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苏将军府前,狰狞的石狮静立左右。
    廖慈一撩衣摆下了马车,脚步匆匆跨过门槛,迎面遇上一个穿素色长裙的柔弱女子,他脚步一顿,记得这人叫菱薇,是目前苏群身边留得最久的一个,还让苏群专门在临淄城为她添置了别院。
    她被侍婢搀扶着,行路姿势颇有些怪异,见了他脸颊生晕,欲要行礼,“廖将军……”
    “不必了”,廖慈皱起眉挥挥袖子,越过她快步往府内走。
    他昨夜想清楚了,苏群总会得知此事,或早或晚。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告诉他,好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菱夫人,你没事吧”,看着菱薇陡然苍白的脸色,侍婢小桃眼含担忧。
    菱薇捏紧了帕子,嘴上说着“没事”,却垂眸落下几滴委屈的清泪。
    “我出身卑贱,廖将军向来看不上我,我不该自讨没趣问他好,脏了他的眼”
    “夫人这是什么话?”小桃闻言急得跳脚,她想说什么,又顾忌地环视一圈,怕被人听去。
    扶着菱薇上了马车后,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廖将军也真是的,就算是看在苏将军的面上,也不能这么轻怠夫人你啊”
    菱薇握住小桃的手,眼里含着泪光,显得更加柔弱可亲,“小桃,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这样的话今后莫说了,我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苏将军与廖将军向来交好,若你因此被责罚,以我的身份地位,哪里护得住你?”
    小桃也红了眼眶,从没有人像菱薇这样对她好过,“小桃不怕被罚,而且哪有夫人护着侍婢的道理?应是小桃护着夫人!”
    “小桃,你真好”,菱薇将小桃紧紧抱住,眼里却闪过几丝不符合她柔弱外表的狠厉与算计。
    等以后她进了将军府,定要给廖慈好看,让他再也不敢瞧不起她。
    ……
    起初察觉到廖慈的视线时,她还在疑惑他是不是对自己有心思。
    后来才知道,廖慈是不希望她留在苏群的身边,甚至专门找机会来警告她,“若你是个聪明人,赚够了银子就该自行离开。”
    她强撑面子,为难道,“廖将军高看我了,我的去留哪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这都是苏将军的意思。”
    廖慈却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厌恶,“别在我面前扭捏作态,苏群从来不会强迫别人,你若想走,他绝不会拦着。”
    菱薇心里哂笑,廖慈难道是苏群肚子里的蛔虫,对他的心思这么有把握?
    难道就不能是苏群迷上了她,不愿意放她走吗?
    虽说现在的苏群确实有些难以言表的怪异之处,不仅有时突然推她几丈远,厉声呵斥她不要靠近,还总不留下来陪她过夜,可这不代表他今后也是这样。
    她有信心慢慢拿捏他。
    她不仅要银钱,她还要苏群的心和一个正经的名分。
    苏将军模样俊美身份高贵,却至今没有娶妻纳妾,这怎么能叫她不起别的心思呢?
    廖慈似看出了她的反骨,眯眼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菱薇低着头没作答,谁信谁蠢。
    廖慈冷笑一声,“哼,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看着廖慈含怒离去的背影,菱薇脸色一白,以为廖慈要使手段对付她。
    结果忧心忡忡地等了好久都不见廖慈有所动作,便以为他不敢不顾苏群的面子强行驱赶她,只敢吓唬她,想让她自行离开。
    她不明白廖慈为何如此针对她。
    虽说豢养外室明面上为士族不齿,可
    暗地里这么做的数不胜数,就算她真成了苏群的污点被人用来对付他,那也不是廖慈这个外人该操心的事。
    她眼里的警告威胁之语,却是廖慈发自内心的忠告。
    在廖慈看来,菱薇的存在可不仅仅是污点那么简单,她不知道的事,他这个密友却看得清清楚楚。
    当初听闻苏群与女子同游时他高兴不已,还以为苏群真的走出来了。
    可当他看见那些相似的面孔时,却不由心惊肉跳,道苏群这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那些女子在苏群身边待不过一个月,被清醒过来的他拿银子遣离后,哪个不是哭得撕心裂肺,仿若丢了魂一样,质问苏群为什么不爱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那爱本就是由苏群的臆想衍生出来的。
    他精神错乱,把面容相似的人都看作了画中人,臆想着他娶了从小心悦的青梅为妻,如今他们一起幸福地生活在齐国。
    等观察到的破绽越来越多,无法再自欺欺人后,苏群便补贴一大笔银钱将那些女子遣出府去,重新物色人选。
    如果菱薇不听劝,贪图银钱以外的东西,今后少不了也是那个下场。
    令他意外的是,苏群明明有所察觉,却放任不管,还惊讶于他竟细致地观察到了这些女子的类似之处。
    可要不是廖慈看过那幅画,说不定还真察觉不出异常。
    面对他的疑问和担忧,苏群道,“我有分寸,你别担心。”
    “我没碰她们,只是看着。我给她们银子做报酬,她们也都是自愿的。”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
    “但在我眼里,她们都变成了她的模样,坐在那不说话也不做表情的时候,就好像是她真的陪伴在我身边。”
    “廖慈,你能理解吗?我太难抗拒这种感觉了!”
