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近日,以元博为首的秦王心腹迎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令他们头痛了四年多的王储一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坏消息则同源于此,怀有身孕之人是武王夫人怜妫,现秦王昭的庶母。
    这两个消息是秦王昭在廷议结束后留他们饮茶时亲口告诉他们的。
    元博大惊失色,当场把茶水喷了满地。
    秦王昭自登基以来便勤勉于政,与他们这些心腹之臣待在一起时只谈论国家大事,他竟然从未察觉这位年轻的君王对他父王的夫人抱有绮念。
    就算王上一直增派人手去寻找她,那也是有武王嘱托在先,并不让人起疑。
    可细细想来,似乎王上所有出格的行为都与那位夫人有关。
    譬如登基后留公子珵于宫内,又如不顾危险随使臣亲自入齐。
    嬴昭扫视殿内,缓缓开口,“孤要封她为王后”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的大殿才有了少许反应。
    “这……可是,怜夫人乃先王夫人”
    “对啊,这实在不合礼数”
    “就算现在无人敢置喙,也会被后世所不齿”
    “后世的评判孤不在乎,”嬴昭的声线沉稳有力,压过了他们的低声议论,“自登基以来,孤专心政事,诸位爱卿亦合力相助,壮我大秦。”
    “孤真心敬重、爱慕怜妫,后位只为她一人而设,子嗣亦只能她一人所出。”
    “孤私德有亏,于政事却问心无愧。诸位因孤一纸求贤令来秦,孤感激不尽,亦给诸位施展拳脚,实现理想抱负的天地。大秦欣欣向荣,日新月异,少不了诸位呕心沥血,日夜操劳。”
    “封王后一事孤心意已决,若有爱卿因此愤而离秦,孤自会备斗金车马相送,愿爱卿寻得明主,施展抱负,千百年后,你我史书相会。”
    座下心腹之臣面面相觑。
    确实如秦王昭所言,他们来历各异,只为一个共同的理想相聚于此。
    而这位君王不仅任用贤才,本身还十分通透智慧,凡是利好秦国的策略,就算是出自不起眼的小卒之口他也会虚心求教。
    他们的才能在秦国几乎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秦国能有如今的样貌,少不了他们,却更少不了这位励精图治的君王。
    唯一被他们诟病的子嗣问题如今也得到了解决,只不过解决的过程和结果都没有那么光彩罢了。
    在这个争做天下共主的时代,君王的后宫之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既然君王都说了不在乎后世之名,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用为此操心了。
    元博率先跪地拢袖道,“臣蒙君恩,生为君臣,死为君魂!”
    而后一众心腹皆下跪臣服,齐声高唱,“生为君臣,死为君魂!”
    ……
    齐刷刷的经书朗诵声中,着墨蓝外裳,戴夫子头冠的巫阖从两层高的学宫走出。
    “师兄!”来人背着个简易的包袱,神采飞扬,满是斗志。
    这是他即将下山入世的小师弟裕文。
    巫阖点头应他,眉眼平和清冷,活似超脱世外的仙人。
    “山外诸侯割据,群雄并起,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裕文雀跃道,“想好了,我要去秦国!”
    巫阖一愣,背在身后的手有些颤抖。
    “为什么?”
    “秦国新王十六岁就颁布了求贤令,登基后大刀阔斧改革变法,还分封兄弟,悉心照料无母幼弟,是难得的贤明之君”
    巫阖睫毛微颤,从怀中拿出一小方封绳麻袋递去,裕文打开一看,差点被里头的金光晃花了眼。
    “送你的盘缠,”巫阖的眼里浮上一丝暖色,“不过切记,人心险恶,财不外露。”
    “下山之后多多保重,若有性命之虞,随时回山里来。”
    “嗯!多谢师兄!”裕文猛猛点头。
    若他与子昌一样入世成功,两人很可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一个无言的拥抱后,裕文含着热泪转身离去,走了几步,突然身后传来声音,“裕文,你到秦国之后,与我来信一封说说秦国如今的状况吧”
    裕文眼含担忧,回头问道,“师兄想重新入世吗?”
