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桌案上散落着一堆画轴。
    谢逍遥伏案许久,看见黎白芷的画像时,心中复杂难明。
    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感情,已明确拒绝过。
    可被他拒绝的黎白芷却不恼,得知他并无属意之人,反而积极自荐,“你总要娶妻生子的,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我少时相识,彼此知根知底。而且,我还是看着阿怜长大的,今后嫁过去,自然会同你一样待她好。”
    连不常住在山庄的黎白芷都看出了他对阿怜的不同,利用这一点当作达成目的的筹码。
    谢逍遥一挥袖子将画卷扫到一旁,屈肘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近些天不论想什么,最后都会回到与阿怜相关的事上,怎么都绕不过。
    父亲那日脱口而出的‘像极’,如同一根针悬在他头顶,迟迟不落。
    谢如意在山庄长大,与他们谢家的人一样,眉眼英气,脾气直爽。
    而阿怜纤细柔和,温婉喜静,无论是外貌还是性子,都与印象中的如意姐相差甚远。
    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进!”
    是竹淮,他示意门外的人稍等片刻,推门进了书房禀报,“庄主,我已将人带来了”
    谢逍遥坐直了身子,面色变得严肃,“让他进来”
    竹淮将人带进门,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将门阖得严严实实。
    那日从莲花院回来后,他便派人去找从前在铸剑山庄待过的老人。
    现如今面前的这位,说是在他父亲的院子里呆过,从小照顾他父亲的起居,比谢慎言还要年长十多岁。
    思及此,谢逍遥客气问候,“前辈,此番邀您前来,是想请您为我解惑”
    “不敢不敢,”头发花白的老者受不住这一声前辈,忙道,“庄主有何疑惑?您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逍遥打开机关锁,从暗匣中取出一幅绢布裱褙的画,动作轻柔地在桌案上展开,用镇纸抚平。
    他伸手示意老者上前来,“您看,是否认识这画中之人?”
    老者面露疑惑,有些浑浊的眼甫一扫过画中人的脸便震惊地瞪大,“飞……飞霜姑娘?”
    紧接着,他将头凑得更近,眯着眼仔细端详后,摇头否定了之前的说法,“不对,不对。”
    “乍一看真是极像,”老者拍着胸口感叹,“仔细一看,确实是两个人”
    谢逍遥的手微微颤抖着,继续发问,“您口中的飞霜姑娘是谁?”
    老者叹了一口气,惋惜道,“飞霜姑娘是老庄主的师妹,两人从小一起习武,十分亲近,只不过……”
    他停顿了下来,似乎有所顾虑。
    谢逍遥沉稳地坐在上首,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您只管放心说,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者这才缓缓开口:
    “只不过,飞霜姑娘曾消失过一段时间。”
    “老庄主四处寻找无果,成婚后的某日,飞霜姑娘却突然自己找了回来”
    “从那以后,老庄主便宣称,从后山找到一个弃婴,取名谢如意,养在膝下”
    “夫人因此同老庄主吵了许久……”
    老者的话被耳边剧烈的嗡鸣压过,谢逍遥头痛欲裂,似乎身体悬空,在无尽的深渊里下坠。
    儿时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越来越清晰。
    “是你自己愿意嫁过来的,我没有强迫过你。”
    “要是知道你心里有人,我怎么还会嫁过来!你真恶心,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未婚先孕,你不知羞耻,你们简直丧尽天良!”
    “住嘴!”
    “呵,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吗?”
    无尽的激烈争吵声、杯盏破碎声。最后以母亲愤然离去的背影收尾。
    母亲离开那日,谢如意牵着他的手站在山庄高高的城楼上。
    她给他塞了支在山下买的糖葫芦,“没事的逍遥,母亲只是一时生气罢了,她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可惜,自那次分别起,谢逍遥再也没见过她。
    离开之前,她甚至没给他一个拥抱。
    他当时不明白,谢如意安慰他时,眼中的愧疚从何而来。
    如今想来,怕是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谢如意应该是知道,母亲的离去有她和她母亲的原因在,所以才会在后来加倍地对他好,以作弥补。
    ……
    莲花院。
    谢慎言踏入卧房时,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他那一向少言寡语,沉稳靠谱的亲儿子,谢逍遥。
    他怎么会在这?