    天知道廖慈听见这些话时有多么毛骨悚然。
    作为他的密友,他看不得苏群这么荒唐下去,也不愿意他继续去祸害旁的女子,只能两边着手,一边劝苏群回头,一边警告那些女子提前离开。
    只菱薇似乎比之前的人多些心眼,且足足与那人有五六分的相像,或许这正是她能够留在苏群身边近半年的原因。
    ……
    廖慈到时,苏群正把玩着一枚绣着兰花的香囊,见他来了,又欲盖弥彰地把这香囊搁在桌上。
    他把临到口的话吞了下去,转而问道,“这是菱薇的东西?”
    苏群没直接答是与不是,却变相承认了,“昨夜我喝醉了,是她送我回的将军府”
    想到菱薇出门时的那副姿态,廖慈似被雷劈了一下,语气急促道,“你们昨夜——”
    苏群及时打断了他,死寂的眼里浮现出几分光亮,“就在一个月前,我已能分清她和菱薇了。或许这次,我真的能把她忘了呢?”
    “你……哎!”廖慈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临走时,他终没能把他的青梅就在齐国这事说出口。
    就像苏群说的,万一再给他点时间,他真的把她放下了呢?
    这才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巫府。
    今日休沐,巫阖雷打不动地按时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床榻内侧阿怜恬静的睡颜。
    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缩在被子里的模样像只认窝的狸猫。
    他想将她抱在怀中,却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坏事,让阿怜起了防备之心。
    将她接回巫府后,他解释了对外称她为夫人的原因,成功让阿怜和他同住一屋,仍旧是她里他外,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为了不被赐婚迎娶齐国宗亲女,我对外谎称已有夫人。”
    “可是,你知道的阿怜,我心悦你。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夫人本就是以你为原型捏造的。”
    “我以为你已经回到了咸阳,完全没想到你会出现在乐宴上。”
    “所以错愕之下,我脑中只剩下了这个说辞。”
    “为了不被齐王怀疑,我需要你跟我同吃同住,对外称我的夫人。”
    “你放心,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从公到私,全都是无奈之举,令阿怜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阿怜早在分别时就放下了旧怨,又因巫阖再次救下自己而感激不已,心里哪还有什么排斥和防备。
    听了巫阖这一番话,甚至开始因为无法回应他而感到愧疚。
    “我明白,我会做好这些事,不会惹人怀疑的,”阿怜不好意思地抿唇,“本就是我给你添麻烦,又来打扰你”
    巫阖却道,“阿怜,你对我来说永远都不是麻烦”
    初见时似漩涡般黑沉的眼里此刻仿佛盛着星光,只专注地看着她。
    阿怜慌张地别开视线,用一直以来的愿望浇灭他的炽热,“我……我还是想回秦国去,你能不能派人送我回去?”
    她还是念着秦国的人。
    巫阖对这个要求不意外,心里却仍旧不好受,他知道那是嫉妒的滋味。
    只不过他不似熊昶那样急不可耐,把人越推越远。
    他先是为难,“我刚到齐国,还未站稳脚跟,暂时离不开这里。而你对外来说是我的夫人,今后免不了要陪我参加大小宴席,我需要你留在这几月。”
    而后又松口给她希望,“不过,齐秦乃盟国,常有使者往来。等时机恰当,我便安排你假死,随出使队伍去秦国。这样就不会再遇到被山匪打劫的事了。”
    最后利用她的愧疚讨价还价,“我只有一个要求,往后每日我快回府时,你来门口接我可好?”
    这个要求对比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阿怜立刻答应,“好”
    只是她却不清楚行为对人心的微妙影响。
    同吃同睡,迎他回府,还被所有人当作他的夫人看待,他就不信阿怜的心不会产生一丁点的松动。
    只要抓住那点松动,他立刻就能趁虚而入,像疯长的野草一样霸占她的心。
    阿怜在巫阖的注视下醒了过来。
    他逆着光侧躺,鼻梁高挺如削峰,眼神深邃,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怜脸上一热,将锦被举过头顶盖住,闷闷道,“你看我干什么?”
