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暮霭沉沉,孤鸦飞过,今夜的秦王宫格外寂静。
    宫道来往的侍中婢女拢着袖子行色匆匆,肢体多小心紧绷,就算与住在一间屋的亲近之人交谈,也无半分轻松之色,活似宫中有个看不见的吃人怪物。
    君王卧榻侧,侍医跪了一地,年迈的跪在前面,年轻的跪在后面。
    一片寂静中,为首的侍医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愣愣站着,垮了肩膀的丞相侉伯。
    若细细看去,侍医银白的须髯竟在细微地颤抖,“王上及冠后多番征战,本就暗伤累累,加之日夜勤勉于政,身体愈加亏空。”
    “此次被刺,伤了气血,又惊闻怜夫人被掳的消息,气急攻心以致昏厥,怕是……怕是……”,他半晌没能把那个刺耳的词说出来,叹了口气重新趴伏下去。
    榻上的君王已不复此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烛火下,他硬朗的双颊变得瘦削凹陷,脸色和唇色像是烧过的草木灰,透着一股沉闷的死白。
    侉伯似被抽干了精气,驻在榻侧看着昏迷不醒的嬴煦出神。
    他辅佐两代秦王,怎么都没料到又迎来这样的局面。
    他几乎是看着嬴煦长大的。
    看八岁的他对学武用兵生出兴趣;
    看他二十岁恣肆飞扬领兵上战场;
    看他得胜归来眼里闪着血性的光;
    看他继承大统登临王位,封王后、娶夫人、延续子嗣;
    看他……寻得真心爱慕之人,从固执冷漠变得和蔼可亲,开始为他自己而活;
    最后,看他了无生机地躺在这榻上,而侍医在一旁说着他已经时日无多。
    “都下去吧,”侉伯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召公子昭来。”
    贴身服侍的侍中亦眼眶发红,他竭力抑制泪意,不敢当着丞相的面抹泪,弯腰退下时又被侉伯叫住,“把公子珵也抱过来。”
    公子昭先到一步,来时便隐隐有预感,进殿看见丞相哀恸的神情,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他沉默地跪在地上,心中似有沉重的石头缓缓沉入水缸,哀伤混杂着其他复杂情绪如同溢出的
    水,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平。
    凝香殿的侍婢抱着嬴珵迈着急促的碎步赶来,嬴珵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滚圆的黑眼珠落在嬴煦苍白的脸上凝视片刻,竟嘴角下撇,撕扯着稚嫩的嗓子大声哭喊起来。
    幼子一哭破开了情绪的缺口,公子昭和丞相侉伯皆忍不住落下眼泪,殿内侍奉的宫人也开始小声哭泣。
    嬴煦在一片哭声中艰难睁眼,微微侧头,未能得见想见之人,眼神变得黯然。
    他在梦中已见到阿怜,阿怜在他卧榻侧抓着他的手流泪,让他快点醒来,两人抛却芥蒂,和好如初。
    眼前的情景让他明白了自己身体的状况,仍是不甘心地问丞相,“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他自以为声音如常,实则气息虚弱至极,未能让一步之遥的侉伯听清。
    侉伯颤巍巍俯身贴在榻侧,召公子昭一同上前。
    嬴煦重复道,“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侉伯忍泪摇头,嬴煦闭目后重新睁开,看向近在眼前的公子昭,“待你即位后,孤希望你能放下之前的龃龉,找到她,接回秦国来……”
    他的目光穿过公子昭看向后方,侉伯立马召侍婢上前,抱过嬴珵放在嬴煦触手可及之处。
    嬴煦抬起无力的手,手指不舍地摩挲嬴珵稚嫩的脸颊,这是他和阿怜的孩子,可惜他见不到他长大成人的模样了。
    他眼角溢出滚烫的泪水,对公子昭道,“抱着他”
    公子昭依言照做。
    “他是你的弟弟,保护好他,让他闲散快乐,长命百岁。”
    “从前丽姬一事,全是孤怒极之下所为,与她干系不大。等接回阿怜,你不要为难他们母子。”
    公子昭抱着嬴珵的手有些颤抖,涕泪齐下,点头应道,“儿臣对秦朝列祖列宗发誓,绝不会为难他们。”
    视线里的床帐越来越模糊,嬴煦抓着床褥,心中还有一句话未交代,“待她百年之后……将她与孤,与孤……”合葬王陵。
    嬴煦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最后那股力道也随着灵魂的寂灭消逝了。
    他终是未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公子昭却已从只言片语中懂得了他想传达的意思,内心私情亲情撕扯作痛,他就算现在说出答应的话,父王也听不到了。
    然而,他看了看怀里的嬴珵,终是握拳应道,“待怜夫人百年之后,儿臣定将她与父王,合葬王陵。”
    远在郢都的阿怜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盼着有一天回到秦国,与嬴煦重归于好,一起陪伴嬴珵顺利长大。
    郢都楚王宫。
    巫阖骤然听闻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愣怔良久。
    楚王昶踱步感慨,“如此说来,上次的刺杀也不是没有成效。却没想到他的身体如此差劲,一代驰骋疆场的英武君王,竟然被区区一柄短匕收走了性命。”
    巫阖暗自摇头,收走他性命的,怕不只是一柄短匕。
    “他们秦国的君王,真是一个长命的都没有。”楚王昶仍在感叹。
    虽然不长命,却都功绩斐然,像是匆匆在人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后将星火传递给下一任蓄势待发的年轻君王。
    “接下来我们的对手便是公子昭了,爱卿有何见解?”
