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本以为经历出城时的那遭,嬴昭回程时或多或少会问及这三年发生的事,谁知他只字不提,只让她好好歇息,甚至在出城后不久就与兰妫换了马车。
    一路有兰妫陪着,她确实放松不少,与她说了好些真心话。
    马车走走停停,这日一撩起车帘,就见嬴昭等候在车外。
    “这是到哪了?”
    “符陵”
    符陵?
    阿怜呼吸一顿,指尖亦有些颤抖。
    母后就葬在符陵。
    可符陵不是在楚国境内吗?
    “一年前齐秦合力,拿下了这片土地,”公子昭看向百废待兴的破败城池,“回秦之后山高水远,我便想着顺路带夫人来看看”
    封土丘陵上长了三寸高的茵茵绿草,字碑上刻着陈哀王和陈王后字样。
    “母后……”阿怜抚上那字碑,只念了两个字泪水便溢满落下,“阿怜来看你了”
    时隔三年,终于有机会在母后的墓前祭拜。
    见她泪眼朦胧,神色凄楚,嬴昭心里也不好受。
    酸涩的痛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尖,他克制不住地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低头安抚道,“夫人节哀。”
    “逝者已往,生者犹存。陈王后若在天上看着,定也不希望你囿于哀恸,愁眉不展。”
    年轻的君王语含关切,阿怜回眸扫过他棱角分明的颌线和沉稳的眉眼——
    他已二十及冠,变化之大,叫她完全无法以从前看待小孩子的目光去看他了。
    秦王宫依旧如记忆中一样庄严肃穆,只是权力中心的人物发生了更迭。
    也不知嬴昭是如何教养珵儿的,在看到她的一刹,几岁大的孩子只呆愣了几秒,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喊着母妃急切朝她扑来。
    阿怜蹲下接住他,听他在耳边奶声奶气道,“母妃终于回来啦!”
    “王兄说,母妃是为我求神仙赐福去了,”他从阿怜怀里探出来,“说要是我乖乖吃药,身体早些康健,母妃就能早些回来”
    “我现在能绕着王宫跑上整整一圈……”
    说累了的嬴珵仍抱着阿怜不撒手,阿怜守在床边将他哄睡,才与等在主殿外的兰妫聊起近些年秦王宫内发生的事。
    “当年刺杀一事后,先王不治而亡,葬于王陵,新王即位奉武王灵位于宗庙”
    “公子珵许是吓着了,回宫后时常梦魇惊醒,自先王崩殂后身体每况愈下”
    “王上招我进宫照料他,我用陈国的调子哄他入睡,那段时间王上刚登基,本就事务繁忙,却每日都来看望公子珵”
    “由臣妇看,王上贤良仁善,真心可鉴。”
    兰妫言外之意,当初除夕宫宴一事嬴昭虽知情,却不见得做过什么对不起她和珵儿的事。
    就算真做了什么,现在也是真心待他们好。
    阿怜点点头,“王上做了这么多,我自是十分感激他的”
    她同嬴珵住在凝香殿,却不知前朝因如何安置他们母子俩起了争执。
    先王逝世后,为避免外戚干政,宫中夫人多遣回母国,有子嗣的可随子嗣前往封地。
    仍旧留在宫中的先王夫人,除了丽姬之外再无其他了。
    最终是嬴昭一锤定音,“怜妫母国不存,公子珵年纪尚小,留在宫中也无妨”
    见君王心意已决,进言的文官妥协道,“凝香殿位于宫西,怜夫人乃先王夫人,理应牵至北宫,以作区分”
    嬴昭目光幽幽,盯得文官内心七上八下时,终于开口,“坚守礼教固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天下混战,你们着实不该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文官脸色一白,他年岁已高,论冲劲确实比不过那些放眼
    天下的年轻人,论资历却排得上前几,此番进言是想一展文臣风骨,谁知君王并不买帐,虽未指名道姓,却送出一顿明晃晃的讥讽。
    最终怜夫人是迁了宫不错,可那个坚持进言的老文官也被贬了官,落了个没实权的闲散之位。
    北宫宁馨殿。
    阿怜正带着嬴珵临摹字画,突见嬴珵停笔抬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嬴昭长身玉立缓步前来。
    “去吧”阿怜笑着拍拍嬴珵的背,他这才撂笔,下了小几朝嬴昭跑去,“王兄!你来啦!”
    嬴昭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抱在臂弯,继续朝阿怜这边走。
    那番熟悉亲昵的态度加上身型的差距,乍眼看去,说是父子也没有半分违和。
    嬴鱼和嬴炜都进了军营历练,他虽给了两人封地,世禄却要靠军功来换。
    至于嬴珵,就算到了年纪嬴昭也不打算让他进军营。
    如父王所言,让他这辈子做个闲散快活之人就好。
    他的目光从嬴珵胖乎乎的脸上挪开,看向穿着粉裙眼波潋滟的阿怜,长睫几不可查地微颤。
    年少时期待的画面就这样成了真。
    她站在殿门,满眼含笑,毫无排斥地迎接他,再没有旁人看着,或是拦着。
    他将嬴珵放在地上,站直后问道,“宁馨殿住着可还习惯?”
    阿怜知晓迁宫一事后,便明白此事少不了他在前朝周旋,心中感激溢于言表,“当然习惯。宁馨殿比凝香殿还大上不少,殿内各种事物一应俱全,简直再好不过了,我和珵儿都很喜欢。”
    嬴珵懂事,知道两人有话要说,自己跑到外边去玩。
    阿怜忙冲他背影道,“跑慢点,记得回来用晚膳!”
