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他们迎着风雪赶路,因体温流失,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生火取暖。
    然而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庇护所,这次行至半途,天上突然下起暴雨,巫阖让她用披风盖住脑袋,自己却被迎面而来的雨水浇了个透。
    注意到远处的点滴光亮,巫阖夹着马肚大喝一声,宝月驹的马蹄抡得更快了。
    眼前是两间并排着的低矮瓦房,其中一间的窗户透着微弱的光。
    巫阖将阿怜从马上抱下来,微微弯腰护住她往里走,雨水溅起的泥点沾湿了两人的衣服,鞋里也进了水。
    四周安静无人,只有单调的雨水唰唰声和房檐上不规律的水帘嘀嗒声。
    木门一开,趴在巫阖怀里的阿怜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情景,就被狠狠往外一推,“跑!”
    阿怜站定后惊恐瞪大眼睛,只见门内的巫阖伸出胳膊硬挡住一柄向他劈去的大刀。
    房门被啪地甩上,屋内传来刀剑劈砍的厮杀声。
    阿怜颤抖着后退几步,停在茅草堆旁的宝月驹闻到血腥气,暴躁地扬起前蹄嘶鸣,她慌张地跑过去躲在茅草堆后,雨水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脚往上爬,冷得她全身都在发抖。
    巫阖让她跑,可这么大的雨,她能跑到哪里去?
    若是骑着宝月驹独自逃跑,那巫阖怎么办?
    还没等她整理好凌乱的思绪,房屋的门自内打开,巫阖满身是血,踉跄地走了出来。
    “巫阖!”眼见着巫阖脱力向前倾倒,阿怜立马跑过去接住他。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战栗。
    屋内的血腥场景她不敢细看,只通过地上掉落的几把砍刀猜测对面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焦急又害怕地拍打着巫阖冰凉的脸,“巫阖,你怎么样?”
    见巫阖没有反应,她小心架住他的胳膊,吃力地拖他去了另一间空着的房屋。
    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阿怜忍着呕吐欲和满心害怕,回到惨如炼狱的房间取来烛火,在微弱的光线下褪去他身上被雨和血浇透了的湿衣。
    四肢修长的男人歪着头躺在硬塌上,块块分明的肌肉/沟壑在烛光侧照下更加明显,他的左小臂上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阿怜被这狰狞的伤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无心思考其他,当即撕下干净的衣物为他做了简陋的包扎。
    她不敢睡着,怕第二天醒来榻上人成了具冷冰冰的尸体。
    痛苦的低吟令阿怜心中一惊。
    她摸向巫阖滚烫的额头,惊觉他此时正在发烧。
    风吹雨淋,受伤浴血,若还不倒下,真成了铁做的人。
    阿怜举着烛灯将他的脸转过来,见他眉心紧拧,嘴唇干燥苍白,削瘦的两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之前没机会细看,现在凝神望去,他比初见时更瘦了,下巴一周长了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些许颓废。
    他干裂的唇动了动,“水……”
    阿怜忙取出水壶托起他的头喂他喝水,又将撕下来的衣物布料用雨水打湿,盖住他的额头。
    等了许久仍旧不见他的症状有所好转,指尖一探,他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
    一分一秒度日如年,阿怜颤抖着手指抚上衣领,衣物窸窣落地,房屋的门被打开,她遮住头冲进雨幕,半晌后带着潮湿的冷气钻进了他的怀里,与他肌肤相贴。
    因担忧和惊惧,阿怜这晚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反复惊醒后又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巫阖反倒先她一步醒来。
    巫阖刚醒时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而后感官逐渐回笼,他觉察到了胸膛前依附的柔软和压在那处的腿肚,低头一看,怀中人黑发铺散呼吸平稳。
    近在咫尺的睡颜令他瞳孔放大,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巫阖全身僵住,动也不敢动。
    只某一处的变化尽管他竭力去克制也毫无办法,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这变化扰得她撤开腿翻身向里,让他能够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起身。
    他对昨夜发生的事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没想到她最后会以这种方式来为他降温。
    雨后天晴,他在院中生火烤干两人的衣物,抱着衣服回到屋内时发现阿怜披着被褥坐在榻上,已不知醒来多久了。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变得干燥温暖的衣物递过去,“衣服已经干了,穿上吧。”
    阿怜没看他,纤长的睫毛却颤得厉害,被褥里伸出一截雪白的胳膊将衣服抓了过去,她故作镇定道,“你出去一下。”
    重新上路的两人气氛有些古怪。
    离郢都几百里远后,为避免再发生那晚的意外,他们白日赶路,夜里尽量到下个城池内的客栈里歇息。
    越往北走,城内的房屋普遍更加低矮和简朴,不似郢都建筑错落繁华。
    汾阳城内最高的客栈今日迎来了两个贵客。
    小二是从他们出手的阔绰看出来的,掌柜则是从那匹皮毛光滑的宝马看出来的。
    汾阳城位于楚国以北,是个依附临阳城做生意的小城。
    临阳城的官道四通八达,客驿众多却也时常满客,此时向南十几里外的汾阳城就成了落榻的不二之选。
    虽然客量不及临阳城,但因这间客栈的规模乃汾阳城内最大,掌柜也是见过些世面的,知道做这种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揣摩客人身份,除非必要,装聋作瞎好好服侍才是稳妥的生财之道。
    见贵客从楼上下来,掌柜立马揣着手笑脸迎上去,听人问道,“饭菜都备好了吗?”