    巫阖没答,而是反问她,“阿怜觉得呢?”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告诉过她很多次了。
    僵持中,榻侧突然一轻,巫阖起身更衣。
    虽然看不见,但听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阿怜可以想象得出他穿到了哪一步。
    她的心跳稍稍脱离了正常范围,突想起下午要做的事,不由问他,“今天也要出去吗?”
    如果要出去,她就得等着消息去府门接他,不能随意出门。
    巫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停下整理衣领的动作,“阿怜今日有安排吗?”
    “下午淮亭雅集,我想去看看热闹”
    初春时节淮水旁赏柳买花,煮茶斗诗的活动。
    巫阖颇有些欣慰,看来她恢复得很好,都能主动出门去找乐子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了与师兄子昌的清谈会,对阿怜道,“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吧”
    淮亭外,各式马车停了一整条街,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在往这边走。
    既然要来,巫阖便提前联系同僚留他个人少的好位置。
    等到了位置,巫阖先出马车,再转身伸手道,“阿怜,来”
    高规格的鱼鸟纹马车本就引人注目,巫阖一下马车就被聚在不远处的几个同僚看见了,欲要过来跟他寒暄,却见一只白如玉,轻如絮的手搭在巫阖宽大的手掌上。
    巫阖轻轻握住,那女子俯身从马车内钻出来,翠绿色的水滴状耳珰在她白皙的颈间乱晃。
    抬起头来的刹那,来寻巫阖的同僚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双眼瞪大。
    有的在乐宴上有过惊鸿一瞥,有的却是第一次见传闻中令巫阖神魂颠倒、爱极护极的夫人。
    脑袋一片空白,只呆怔地看着巫阖牵着他夫人的手缓缓靠近。
    他们都穿浅绿色的长裾,既应这明媚春景,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们的关系。
    越靠近,每一处的细节便越清晰,反而越发令人觉得不真实。
    世间怎会有如此颜色呢?。
    见他们的目光都隐晦地瞥向一处,巫阖不着痕迹地皱眉,问道,“诸位夫人呢?没一起过来吗?”
    他们这才回神,七嘴八舌地回,“还没到”,“在里面”,“还没娶得夫人”
    稀稀拉拉的声音渐落,他们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巫阖假笑道,“原来如此。我先陪夫人进去了,告辞。”
    他牵着阿怜径直走到帏帽摊前,拿起一只问,“阿怜要不要戴这个?”
    阿怜有些犹豫。
    巫阖便放下手中帏帽,以退为进道,“阿怜若不喜欢,我便不
    强迫你戴。可若阿怜戴了,我会更开心些。”
    他拉着阿怜要走,阿怜却停住脚步,怯生生地看他,“那就买一个,给我戴上吧”
    巫阖几乎是竭力控制才没有失态地笑出声来。
    她在为他妥协。
    他丢给小贩一枚金锭让他不必再找,专心给阿怜戴帏帽。
    垂落的罗纱被风吹起拂过他的下巴,痒极了,他唯愿这样的时刻再多些长些。
    “好了吗?”阿怜问。
    巫阖柔声回,“马上就好”
    不远处,同戴帏帽戴女子痛呼道,“嘶,将军你抓疼我了!”
    苏群自看到‘阿怜’的一刹就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她被那人牵着,仰头与那人交谈,而后乖巧地戴上了帏帽。
    又是一个‘她’,一个新的‘她’。
    苏群因菱薇的惊呼将目光收回,风吹起她的罗纱,他看清了菱薇那张与阿怜五分相似却并不相同的脸,突然对此前说给廖慈的话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能放下吗?或者说,他愿意放下吗?
    看到她与旁人亲昵,他还是嫉妒难耐,甚至想冲上去杀了那人把她夺回来。
    就在刚才,他甚至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更别提身边站着个菱薇。
    猩红的眼吓到了菱薇,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将军,你怎么了?”
    苏群动了动手指,算了,反正也不是她。
    一番挣扎后,他已没了逛雅集的兴致,撂下菱薇抬脚往前,“没事,回府吧。”
    菱薇焦急地跟上攥住他的衣袖,“可是我们才刚来啊。”
    苏群却头也不回地扯开袖子,“马车停在外边,你玩到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菱薇跺跺脚立马追了上去。
    没了苏群,这雅集还有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变脸把她推开,重新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她接近苏群的本意确实是为了银钱,可苏群的默许让她的胃口变大,她早就不再满足于屈屈银钱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