    一年前师兄满身是血地倒在浮图山的入口,被碰巧下山的弟子发现带了回来,要是再晚些,说不定已经无力回天。
    醒来的师兄对俗世经历避而不谈,痊愈后便协助师傅教导新入门的弟子。
    师兄本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出众的弟子之一,真不知道他在俗世受了什么磨难和委屈,竟连提都不肯提。
    “不,”巫阖摇摇头,“只是有位故人在那,我好奇罢了”
    “原来如此,”裕文郑重应道,“我记下了,师兄等我来信!”
    看着裕文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隙,巫阖转身朝学宫内走去。
    当初他心灰意冷离齐,却接连遭到了三波刺杀,一为齐,二为楚,三为秦。
    齐怕他另投他国,楚是楚王昶的手笔,至于秦国——
    回想剜心之日在马车外看到的那个眼神,巫阖大致能猜到,是那位新王对他起了杀心。
    他也对阿怜有所图谋,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仁善无害。
    心爱之人远去的痛苦与杀了他无异,所以他与那些刺客拼杀时,突然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只攻不守。
    只是他不想埋骨于荒野,撑着一口气回到了浮图山山脚,许是他命不该绝,刚好为下山入世的师弟所救。
    死而后生,他看透了许多,再不提入世,只专心播撒学识,育养新苗。
    可送别裕文时,又鬼使神差地求他来信一封。
    他还是没能放下她。
    要是能早点察觉心中爱意,放下对俗世理想的执念,他或许已带着她回到了浮图山。
    可这世间的情爱和宿命,全都不由人说了算。
    “夫子,你怎么哭了?”
    巫阖飞快擦去眼边的泪,笑道,“我没事,你们继续读。”
    ……
    封秦王后的消息传到楚国时,楚王昶正与公子珺争辩有关他母后荣葳的事。
    雀台失火,熊昶从极端悲恸中缓过来后下令彻查,没了巫阖从中作梗,后宫里的弯弯绕绕被捋成一条条直线清晰地呈给他。
    荣葳不仅给阿怜虎狼之药,还纵容后宫夫人口舌欺压,更可恨的是,与巫阖沆瀣一气暗中掳她出宫。
    他怒极废后,因公子珺求情没杀她,将她送往临淄城外的青佛寺与普通尼姑一样伴佛苦修。
    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负手转身,不愿再看吓得瘫软的荣葳和一旁求情的公子珺,“她不是爱吃斋礼佛吗?怎么尽做些恶毒之事?想来往日心不诚,便剥去世俗枷锁,送她去青佛寺了却余生”
    公子珺喜极而泣,“谢父王开恩!”
    而今两年过去,公子珺居然想把荣葳接回宫安置。
    “父王,青佛寺清苦,夜间屋舍漏雨者十有八九,母后常发热卧床,这次是儿臣及时带着太医令赶到才将母后救下”
    “往后稍有不慎,便是死别,父王与母后多年夫妻,还未登基前就生下了我,父王难道真的忍心吗?”
    他却低估了熊昶的冷漠,“你若真忧心她的生死,便派人去修缮青佛寺。她已被废黜后位,与庶人无异,莫要再称她母后了。”
    公子珺还想说什么,敲门声响起,穿着骑装的客卿靠近熊昶耳语几句,熊昶立刻没了与公子珺争辩的心思,当场甩下他离开。
    “嬴昭,你倒是大胆”
    熊昶自顾自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后生做了他不敢做的事,竟然不畏史官笔锋,把她的身份放到明面上,封为王后。
    雀台失火令他无心朝政,得知巫府无人时已是半月后,恰逢后宫阴私被连根拔起,他连通起来派人去追时,已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当时,他对巫阖可能会伤害她的恐惧已远超巫阖另投他国的恐惧。
    甚至想好了,如果巫阖愿意把阿怜送回来,他可以允诺放他一条生路。
    却没想到,一年后,伴随着巫阖在齐国为官的消息传来的,还有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巫阖身边多出来个来历不明、貌美如天仙的夫人。
    他知道那肯定就是阿怜。
    他派去刺客刺杀巫阖,被警惕心极强的巫阖提前截杀。
    齐楚交战,刺客潜伏本就不易,加之齐国对巫阖的重重保护,他的人想把阿怜偷偷带回来简直难如登天。
    就这样又等了一年,探子又传来消息,说阿怜被秦国来的使臣接回了秦国。
    再然后,就是今日她被封王后的消息。
    他为楚王,她为秦后,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或许到现在都还恨着他,连那个能够证明他们曾亲密无间的,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醉倒趴在桌上,酒杯丁零当啷滚落在地。
    他忽想起巫府初见她时,阳光和煦,桥下水波涟涟,他几乎看得痴了,转瞬就猜出她的身份。
    “从前没见过你,是巫阖把你关在这的吧?”
