这是我家新酿,还未与食客……”
    谢琅却不理,低头掐住了眉心,只觉此处人声喧哗,乐声嘈杂,顿时起了离席的心思。
    反正他今日来过,已是照赌约给了叶淮川面子了。
    他起得突兀,惊得周围一阵安静,又见他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脚,有眼力见的立马上前去扶。
    “世子爷小心,小心……”
    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囫囵应了几声,睁眼瞧见念柏,便放心吩咐道,“回府”
    谢小世子要回府,自是不必跟谁请辞,四处宴客交友的叶淮川瞧见动静赶来时,念柏已搀扶着他走到了石桥口。
    “谢世子!世子留步!”叶淮川高声念道。
    他也喝了些酒,音量失了控制,将身后醉了大半的宾客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从石桥这头看去,无论是男儿郎还是女眷,都将视线转了过来,一些个大胆的,还动脚跟在了叶淮川的后头。
    见谢琅调转脚尖来看他,叶淮川身心一松,先是弯腰拢
    袖恭敬地行了个礼,才缓缓道明心思,“谢世子,我这春日宴还没过半,您就这样走了,这……”
    为了引京中贵女儿郎来赴春日宴,他将谢琅的名头放了出去,说谢小世子对他们叶家酒楼青睐有加,故而赏脸赴宴。
    除却金贵人物,还有不少对家酒楼豪掷千金,只为求他一票,意图趁着春日宴结交权贵。
    谢琅若走了,便是这春日宴的噱头走了,留不住客。
    叶淮川焦急之下忘了宴席开始前妹妹对他的警告,“人谢世子要做什么,哥哥你千万别拦,他性情乖戾急躁,若非他愿赌服输,能将屋顶都给你掀翻了去!”
    果然,只见谢琅颇不耐烦地皱眉,“叶淮川,我跟你妹妹的赌约上可没白纸黑字地写明我要在这呆上几时。”
    “这……”叶淮川傻了眼,没想到谢琅就这么大剌剌地将赌约之事说了出来,当场打他的脸。
    他恨不得去捂谢琅的嘴,却不敢僭越,只能心惊胆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留在这给你站桩?”谢琅拍拍他的肩,凑近他耳侧笑道,“你是有多大的脸面?”
    说完不等他反应,谢琅慢悠悠地转身,“念柏,走”
    “哎”,念柏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叶淮川苍白的脸色,扶着主子过桥,朝对岸停着的马车走。
    惹谁不好,非要来惹世子?
    这叶淮川当哥哥的,还没他妹妹叶文茵想得周全。
    “啊,我的帕子!”
    行至另一侧桥头,忽一阵香风袭来,谢琅熟络地侧身避过,那穿金戴银的贵女停步不及,得亏念柏抓住她衣角拦挡一番,才没一个跟头栽进溪水里去。
    这溪水不深,可要落了水沾了泥,定会有失体面。
    拍着胸口缓过来之后,她望着谢琅的眼神带上几丝尴尬和后怕,眼珠一转,捻着手指放于髂骨侧,屈膝柔柔行礼,“方才急着抓帕子忘了看路,差点冲撞到世子,是我的罪过”
    告完罪,她转身看向溪边水波中晃悠漂浮的蚕丝手帕,借着衣袖委屈揩泪,“可这帕子是及笄礼时,娘亲自织给我的,我实在是不舍”
    “我衣裙繁复行动不便,能否劳烦世子帮我捞上来?我必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方才被叶淮川拦住去路,谢琅心里还有怒气未撒,正巧逮到人,便抱臂后仰,不留情面道,“可真是奇了怪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你眼里却只有那一小方帕子,径直朝我扑过来,差点害得我落水。”
    “我看不是衣裙不便,是眼睛有疾吧?”
    “要捡帕子,你随侍这么多仆人,竟没一个捡得?非要劳烦我去?”
    “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要这么麻烦我?”
    “再说了,我这人最不喜衣袍鞋履沾水,不仅湿得恼人,还徒惹一身腥臭”
    听他说完这一番似是而非,含沙射影的话,贵女泪眼潸然,一副芳心破碎伤心欲绝的模样。
    谢琅哼了一声,大步往停在树荫下的马车走去。
    气这么几回,酒都清醒大半。
    要不是赌局上输给叶文茵,他何至于专门来这一趟,给人当猴看了去。
    “好你个叶文茵,下次要是不赢回来,我就不姓谢!”
    在外赶马车的念柏听此,浑身一个激灵。
    要说,还是那叶姑娘胆子大,敢在世子身边来回蹦跶,倒还真讨了不少好处过去。
    就说他们家的叶家酒楼,一年前刚来京城时还籍籍无名,现在已在京中排得上号,连铺面都迁了一回,从市井味十足的回渠街迁到了寸土寸金的彩桥路,牌匾也大了不少。
    这其中少不了他们家世子的功劳,就说名头,都已经借了不下三四回了。
    也是那叶姑娘机灵,抓得住机会,又懂得投其所好,世子这块冷硬的饼,可不是谁都有本事啃下来的。
    想到这,念柏心中不免生出敬佩。
    城门守卫一看是谢家的车,又见赶马的是那混世魔王的贴身侍从,问都没问就笑开脸放了行,末了还不忘嘴上恭维,“世子慢些走!”
    马车内,谢琅闭目撑着额头,大马金刀地坐着,眉头都没动一下。
    醉酒又颠这一路,他头晕眼花,几欲呕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等念柏说到了,他眉眼间才见几分松快气息。
    谢琅踩着脚踢下了马车,忽见另一辆灰扑扑的矮小车子停在对面,蒲草做的门帘破了个洞,还有操着口音的奴仆低头抱着车内包裹匆匆往来,他啧了一声,挑眉看向门口高挂的牌匾,“还真是我家门口啊,没走错。”
    他大步往府内去,念柏紧跟其后,只听世子低声嘀咕着什么,凑近去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我英国公府还有这等穷酸亲戚?”
