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怜妫入宫后恩宠接连不断,王后丽姬对她的不满已经表现在了明面上。
    据说王后偶然间听到宫中两个侍婢夸怜夫人貌美,便罚她们吞炭,当场烧哑了嗓子不说,没过几天就被人一卷草席抬出了宫。
    众夫人清楚,若换了旁人受王上青睐,丽姬也是这番毫不留情的打压作态,幸灾乐祸之余,多有些感同身受的滋味。
    丽姬是魏国的公主,秦国的王后,地位尊贵,又为王上生下嫡子公子昭。
    往常王上不管后宫的事,大小皆由王后作主。
    她性子火爆,手段毒辣,凡是与王上亲近的,她都看不过眼,想她们刚刚进宫的时候,哪个没被丽姬敲打警示过?
    也就楚国的宗亲女仗着有人撑腰,敢时不时呛她几句。
    在怜妫之前,诞下一子的云姜和育有一女的文姬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如今,王后似乎只盯着她一人下手了。
    谁叫她风头盛还不懂得收敛呢?
    夫人们良知尚存的担忧不作假,心里的妒恨却也是真的。
    刚刚过去不久的月白中秋宴,王上携怜妫一同赴宴,不仅宴中一反
    常态,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诸多呵护关切,及至宴席结尾时,竟有陈国来的乐师进殿,在座下悠扬奏乐。
    陈国遥远,秦王怕怜妫望月起相思,便命人招来陈国的乐师,为她一解乡愁。
    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倚靠在秦王怀中的怜妫泪水涟涟,抽泣不止,而王上则低声安抚,轻柔地为她拭泪。
    这毫不掩饰的偏爱惊得夫人们面面相觑,丽姬更是直接握断了手里的竹箸。
    当晚的椒房殿被丽姬砸了个透彻,她不解气地骂了整晚,却又不敢在秦王煦的眼睛底下真的对她做什么,只能拿下人发泄怒气……
    “怎么还没有动静?”下了廷议的嬴煦直接回了凝香殿,他一身朝服还没褪下,就召日常请脉的侍医来问。
    侍医擦擦额头的汗,禀复道,“这……王上和夫人的身体均无碍,想必只是时候未到罢。”
    嬴煦烦躁地挥挥手,“罢了,退下吧。”
    他闭目张开袖子,婢女们上前为他取下隆重的冠冕朝服。
    她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怕他排斥他了,可还不够,他不只想要敬,他还想在她眼里看见爱。
    回到主殿时阿怜还在睡梦中,她呼吸平稳,脸颊红润,嬴煦静静地看了会,心中柔软熨烫,便也翻身上榻,将她搂在怀里沉沉睡去。
    廷议的时间太早,下午又要批阅竹简,他抓紧了一切时间与她待在一处,抱着她时,脑中杂念全歇,什么家国大事都不去想了。
    阿怜醒来时先注意到身后的温度,嬴煦滚烫的手占有欲十足地放在她小腹前,将她困在他宽阔的怀中。
    许是晨起的迷蒙叫她淡化了当初的排斥和惧怕,有那么片刻,她竟觉得每日就这样醒来也不错。
    嬴煦对她的好她不是感觉不到,可最初不顾她意愿的强占到底是她心里的结。
    更为重要的是,嬴煦后宫夫人无数,从前也定宠爱过他人,给她的这份宠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想起丽姬那日不屑的话,她笑她无母国倚仗,只能以色侍人。
    可这副皮囊生在她身上,爱这副皮囊,为什么不能等同于爱她呢。
    阿怜心里一惊,停止了深想。
    嬴煦似是醒了,他强壮的腿缠住了她的,如一块山石压了上来。
    他抱着她,莫名有几分孩子的稚气,“真想抱着你睡到天荒地老”
    “快入冬了,该给你做些御寒的衣裳,”从前只管政事的君王如今念起这些琐事来已经十分自然,“已经吩咐下去,侍衣局明日就送来样料和款式,你挑挑喜欢的”
    向来只有母后和苏群这么仔细过她的吃穿冷暖。
    “怎么哭了?”他握着她的肩膀,把她翻了过来。
    他慌忙撑起身,束起的发髻有些松散,“是谁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看着他关切怜爱的模样,她心里竟感到些许愧疚,敛眸问道,“王上,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嬴煦一愣,“因为你是我夫人”
    “可王上有很多夫人”,阿怜知道这样的话已算僭越,更何况,她亦有旧念未消解,她到底是如何脱口问出来的?