    想起嬴昭还在一旁站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嬴昭步步跟着,见她喝茶,他也拿起茶水来喝了一口。
    心里虽感激居多,单独与他相处时,阿怜却仍有些不知所措。
    三年没见,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忽想起从前在兰台围炉煮茶,“我这里的茶清淡,味道不如王上煮的茶好喝。”
    听她这么说,嬴昭煞有介事地又品了一口,赞道“不错,清香回甘”,忽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她,“怜夫人还没喝过我煮的茶吧?”
    确实没喝过,那时在兰台她怀着嬴珵,喝的是红枣汤。
    这下出糗了,阿怜顶着尴尬掩饰慌乱,“确实如此。”
    “对了,敷洛呢?回宫这些天怎么不见她?”她焦急转移话题。
    嬴昭睫毛微垂,“她没进宫,在丞相府。”
    “哦,我还以为你们……”阿怜脸颊烧红,实在说不下去了。
    好在嬴昭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适时提出告辞。
    离去后不久,就有人送来几只矮胖瓷罐。
    领头的侍中弯着腰笑脸相迎,掀开其中一只的盖子对阿怜道,“怜夫人,这是王上专门吩咐送来的茶叶,说今后要什么您尽管提”
    阿怜认出来,这是当初洗心亭初见公子昭时跟在他身侧的那个侍中。
    “你叫什么?”
    侍中腰更弯,恭敬道,“奴名禹礼。”
    阿怜点点头道,“有劳,代我谢过王上”
    ……
    宁馨宫的日子平淡悠闲,嬴昭不时来探望他们,一转眼就到了秋猎的时候。
    也是秋猎时阿怜才发现,嬴昭后宫空荡,子嗣更是一个都没有。
    他的父王在他这个岁数时,他都快满五岁了。
    压下心中惊讶不表,等一众秦国宗亲贵族的郎君吹哨骑马奔向树林,阿怜才下了看台找兰妫谈论此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嬴昭一个眼神,禹礼就悄摸跟了过去。
    按照旧例,王储十五岁时应由通晓人事的侍婢教导敦伦之事,可当初除夕宫宴闹得太大,嬴昭被关进兰台,嬴煦紧着怀有身孕的她,把此事忘的没影,负责此事的宫人也不敢擅自行动。
    兰妫一脸惋惜,“或许是耽搁了,王上一直对女子兴致缺缺”
    夜幕初上,众人围坐篝火旁,白天猎来的鹿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瓷白的脸在火光照耀下越发妖冶,那双狐狸似的美眸只轻轻一撩便叫身子酥了半边。
    嬴昭深吸一口气,又仰头喝了一碗鹿血酒。
    阿怜同其他女眷一样早早离席,回到营帐时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随嬴昭去齐国的客卿元博。
    得知元博来意,阿怜心里本就愧疚,一口答应下来。
    去往嬴昭营帐的路上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忐忑。
    嬴昭尊敬她,待她和珵儿好,是因为他父王的叮嘱,如果她干涉他的私事,他还会是一副好说话的态度吗?
    营帐外有卫尉军守着,见阿怜靠近,眼珠盯着她移动几秒又回归原位。
    王上待怜夫人不同,他们便不阻拦她的靠近,却因此时帐内的情况未去通传。
    阿怜的手刚摸到门帘,就听帐内传来断断续续低沉的闷哼。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一时僵住脚步,震撼之下完全忘记了反应。
    风吹帘动,门帘缝隙里不时透出一抹艳色裙裾。
    曲腿靠在榻上的嬴昭喘息着闭目,心底刻意去忽略,身体反应却诚实得惊人。
    一声压低的绵长叹息过后,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麝香味。
    阿怜耳廓烧红如烙铁,仓皇后退几步,刚想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溜走,就听卫尉军向里禀报。
    她瞪大眼睛看向那目不斜视的卫尉军,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没眼力见,陷她于如此尴尬境地。
    “稍等片刻”,嬴昭略迟钝的声音从营帐传出,他似乎也十分意外她的来访。
    阿怜越靠近床榻,麝香味便越浓烈。
    嬴昭方才应该是在整理衣着,匆忙之下,衣领略微敞开,露出一片泛着水光的皮肤。
    她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往上。
    突出的喉结,汗湿的鬓角,冷沉的凤眼微眯,似是私事被人撞破有些尴尬和不悦。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那个时候他喉结滚动的模样。
    她也不知她为何会想到这些,或许是嬴昭平时太正经守礼,今夜的事对她的冲击过大。
    “怜夫人何事?”
    “我,我听说你后宫只有两个夫人。”,阿怜磕巴了一下,讪讪开口。
    “对,两个魏国来的夫人。”嬴昭回她,等着她的下文。
    阿怜脑子一抽,问道,“方才那种事,为何不找夫人来?你至今还没有留下子嗣。”
    “方才那种事……”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嬴昭的注视下她似被火烧,要是有地方可躲,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躲进去。
    “我于此事兴致不高,只是今夜喝了鹿血酒才……”嬴昭顿了顿不再赘述,转而道,“迎那两位夫人入宫是丞相做的决定,我对她们无意。”
    阿怜暗自舒了一口气,觉得找到了症结所在。
    她忍着羞耻,以长辈姿态开口劝道,“咸阳城内贵女那么多,总会有你中意的女子。”
    “你已及冠,是时候考虑封王后和孕育后代的事了”
    “况且,阴阳交\合与方才你独自……是不一样的,你多试试,说不定会喜欢呢?”
    “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阿怜没料到嬴昭会问这个问题,哑然失声。
    等了半晌不见他退步,阿怜只能硬着头皮回,“更,更快活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