    问题重新回到巫阖这,他垂首默默思考了一瞬,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如何对付公子昭,而是该如何处置被他掳来郢都的怜妫。
    嬴煦一死,怜妫便显得无用且有些烫手了。
    其一,据探听来的消息,公子昭与怜妫并无过多正面交集,甚至可能因他的生母丽姬而两厢结仇,便是无用。
    其二,若叫人知道怜妫如今身在楚国,便能轻易让人猜出当初刺客的来源,弑君之仇便给了秦国师出有名的绝佳机会,此乃烫手。
    “公子昭的母妃丽姬与他不亲,发了癔症无从下手。或可用其弟公子鱼作文章。不过,公子昭年仅十七,手段稚嫩,尚且不足为惧。”
    楚王昶悠悠点头,话锋一转,“那依爱卿看,怜妫如今该如何处理呢?”
    毕竟是一国之君,楚王昶虽倚重客卿,思维却比常人缜密,慢巫阖一步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巫阖的额角出了些不易察觉的细汗,他面色如常,抬眸看向楚王昶的眼里,冷肃道,“杀之方可永绝后患。”
    楚王昶闻言,心中悄涨的猜忌稍稍消褪些许,仰头大笑道,“爱卿可真是铁石心肠,这样的绝代佳人,杀掉岂不可惜?”
    巫阖神色不变,只冷声道,“臣向来如此。”
    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又撒谎了,为了怜妫,一次次丧失理智,甚至于被楚王昶怀疑别有用心。
    带着迷茫和羞恼的怒气在心中积聚,将矛头推向了问题的根源。
    他突然想将怜妫送出府外,送得离他远远的,好让他的生活恢复如初,不再轻易失控。
    可心里有个声音又在说,不能送她那么远,至少不能送到楚国之外,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她是颗还未使用就废掉的棋子,还要掌控她做什么呢?不是白白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吗?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只不过骄傲如巫阖不愿意承认如此荒谬的事实。
    金羽台,流觞酒会。
    巫阖难得参与其中,他痛快地大口喝着精酿的烈酒,似要将所有愁绪一并洗刷干净。
    到结束时,他已烂醉如泥,连站都站不稳了。
    见他这样,同僚半是稀奇,半是担忧,冲一旁待命的侍婢们喊道,“快扶巫大人回房去休息!”