    他立马就答,“都备好了,在厨房温着,这就派人给您送上去!”
    三楼天字号上房,巫阖应声开门后,两个小二前后端着两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放在桌上,说了句慢用就恭敬地退下,不曾乱看。
    等门关好,他才对屏风那头道,“快出来用饭吧”
    阿怜头发披散,碎发凌乱,明显是刚起不久。
    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她格外困倦,这才睡了一个时辰,又被他叫起来用晚膳。
    进城后,为了避免外人起疑报官,他让阿怜以他的夫人自称。
    两人住一间房,她睡里床,他睡外床,未曾逾矩一步。
    用完饭后,阿怜照例要看他的伤口,那次意外后,一直都是她给他上药包扎。
    无论是阿怜还是巫阖都说不出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说是敌人太过,说是朋友却也不尽然。
    阿怜在他小臂上
    系好一个活结,捋下堆积在他臂弯的袖子,抬眸看向他,“好了”
    见他仓促收回目光,阿怜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明日就到临阳城了,有些藏在心底的问题便不得不提出来说个明白。
    “你真的要送我回秦吗?”
    “送我到秦国之后,你又要去哪?”
    巫阖的脸色变得苍白,却堪堪扯出一个笑容,似乎不想令她感到为难,“送你回秦后,我再去投靠齐国。”
    两人心知肚明,因为之前的渊源,巫阖不可能留在秦国为官,退一步来说,单单是入秦对他来说都十分凶险。
    万一有熟知楚国情况的人发现巫阖身处秦地,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下狱问斩。
    阿怜别过头,“我不想这样利用你,我不能承诺你什么。”
    巫阖捏紧了拳头,“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我不需要你承诺我什么。”
    这话令阿怜心里发酸,想到巫阖一路以来的保护和手臂上那道还未好全的伤口,她不忍心就这么不计后果带他回秦,“到了临阳城,再给我买一匹马吧。”
    “我们在那分开,我回秦国,你去齐国,这样可好?”
    巫阖沉默良久,终是顺着她回道,“……好”
    直到夜里入睡,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
    等阿怜睡着后,巫阖睁眼看向她隐在黑暗中安然的侧脸。
    他想带着她去齐国,若她回秦,知道嬴煦已死,怕是会重新恨上他。
    他既接受不了她恨他,也不想跟她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
    第二日下午到了临阳城后,巫阖将阿怜安置在客栈内,便去马市买马。
    他牵着买来的马走到临安城最大的庙宇旁,托一客驿小厮帮忙照看马匹。
    庙宇香火旺盛,人来人往,中央的小池里放着祈愿人投掷的钱币,在阳光的照耀下,似片片反光的鱼鳞。
    烫着戒疤的小童操着稚嫩的口音劝道,“施主,投个钱币吧,这许愿池可灵着呢!”
    巫阖闻声抬头,却见这话不是那小童专对自己说的,是劝其他香客时被他偷听了去。
    他原本不信这些,却仍投了一枚钱币入水,虔诚闭眼祈祷。
    几个便装打扮腰间佩刀的壮汉在庙宇四周徘徊,一见巫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他们正是齐国丞相曲觞派来临阳城接应巫阖的人手。
    巫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想背楚投齐,自然早就与齐国的人取得了联系。
    “还有一事”
    巫阖令他们凑近低语几句。
    最后交代道,“切记,千万不可伤着她或饿着她。”
    ……
    “有缘再会!”阿怜在马背上朝他扬手。
    巫阖眼神闪烁,应道,“有缘再会。”
    宝月驹嘶鸣几声,似在跟阿怜道别,惹她俏皮说了句,“你也是,有缘再会”
    临安城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既然巫阖送她到此放她自由,在她心里便功过相抵了。
    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巫阖凝望许久,直到一队游商打扮的人马追着她的方向而去,他才骑着宝月驹悠悠上路。
    世人分别时都爱说有缘再会,可若缘分浅薄,难道真的就放任其不管,此生不再相会了?
    他信不过虚无缥缈的缘分,只信事在人为。
    阿怜骑着马没走多远便碰上一支赶来的商队,车队满载货物,还带着几个往秦国边城去的老弱妇孺。
    为首的那人虽是强壮男子,却面容和蔼,见她只身一人,问她是否需要同路,彼此间好有个照应。
    她心存警惕没立刻答应,只是路程上他们前前后后碰得多了,不免熟悉起来,车队中的小女孩和银发老媪还常常与她分享食物。
    本以为能如此顺利到秦,却没想商队沿途遭遇山匪打劫,为救那小女孩,阿怜被一掌劈晕,再次醒来时,已被关在一顶似铁笼般的轿子里,无论她怎么呼喊都没人应她。
    归秦的希望近在眼前又被生生打碎,巨大的落差下,她已无力去担忧其他人的处境。
    她泪水潸潸,承认此刻已有些后悔了。
    她不该逞强让巫阖提前离去,至少也该让他把她送到秦国的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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