    忐忑中,嬴煦伸手为她揩泪,“可我只有一个阿怜啊”
    嬴煦总算是知道阿怜在为何不安了,这样的迹象让他心中生出隐秘的喜意,她不安的眼泪正是为他而流的,便说明他在她心里已然有了几分位置。
    他会一直爱她,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爱。
    无论男孩女孩,只要是她的孩子。
    心里这样想,于外却只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热乎乎的脸。
    只懂为君制衡之道的他羞于表达这生命中迟来的爱意。
    他长她十二岁,一味用岁月中拾来的经验去爱她,包括那床帏之间的事。
    ……
    树木陆续被寒风吹掉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横叉天际,一旦遇上灰沉的阴天,便显得寂寥无边,让人生不起半点出门的兴致。
    秋千上一袭翠绿裙摆前后晃荡,成了这苍白画布中唯一的艳色。
    阿怜抓紧两边的绳子,视野从天上晃到地下,再从地下晃到天上。
    君王的大胆的偏爱让她的眼里没了初入宫廷的惊惧忧愁,眼角眉梢间娇艳的气息更加浓烈,只肖斜睨一眼,便能引得无数狂蜂蝶浪,真应了她出生时那万蝶振翅的传言。
    公子昭负手站在花园岔路口看了好一会,他身后的侍中把腰弯得极低,本是寒冷的天气,额角的汗水却接连滑落。
    要是再看不出主子这份超乎寻常的关注,他就白在宫中活这么多年了。
    “再推高些吧!”她轻快的笑声从那边传来。
    站在她身后的兰妫却不赞同,“不能再高了!”
    阿怜高高荡起,又高高落下,看得兰妫心惊胆战。
    要是阿怜出了什么事,秦王煦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离阿怜的起居最近,如今已经看明白了,秦王煦对阿怜的宠爱是独一份的,怕不仅仅是新鲜感作祟。
    因此,她暗自转变了心思,不再期待阿怜怀孕后被她推出去承宠,反倒开始注意大小宴席上其他的秦国宗亲,做不成秦王夫人,做其他贵族宗亲的夫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兰妫想得很开,反正她所求,不过爹娘弟弟安康。
    为了能把他们接到秦国来,她把自己的姻亲也算计了进去,当作筹码。
    久未载人的秋千架子经过风吹雨蚀,受力一大便发出咔擦脆响,惊得阿怜和兰妫同时往上看。
    可摇晃的秋千一时半会停不住,兰妫想去拉绳子,又怕与阿怜撞个正着。
    犹豫间,木架受力错开,摇晃的秋千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阿怜就要从高处落下,一抹身影极快地闪过。
    公子昭抱着阿怜在地上几个翻滚,而后起身退开,只目光仍旧关切着她,似在确认她是否无事。
    兰妫扶着阿怜欲起身,却见阿怜抱着小腹皱眉喊疼。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兰妫只觉得半截身子入了土,当下忘了尊卑,对一旁呆站着的公子昭叫道,“快叫侍医!”