    巫阖虽不常住金羽台,在金羽台却是有单独客舍的。
    侍婢拥上来扶他,他却脱手甩开,巫阖看不清同僚的脸,只囫囵道,“劳烦大人送我回府。”
    被他称了一声大人的李潜膝盖都软了几分,忙道受不得。
    看着巫阖强撑着离去的背影,李潜啧啧称奇,“又不是有美娇娘在府里等着,怎么醉成这样了还硬要回?咱们金羽台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大人怎么喝了这么多?”巫府的掌事从停在门前的马车上接到巫阖时内心惊讶无比。
    来送他的侍中一脸为难,“这……我也不知道,小的只是受李大人吩咐,送巫大人回府。巫大人不想宿在金羽台,是自己要求回来的。”
    他们金羽台哪里敢怠慢这尊大佛。
    已是烂醉的巫阖在路过廊桥时怔怔地往湖心位置看了一眼,月辉之下的湖面清澈如镜,倒映出廊桥的影子,却是一人也无。
    巫阖摇头,道自己是魔怔了。
    回到紫竹院后,他沉沉睡去,酒精的作用下他再无力去思考其他的东西,这便是今天刚出楚王宫时他梦寐以求的片刻宁静。
    不要再想她了。
    只他未曾料到,他从到楚国做客卿以来,唯一的一次放纵,却让他后悔了半生。
    第二日起时已是下午,积雨云笼罩郢都上空,致使天色比往常更加暗沉。
    刚醒来的巫阖头痛欲裂,双腿更是酸痛无力,没心思去理会掌事端来解酒甜梨水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到了晚上,他才恍惚察觉不对,召来掌事仔细询问。
    “王上听闻大人昨夜醉酒伤身,今早微服来府探望,送来好些补品,说让大人多进补些,还托奴向您带话,饮酒虽是美事,却需克制适量。”
    “只是……”掌事噎住了,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有些难办。
    他不清楚那个女子的来历,只是元佑分析得头头是道,把她当未来夫人看,自己难免有些上心,眼下出了这种事,他也不知说出来巫大人会是何种反应。
    其实依他看,巫大人并不如元佑说的那样,那么在意那个女子。巫大人每日回府,只依照习惯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其余的一概不感兴趣,甚至没主动去过怀月苑看望过她,这怎么会是对待未来夫人的态度呢?
    若是他亲眼见过巫阖躲在芭蕉叶后窥探她的场景,便不会抱有这种侥幸想法了。
    巫阖拧眉,知道‘只是’的后面才是关键,吩咐道,“只是什么,继续说下去。”
    “只是,王上在亭桥偶遇了那位姑娘,见巫大人你一直未醒,便先将那位姑娘带回宫
    里去了,说若是大人你醒来后问起,便让我实话实说,再给大人捎上一句话——”
    “王上说,他已经想好怎么处理了,往后此事,不再劳巫大人费心。”
    这些话炸得巫阖脑子一片空白,片刻间忘了自己出山时许下的宏愿——
    择一明君,助其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纷争,还百姓以太平。
    虽身处室内,牙齿却在打着冷颤,现在夜色深沉,宫门已经落了锁,最早只能明日早朝时入宫。
    他只能祈求楚王昶没有无耻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今晚便迫不及待地动她。
    紫竹院的灯亮了一宿,往日能让他静下心来的棋子,如今不起半点作用。
    窗外已是暴雨倾盆,巫阖抖着手还原出一盘经典棋局,棋局上黑子白子互为包裹之态,互相牵制,此后落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棋局完成后呆坐片刻,便到了上朝的时候。
    巫阖整肃衣冠,快步出府往楚王宫去。
    入宫门时,看着他阴沉沉的面色,同僚不敢上前跟他问候,只心道巫阖这几日情绪莫名,举止怪异非常。
    朝臣们在殿内等了好一会,御座上始终不见楚王昶人影,不由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王上怎么还没来?”
    “是啊,这也太奇怪了……”
    楚王昶虽好雅乐,不至于在政事上做到宵衣旰食,却从来礼贤下士,善用能人。
    留他们在这干等着,真不像楚王昶能做出来的事。
    身宽体胖的内务总管匆匆赶来,挂着笑脸安抚群臣道,“王上今儿起晚了,才将将醒来,正紧着往明光殿赶呢!诸位大人稍候片刻!稍候片刻!”
    楚王昶姗姗来迟,行路姿态颇为轻松自得,俊逸的眉眼间透着一股畅快餍足的气息。
    熊昶真是个畜生。
    袖中的指节握至青白,巫阖心如刀绞,不得不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杀意。
    有哪个贤明的君主,是会先斩后奏,强夺臣子府中人的?
    经此一事,他对熊昶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礼待贤臣变成了虚伪的利用;从善如流变成了随波逐流难当大用;温和亲切变成了笑里藏刀口腹蜜剑。
    从前为他欣赏的优点全都变成了憎恶他的理由,一股股冷气从脚底上涌,巫阖心里杀意阵阵,虽身处楚国朝堂,却已然起了背离楚国的心思。
    回府路上,巫阖坐在马车内闭目沉思,下马车时看似已恢复了最初的冷静。
    可待他回到紫竹院,望向那复杂的棋盘,竟陡然上前几步将棋盘‘哗’地掀翻,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正如他难以平息的心火。
    他砸了不知多少棋盘,最终喘息着弯下腰,低低地笑出声,眼睛却是不由衷地泛酸落泪。
    他要掀翻熊昶手里的棋盘,带着怜妫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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