    自小陪伴世子长大的他熟悉世子性格。
    世子这是单纯被勾起了好奇心,绝无半点恶意。
    悦耳的女声像是清脆的鸟鸣一般传来,谢琅警惕地停住脚步,躲在一丛半开的花树后面。
    他三姐是个喜结交的,英国公府内常有各家贵女前来窜门递贴,被留下用茶吃点心是常有的事,且近年老夫人大病初愈喜热闹,又有各类亲戚闻声赶来上门寄住,府内女眷大增,常来他眼前晃,弄得他烦不胜烦。
    谢琅拨开花树枝朝声音来处看去,忽地目光一滞,不可置信地甩了甩头。
    莫非是酒劲未消?
    这白日青天的,怎么就看见神仙了呢?
    只见那于亭中凭栏斜倚的佳人对着湖面在脸上抹了什么东西,俏白如瓷的肌肤顷刻变得黝黑泛黄,她却犹嫌不够,将裸露的脖颈和手背手腕全都涂了个遍。
    抹好后,她转身对丫鬟说了什么,那丫鬟便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用树枝沾取,在她脸上涂涂点点,末了收了盒子,取出一张面纱给她戴上,将动人心魄的殊色全都遮掩了个干净。
    待会与她见面的人,怕只会觉得此女粗鄙不堪,还起了不干净的疹子,未免过了病气,看不了几眼便要借口匆匆离去。
    “她是谁?”谢琅被勾起了好奇,打算做一回暗中偷窥的小人。
    “啊?哦”念柏也看完了她乔装的全程,魂还没收回来,反应了好一会才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衣着装束不像是京中贵女,应是最近刚来的亲戚。”
    “近月里递信要来投奔我们英国公府的,就只有那个长在江南的表小姐,其他的尚且不知,只知她的亲娘是咱们夫人的继姐。”
    “继姐?”谢琅眯着眼睛哼笑出声,“这算哪门子的表小姐?也来跟我英国公府攀亲?”
    默了一会儿,又压低下巴道,“罢了,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那边亭子里又来了一波人。
    以他三姐为首,其中几个他略有些印象,都是他三姐那的熟客。
    如他所料,她们有的直接捂住了口鼻,没呆多久就匆匆离开,脚步踏得飞快,走远了才慢下来。
    “小姐,这主意真妙,这下老夫人那也不必去了”
    刚刚谢韵一见她就皱眉发话,让她回厢房好好修养,病未好全不必出来见客。
    达成了目的,阿怜心情舒畅,温柔笑道,“嗯,我们快回去吧,这东西得尽快洗掉,要不我脸上可真要长疹子了。”
    莲月抄起包裹飞快点头,“小姐皮肤娇嫩,我们快快回去,把这草汁洗了!”
    回厢房的路上阿怜没忘了做戏,遇见人先让他们看一眼,再装模作样地遮掩,似乎羞于将病容袒露人前。
    不到一个时辰,新来的表小姐长了疹子卧病修养的事就传遍了整个英国公府。
    本来就无足轻重,又这么一闹,厢房外萧索冷清,连小厮的影子都没了。
    莲月趁着无人将污浊的水倒进小花园,回来时不禁有些担忧,“小姐,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他们会不会嫌我们晦气,把我们赶出去?”
    “你想多了”,阿怜翻看着刚刚被珠一珠二搬进来的一叠地契,鬓角的湿发贴在脸侧,没有丝毫的忧心,“明面上,我今天刚到英国公府,为了名声,怎么着他们都不会今天就赶人。”
    “至于今后,”她将地契分门别类地收进匣子,逐个上锁,“那正合我意”
    “反正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英国公府,先不说人家会不会说闲话,我手上有祖父留下的这些铺面,难道还要仰人鼻息地活吗?”
    莲月担忧道,“可这些铺面我们也去看过了,好些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占了,还有些铺面挂着锁,破损落灰。我们在这一没人脉,二没资源,要把他们盘活,可不比在江南的时候那么容易。”
    “你的担忧在理,”阿怜拍拍她的手背,思忖道,“这正是我们要来英国公府的原因,有这个名头在,在京中站稳脚跟想必没那么困难。”
    “而且做生意总有共通之处,你跟了我那么久,还不相信你小姐我的手段吗?”
    莲月忙道,“我自是相信的,要不然怎么会自愿跟着小姐您来上京呢?”
    小姐早就及笄,却迟迟没相看人家。
    就在两个月前,老爷自作主张给小姐安排了一门‘好亲事’,小姐不愿随意嫁人,便跟老爷大吵了一架,随即跟老爷打赌,如果她在一年内将族中在京城荒废的铺面盘活,今后她的婚事就由她自己做主。
    对小姐的这份‘离经叛道’,莲月却是敬佩万分,举双手双脚赞同。
    好在老爷也不是个糊涂的,看着小姐从小在江南铺子里乱窜,对经商一事颇有造诣,便应了小姐的赌约,予她宽限一年。
    就是这京中人生地不熟的,又有诸多贵人在,她心里总是打鼓。
    “放心,我明日就拿着这些地契去找裴玉,先把铺子都拿回来。”
    阿怜危险地眯起眼睛,“这大梁的律法,总不能都是摆设。地契在我手里攥着,这些年甭管他们吞进去多少,我都要他们连牙带血地给我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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