    私人领地被侵占,谢慎言拧眉,语气不耐,“你在这做什么?”
    谢逍遥转过身,面色阴郁,气势压迫,他举着手上的东西,语气不明地问道,“父亲,这是谁?”
    在看清他手中那幅泛黄的画后,谢慎言瞬间变了脸色,“混账,谁给你的胆子乱翻我的东西!”
    谢逍遥却不怵,他举着手中的画,一步步朝他逼近,“我在问你,这是谁?”
    他人高马大,正值壮年,与逐渐苍老的父亲相比,显得极具压迫。
    “母亲为什么抛下我离开山庄?”
    “谢如意,到底是你的养女,还是我的亲姐?”
    “说!”
    一连串的质问压低了谢慎言的肩膀。
    见谢慎言沉默不语,他额角青筋迸射,捏折了手中的画怒吼道,“快说!”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到底是被欺瞒的怒意多些,还是即将揭开真相的恐慌多些。
    他嘴唇颤抖,如同上了火刑架,身心备受煎熬,“阿怜她……”
    谢慎言目光一动,立马回神打断了他,“这是你母亲与我的恩怨,与小辈们无关,你别伤她”
    “……”
    他自然不会伤她。
    眼前的谢慎言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的肩膀佝偻着,送出迟来的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
    “可如意待你不薄。她的女儿,你本就该当作亲外甥来照顾。”
    谢逍遥没有作答,他将那张薄薄的画纸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寂静的月夜中。
    ……
    夜色静谧,夏日的蝉也停止了鸣叫,书房的夜灯昏黄,松油味弥漫开。
    他正伏案,握着画笔,一笔一画,专心致志地描绘。
    动武的粗人做起这文雅的事,竟然一点不显得手生。
    “舅舅,你在做什么?”
    是阿怜的声音。
    脚步声从转角传来,她撩开纱帐弯腰进来,吓得他将未干的画匆忙塞进了匣子里。
    “你在画什么?”她凑近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松油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扑过来,纤细的胳膊抱住他粗壮的手臂撒娇,声音软极了,“我要看,给我看嘛!”
    于是他只能颤巍巍地打开上了锁的匣子,取出那皱成一团的画纸,铺展开来。
    那本该半成的睡颜图,却突然变成了极其香艳的画面。
    勾勾缠缠,密不可分。
    “好啊,你居然藏的是这种心思!”
    “真恶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的表情大抵是极其愤怒和厌恶的,可他却看不真切。
    或许是因为,阿怜从没在他面前有过这样的表情,所以,就算做梦,他也梦不清楚。
    是的,谢逍遥已经意识到这是在
    做梦。
    因为,他绝不可能让阿怜发现那个暗匣,也不可能让她发现那匣子里藏着的画。
    听风苑夜风阵阵,竹叶沙沙作响。
    睡在主卧的谢逍遥平静地睁眼醒来,只能从他额角流下的汗堪堪窥见他内心的波澜。
    他羞于承认,那份对阿怜的感情错综复杂,不知何时已不能简单地用对小辈的关爱来概括。
    ……
    “堂兄,别来无恙!”
    在母亲的劝说下,谢倨犹疑许久,还是在清晨登门拜访,想在人少时同谢逍遥道个歉。
    谢逍遥眼眸深邃,似乎神游天外,在想着别的东西,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冷静!冷静!”,谢倨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但道歉是自己的事,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他完全可以说完了就走。
    “我年少时实在气盛,加上受人挑唆,所以才做错了事。”
    “可堂兄武功超绝,就算没有朝廷的信,照样手拿把掐,把那贼人打得服服帖帖……”
    谢逍遥这才把目光落在谢倨身上。
    几年不见,谢倨竟变得如此油滑,要不是那还算熟悉的脸,他绝对会以为换了个人。
    “听叔母说,你在平安城无所事事,整日流连温柔乡?”