    凝香殿的气氛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压抑,侍中婢女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言慎行,生怕被处于愤怒中的君王迁怒。
    这样的氛围在侍医离去后急转直上。
    侍医收回手,对抱着阿怜的嬴煦道,“怜夫人这是喜脉,只是先前月份小,不太能看出来”
    嬴煦先是一怔,而后眉眼间浮上明显的喜意,他握着阿怜肩膀的手有些颤抖,低头去看她的反应,“阿怜,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怀抱温热可靠,阿怜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地认知到,她是时候彻底告别那些陈国的旧梦了。
    她覆上小腹,点头道,“嗯,我们有孩子了”
    离开前,嬴煦赏赐凝香殿上下,不忘派人去铲除花园里那破损的秋千。
    他到兰台时,公子昭正跪坐在青玉案前沏茶,见了他,立马站起来规矩行礼,“父王”
    看着眼前初长成的嫡长子,嬴煦眼里有几分复杂的神色,他儿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五岁起离开母妃住进兰台,由大秦的核心官员亲自培养教导,而后迎娶良娣,开枝散叶,继承大统,把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奉献给秦国的千秋大业。
    他的父亲是这样,他是这样,公子昭也会是这样。
    细细想来,他与阿怜的孩子不用受这样的拘束,或许也算好事。
    嬴煦和他对坐在青玉案两侧。
    “说说当时的情景吧”
    果然是为此事来,公子昭坐直背脊,冷静陈述道,“儿臣于书中有惑,本是往书阁去请教太子傅,恰巧路过花园,听闻秋千异响,故而及时察觉异常,将怜夫人救下。”
    嬴煦不疑有他,单听这番描述就吓出一身汗来。
    公子昭试探道,“怜夫人如何?无事吧?离开时,她似乎身体不适”
    “多亏了你,她只是受了些惊吓,”嬴煦的后怕之色溢于言表,“她怀有身孕,还不足两月,要是直接跌落下去,怕是此胎不保”
    公子昭似是被吓住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幸好无事”
    袖口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不及妒火灼心之痛。
    嬴煦当他不通情事,借此机会劝道,“你也十五了,改日我和丽姬说,是时候为你挑选良娣了,你若有什么喜欢的,先与她说明白。不过最终拟定的人选仍旧要在太子傅和丞相那里过一遍。”
    他起身要走,却被公子昭叫住,
    他黑色的眼珠移过来,“儿臣,并无什么喜欢的,全由太子傅和丞相决定吧。”
    ……
    初雪飘落时,阿怜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
    宫人们都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晚上一些。
    积雪融化便成了冰,嬴煦怕她滑倒,不许她外出。
    可总闷在凝香殿里烤银丝碳也不是个办法,用完午膳后,趁着嬴煦去呈殿批竹简,她央着兰妫一起去花园里摘梅枝。
    “昭哥哥,你在看什么?”
    敷洛的呼唤拉回了公子昭的理智,他转头微笑道,“那边的梅花开得好,我们过去瞧瞧吧。”
    她自怀孕后便很少出凝香殿的门,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她了。
    踩过积雪,一点点离得更近,他的心跳比他的目光先一步诉说着思念。
    敷洛是秦国丞相之女,他于她无意,却无奈丞相授意,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敷洛如今也只把他当作兄长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那是怜夫人吧!”敷洛眼尖地看到梅丛中的美人。
    她披着的玄色大氅上有梅梢间抖落下来的积雪,一双妩媚的含情目极为标志好认。
    敷洛表情怔怔,喃喃道,“我原以为,要在除夕宫宴上才能见到她。她真是……下凡来的神仙。”
    公子昭眸光闪动,笑道,“何不趁着这机会,好好去看上一番?”
    敷洛忸怩道,“可怜夫人不认得我,我这样贸然过去,只为多看她几眼,岂不是有失礼数?”
    “这有什么,心里的话不说出来谁能知道?”公子昭似是为她着想,循循善诱道,“我认得怜夫人,怜夫人也认得我。若你想,我便邀她去兰台,咱们一同对饮,好让你看个够。”
    “真的可以吗?”敷洛有几分心动。
    “当然可以。错过这次,你怕是要等到除夕宫宴才能见到她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摘了几束梅枝的阿怜听见窸窣踏雪声,扭头一看,竟是近两月不见的公子昭。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虽然穿着冬装,瞧着还比往日瘦了。
    他旁边跟着个模样稚嫩的女眷,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羞涩和好奇。
    在阿怜扭头前,公子昭目光炽热,等她真看过来,他反倒不敢用那样的目光看她了,生怕她察觉他心底那些情思。
    他寒暄道,“这梅花开得好,摘下几只插在花瓶里,满室都是梅花的冷冽香气。”
    阿怜浅笑颔首,这是遇到了知音,“我正有此意”
    她的眼睛移向敷洛,犹疑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友,丞相侉伯之女敷洛,她进宫玩耍几日,宿在兰台。”
    公子昭把目光移向敷洛,敷洛便已意识到,该她说话了,她深吸一口气,嘴甜道,“怜夫人名声远扬,今日一见仿若天人!不知能否有幸邀怜夫人去兰台对饮?”