    “跟我走,我能带你离开。”
    “夫人,别跟这登徒子多话,我们回怀月苑!”
    “大胆!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当今王上!”
    “你……你是楚王?”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她一口咬在他紧箍的手臂上,双腿凌空,因挣动蹬得飞快。
    他没因疼痛而发怒,反倒更加兴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窜动,“不跟我走?这可由不得你。”
    他强绑她进宫,到底没能留住她。
    可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
    “将军,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撒谎……”
    因常年染血而腥气浓重的木架上挂着个骨瘦如柴衣衫破碎的人,她耷拉着脖子,嘴里还在往下滴血,显然刚刚受了刑罚。
    “我给过你机会,”苏群用戒尺抬起她的下巴,望进那双绝望的眼里,“金银珠宝你不要,良田宅邸你也不要,偏偏要配合那人陷害我,在她面前诬我清白,要我不好过。”
    菱薇颤抖着哭起来,“我已知道错了!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将军放我离开,求你了!”
    他抽开戒尺,嗜血笑道,“我说过了,什么时候你愿意把舌头拔了,我就放你离开”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求你饶了我吧!”
    她已被关在这地牢半年了,苏群所说的拔舌,是让她自己拔,她怎么下得去手?
    但凡有人肯帮她,她眼睛一闭忍着痛也就过去了,可……
    是从前苏群温柔的表象迷惑了她,她完全不知苏群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疯狂嗜血的模样。
    “你这样做,若是被她知道了,不怕她厌恶你吗?”
    “呃——”
    苏群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臂颤抖,眼眶猩红,“你还敢提她!”
    “厌恶?”他低低笑起来,俯仰间逐渐转大,“她早就厌恶我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和那个满嘴谎话的牲畜!”
    死亡逼近,菱薇也不掩饰了,她斜睨着恨恨道,“哈,只是因为,我们吗?你……你找,那么多,相似之人,唔——”这才是她厌恶你的原因。
    瞬间收紧的力道让她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她眼前冒着白星,苏群这次似乎是真的想让她死。
    她也解脱了。
    “苏兄!住手!”廖慈的声音救下了她。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耳朵充血一片轰鸣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她为她的贪婪付出了代价,苏群又何尝不是。
    人心从来都是自私的,若欲/望掺杂了情感,更让人昏头。
    这半年的折磨完全磨灭了她对苏群的感情,她后悔了,要是她拿着那些银钱自行去快活,哪还有现在这些事。
    看菱薇那副模样,廖慈心有不忍,劝道,“苏兄,她该受的惩罚已受够了,你就放过她吧!”
    苏群甩开廖慈的钳制,怒喝道,“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
    自从城门一事后,苏群性情大变,战场上的风格也变得冷血嗜杀,甚至还下过屠城的命令,活活坑杀楚军数万。
    他知道,苏群恨楚国,要不是楚国紧逼,怜妫不会被送去秦国和亲,陈国不会灭国,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他也恨齐国,恨齐国的王命压着他,恨齐御史府的恩情压着他,让他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他还恨秦国,恨秦国一次次从他的生命中带走她。
    他恨菱薇,恨她配合巫阖撒谎怀孕,让怜妫心中的他变得污浊不堪,
    如今相隔千里,无法更改。
    他恨怜妫变心,恨自己无力护她,恨自己妄想找人替代,又无法将年少的情彻底放下。
    他的恨太多了,他淹没其中,无法呼吸,只能通过血液和杀戮来发泄。
    他若不改变,总有一天会因为这样炽烈的恨而死去。
    廖慈苦口婆心地劝道:
    “齐秦乃盟国,你为齐国将军,你若名声远扬,她定能听见看见”
    “哪怕微乎其微,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再见的可能。苏群,你冷静冷静,你几乎是疯了!”