    谢倨要上门道歉,他母亲是提前同谢逍遥打过招呼的。
    她说谢倨跟少年时成了两个极端:
    少年时胜负心太强,只知道习武争名声;
    现在长大了,却一点上进心都没有,风流的名声还传那么远,再这样下去,今后怕是娶不到姑娘了。
    “你是他堂兄,他嫉妒你,也是因为羡慕你。你说的话他肯定听得进去,你就帮叔母我劝劝他。”
    “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谢倨笑得尴尬,“我不过是红粉知己多了些”
    “平日大多是同姑娘们吟诗作画,听曲赏舞。这是雅事啊,陶冶情操的……”
    谢倨心道这是掉在母亲设下的局里了,想早点结束对话离去,却见一姿体纤弱,乌发云鬓的女子从转角走来,瞬间将他的话打回肚子里,当下什么都记不起了。
    “是你!”谢倨瞪大了眼睛,风筝一样飘过去。
    谢逍遥快他一步挡在阿怜身前,皱着眉打量他,眼神不善。
    “堂兄你误会了,我们之前就认识”谢倨心虚地笑笑,他又不会对阿怜做什么。
    “你们认识?”谢逍遥转头问阿怜。
    身前的气息让阿怜心跳加速,她面上却不显,只沉默地点点头,“认识”。
    虽然同住在听风苑,但她最近很少见到谢叔。
    她没有刻意躲避,那么便是谢叔不想见她。
    怕是还在生气,觉得她太过骄纵,连他的婚事都要管。
    这是这么多天来,谢叔第一次与她说话。
    谢倨见谢逍遥还挡在阿怜身前,怕他不信,便解释道,“那日我刚回山庄,正撞见她哭得伤心……哎哟!”
    阿怜踩了他一脚,心虚地抬头看了谢逍遥一眼,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渐渐地,她停了下来。
    方才谢倨的话把她吓了一跳,她不敢呆在那听他说完,第一反应就是要跑。
    可要是她离开了,谢倨把她说的话全都告诉谢叔怎么办?
    谢叔会不会觉得她荒谬得无可救药?
    脚尖瞬间扭转,待她跑回去,已累得气喘吁吁。
    谢倨早已离开了。
    只剩谢逍遥负手而立,在竹林旁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阿怜觉得他好像有些脆弱。
    谢叔怎么会脆弱呢?阿怜摇摇头。
    既然他不动,她便向他奔去。
    “谢叔,”阿怜站定,手指放在身前搅紧,“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尽量显得诚恳,忐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今后再也不会胡来了,你要娶妻,你要做什么,我都不管”
    “只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我们还像之前那样,好不好?”
    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明明是她在道歉,却轻易让人感到愧疚。
    “之前那样?”谢逍遥习惯性地顺着她说话。
    反应过来的他有些自嘲,怎么可能回到之前那样?
    阿怜却以为他在疑惑,便急急地上前一步,环着他的腰将他抱住,双手在他身后收紧,似是怕他离开。
    “就是这样”,她闷闷道。
    阿怜柔软的头顶还未触及到他的下巴。
    身前的热度让人想念,他却低垂了眸子,缓缓抬手,又一次将她推开。
    谢逍遥认真地看着她,在她疑惑不安的目光中,宣判了‘从前’的结束:
    “阿怜,你长大了,不该与我如此亲近。”
    “这是不对的。”
    阿怜的眼里瞬间积起泪水,一眨眼便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像是转瞬即逝的流星。
    她的眉尾因悲伤而下垂,呆滞地问他,“为什么?”
    “如果这是长大的代价,我宁愿不要长大”
    从前生病时,他会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药,要是嫌苦,便给她喂一颗饴糖,轻声哄劝。
    因噩梦惊醒时,他会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像一座坚实而柔软的山,陪伴她重新入眠。
    生辰时,他会提前备好礼物,即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再将那些精心准备的珍宝一一奉上,讨她欢心。
    没有任何严厉的语气,永远偏向她,永远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要是她想要的,他总是答应得毫不犹豫。
    可这些天,她求他这么多次,他却总是回,“不该”,“不对”,“不行”。
    就是不肯答应她。
    “没有为什么”,谢逍遥的话像是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
    “从前是我没教好你,都是我的错”
    阿怜如坠冰窖,不想再听。
    她抽噎着转身,走得不算急,却始终没等来谢逍遥拉住她。
    清晨的院子甚少人声,只有点滴鸟鸣时起时落,清冷极了。
    后来住在热闹的平安城时,阿怜每回忆起这一日的场景,便觉得仿佛是梦境,雾蒙蒙的看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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