    像是怕阿怜不答应,她补充道,“晴雪初霁,正是煮茶用点心的好天气呢!”
    看着她清亮的双眸,阿怜不忍拒绝,复又看向温润如玉的公子昭,眼前的两人一高一低,颇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意味。
    暗道自己又开始瞎想,她心中一紧,当即应道,“好啊,我便与你们一同去兰台。”
    “小心!”
    积雪路滑,阿怜打了个趔趄,公子昭飞快地握住她的手腕,见她平衡了回来,又飞速地把手撤开。
    阿怜抬眸望去,只看见他平静的侧脸,颇觉怪异,当下也没细想,只客气道,“多谢”
    慢慢的她才回过味来,他若一直看着前路,又是如何预见她要跌倒的?
    煮水沸腾,茶香扑鼻,公子昭看了会茶沫子,提起茶壶来沏了两碗。
    他沏茶的动作优雅连贯,行云流水,阿怜同敷洛一样看得入迷,回过神来才讶然发问,“我的茶呢?”
    “茶性属凉,有孕之人不便饮茶。我差人煮了红枣汤,待会就送来了。”
    敷洛放下茶碗,“红枣汤?我也要!”
    公子昭失笑,“自然有你的那份。”
    阿怜只大他们三岁,一番聊下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轻松畅快。
    敷洛说起宫墙外的趣事来栩栩如生,公子昭不时搭腔配合她,肃穆的秦国在阿怜心中变得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她笑得开心,若不是微凸的小腹存在感极强,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
    看着她灿烂的笑颜,公子昭眸光深深,不自觉也跟着勾起嘴角。
    他本以为,他能一直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暗中护她周全。
    历代秦王殚精竭虑劳心伤神,在位皆不长久,等他即位,等父亲老去,他会自然而然地接替父王,成为照顾她的那个人。
    可他小瞧了母后的嫉妒之心,在听到母后那狠毒的计划时,他心中生出了浓浓的厌恶和忌惮,只面上不表,仔细听她继续说下去。
    他发誓,他是为了保她平安。
    可他那年才十五岁,到底太过年轻,既没有父王的成熟老练,也没有继承宫中埋藏的诸多势力。
    还未等他动作,父王就先他一步识破丽姬的伎俩,把他打成了母后的同伙。
    他跪在榻下不敢抬头,不是怕父王责罚,而是怕醒来的她露出厌恶的神色。
    怕影响他的储君之位,丽姬为他辩解,哭嚎道,“王上,请你明辨!昭儿虽知情,但那些事他是半点都没做啊!”
    可这样的辩解只是欲盖弥彰,出自她口中,明明说的是实话,却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一般。
    公子昭脸色苍白地抬起头,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储君之位向来不由秦王一人决定,为了大秦,父王不会对他如何。
    唯一会变的,就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仓皇的目光撞入她那双疏离冷漠的狐狸眼,她厌恶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心中的滞痛蔓延到四肢,让他身体摇晃,险些晕了过去。
    从此往后,她将不再把他看作可亲的晚辈,那些不远不近的,带着私心的探视都将成为奢望。
    是年冬日,秦王后算计怜夫人腹中子嗣,秦王大怒,永久禁足秦王后于椒房殿。
    而他被关在兰台,直到传来她顺利生产的消息,他才被允许外出。
    这已是第二年的初秋,阿怜诞下一子,嬴煦为他取名嬴珵,意曰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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