    苏群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稳,他慌张扔掉手中染血的戒尺。
    “我知道了”
    ……
    嬴珵趴在金丝摇篮边看了一眼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缩着脖子嫌弃道,“皱巴巴的好丑,一点都不像母妃”
    奶娘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王上俊朗无双,夫人容貌更甚,公子翊长大后断也是个俊俏的郎君”
    嬴珵取来铜镜左右照了照,点头认同,“有道理”
    照了一会,他把铜镜啪嗒放在地上,一脸复杂纠结地努起嘴。
    公子翊长大后,他是该叫他阿弟还是……侄儿呢?
    母妃与王兄在一起了,他们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两个人,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这样颠覆礼教的结合,即使他年纪尚小,也明显察觉出不对。
    想了许久没想出个所以然,嬴珵叹了一口气,算了,王兄从不打没准备的仗,肯定早有应对之举。
    宁馨殿主殿。
    嬴昭一回来就直奔内室,捧起阿怜的脸与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分开时他与她抵住额头,叹道,“好想你”
    阿怜无奈笑道,“这才分开半日”
    嬴昭眼含委屈,“若是可以,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他旋身上榻,轻柔地抱住她,嗅闻她身上清浅的香气,“有时我真怕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
    “我们日日睡在一起,每次醒来我都在你怀里”
    阿怜这话一语双关,自撤了那熏香后,她没有一次是比嬴昭起得早的。
    嬴昭有早间廷议,下了廷议就去批折,几乎片刻不歇,就为了能早些回来与她一起睡。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不真实”
    五年里的大多数时间,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心里藏着爱慕,不敢说出来。
    而现在他名正言顺地与她同榻而眠,水乳交融,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纤细的手抚上他的脸,他立刻托住,在她掌心亲吻。
    爱会催人主动探索,袒露心扉后阿怜问过他,想知道他还是公子昭时的心境,也想知道她在外漂泊时他如何独自承担这一切。
    嬴昭起初有些羞涩,“阿怜不是都看过了”
    “文字毕竟有限,我想亲耳听你讲”
    嬴昭便应她所愿,从头开始讲如何察觉爱意,如何主动接近,又或因为一些小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讲到一半,反而是阿怜忍不住打断他,不敢再听下去。
    她的心脏瑟缩着疼痛,听着尚且觉得艰难酸涩无比,嬴昭却是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熬过来的。
    嬴昭低头亲吻她含泪的眼,“昭不苦,用那五年换今后的数十年,昭觉得很幸福。”
    他越是觉得无所谓,阿怜便越心疼他。
    她环住他的脖颈与他缠绵接吻,分开时嬴昭眼里已起了暗火,喘着粗气扭头欲下榻,“我去洗——”
    阿怜牵住他的手,眼神下移,“早点回来,我帮你”
    嬴昭的呼吸更沉重了。
    在这些事上,从来是阿怜主导居多,虽然他也有放肆的时候,却不敢主动要求阿怜为他做什么,怕惹她生气反感,得不偿失。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火气冲到了顶端,“一刻钟就回”
    结束后两人都出了汗,嬴昭亲自为她擦洗干净,而后抱着她浅眠。
    还没到入睡的时辰,待会得叫嬴珵来一起用晚膳。
    温暖的柔荑覆上他的手背,软糯的声音自身前响起,“睡吧,待会我叫你”
    “嗯”他又朝她靠拢些,紧贴着她后背的曲线,意识逐渐下沉。
    睡过去前他模糊地想,他要好好将养身体,以求长命百岁,等翊儿长大,他就把这烦人的政务全丢给他,带着阿怜一起去行宫安享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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