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爱他久一些

    宋矜郁开车从?学校里出来, 路过那个他常去的老?公园,不由自?主地停下车,走进去坐在了熟悉的花坛边。
    今天?气温很?舒适, 花坛里蓝雪花和白色的圆锥形绣球都开了, 预示着夏天?即将到来。足球场照例有小孩子在里面跑跑跳跳, 年纪都不大, 摔倒了就嗷嗷哭。
    他想起得知自?己领养的身份的那天?, 在这?里失魂落魄地坐到天?黑,回家后直接进了卧室,没?和任何人说话。晚上5岁的宋嘉皓来敲他的门, 非要和他一起睡。他垂眼?看了会儿小家伙, 胳膊一伸把人推倒在了地上。
    宋嘉皓屁股着地,呆呆仰起脑袋看他,第一次被他这?么?对待伤心得要命, 3岁以后很?少掉眼?泪的小男生,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宋成?章加完班回来正好?撞见,皱眉盯着眼?前的一幕, 原本睡着了的祝雪也从?卧室出来,焦急地问儿子怎么?回事。
    宋矜郁站在房门口, 什么?都没?说。
    小家伙的眼?泪立马就收住了, 麻溜地从?地上蹿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没?事的没?事的。”然后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我耍赖!求哥哥和我睡!”
    宋成?章和祝雪都看向了他,前者有一丝怀疑,后者则是为难。他弯腰把宋嘉皓抱起来,关上了房门。
    “哥哥,你没?吃晚饭, 我给你留的小饼干。”
    进房间?之后,宋嘉皓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盒子捧给他,刚才摔跤的时候撞了一下,顶上的曲奇饼干碎成?了好?几瓣。
    宋矜郁盯着那裂纹,问,“这?是妈妈给你做的?”他控制不住地把气撒在了5岁的小孩身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从?来没?有亲手给我做过东西?,你凭什么?就能有?”
    今年生日他甚至都没?有吃到喜欢的草莓蛋糕。因?为他的弟弟不喜欢。
    宋嘉皓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哭,顿时吓得手足无措,饼干一扔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以后不要妈妈做东西?了。我做给你吃好?吗?哥哥你别哭了。”
    宋矜郁再次把他推开:“我有这?么?说吗?你想让妈妈讨厌我?”
    “对不起……”
    宋嘉皓只能一味道?歉。
    可他又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他怀着期待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给父母带来巨大的惊喜,本该是最幸福的那一类小孩,凭什么?承受自?己这?个外人的怨气。
    宋矜郁那天?晚上哭着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宋嘉皓也睡趴在他的被子上,脸和他挨得很?近,小手搭放在他肩上,好?像自?己以前哄他睡觉一样拍着他的肩。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他心里延迟生出了愧疚,凑过去亲了亲弟弟的脸蛋。
    “哥哥!”宋嘉皓很?快就醒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跪坐的姿势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宋矜郁想,他后来喜欢小狗或许就是有宋嘉皓的缘故。
    不管他对他多坏,无缘无故发过多少次脾气,多少次把他从?身边赶走,小狗都会兴冲冲地跑来找他。
    7年的夏天?,他在宋成?章和程廷峥的联手“努力”下放弃工作从?A市回来,他养的第一条阿拉斯加适应不了江城的气候,中暑死掉了。他丧得要命,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关在屋子里昼夜颠倒,整日抽烟宿醉。
    某天?一开门,宋嘉皓背着书?包坐在他门口打游戏,下学期就要上高中的男生长得比同龄人更大只,摇尾巴的小狗也变成?了有些羞涩的大型犬,挠着头怪不好?意思地问,暑假能不能在哥哥这?里住,这?几年很?想哥哥。
    他为了弟弟戒烟,重新规律生活作息。
    再后来对他不错的外公外婆病重,几个月后相继去世,他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那年冬天?,江城难得下了一场雪,他下午站在雪地里说想放烟花,宋嘉皓当晚拿手推车拖了一大箱烟花到他租的房子楼下,挥舞胳膊喊哥哥快下来。江城绝大部分地区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更不允许售卖,不知道?宋嘉皓从?哪弄来的。
    宋矜郁在雪地里一口气点完了全部的烟花,摸了摸蹲在旁边的15岁弟弟的头,告诉他自?己要出国留学了。
    宋嘉皓这?次没?有像他上大学前那样伤心,没?有抱着他的腰不让他走,只问他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周给他打视频电话,放假的时候能不能去国外找他玩。
    当然可以。宋矜郁算了算时间?,忽然问了句:“哥哥回来以后你都上大学了,会不会已经谈女朋友了?”
    宋嘉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里自己的私心,沉默了没?再多说什么?。
    “哥哥。”过了一会儿,宋嘉皓在他耳边小心翼翼道?,“家人对我永远是最重要的,我……我不谈对象。”
    宋矜郁轻声斥了句胡说八道。
    ……
    其实他不需要宋嘉皓具体为自?己做什么?。
    他只希望能有个人爱自?己久一些。不要像父母那样戛然而止,更不要像某些人一样,改变了他的生命又突然消失。
    宋嘉皓是目前为止坚持得最久的,他自?私地希望对方能继续坚持下去,他会一辈子做一个好?哥哥。
    他不清楚对方的感?情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变质的爱也可以按照原先的方式运转吗?他会不会爱得很?痛苦,突然哪天?就决定放弃了?
    如果宋嘉皓的爱需要他回馈以另一种方式才能延续,他该怎么?办呢。
    宋矜郁低头,缓慢看向掌心的手机。他早就知道?的,自?己这?种人,想毫无顾忌毫地去喜欢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食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在屏幕上沿连续敲击了三下。
    许鑫扬给他安装的软件启动,一条定位自?动发送到了他绑定的那人的手机上.
    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程凛洲,你不要太过分了!”程思娴攥紧沙发扶手,望向背对他们的高大的身影,心底不住胆寒,“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我们的爸爸!你还想要小哲怎么?样?你要把他逼死才算吗?”
    程钧哲坐在另一个沙发里,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这?几日赫然经受了不少折磨,恨意在瞳孔深处愈演愈烈。
    程凛洲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一个蓝色小陶罐——他刚失忆回来那会儿不明白这?奇形怪状的东西?为何会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现在倒是很?清楚了。这?必定是他夫人的作品。
    “我可以饶他一命。”他慢条斯理道?,“条件有两个。”
    转过身,程凛洲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程钧哲身上:“你和宋成?章的那些勾当全部算在你头上,董事会也好?,长辈那边也好?,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些事。”
    重点是,不能让他的夫人知道?。眸色暗了暗,他语气更为冰冷:“第二。滚出国,别再让我见到你。”
    更不许再见他的夫人。
    程钧哲抬眸,恶狠狠地瞪向这?人。
    “他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你凭什么?随随便便抹杀他的付出?!”程思娴听明白了,这?是要程钧哲背一口大黑锅,顺理成?章地被从?程氏集团除名。他们一家手里的股份只会剩下自?己的一星半点,此后再不可能有人能动摇程凛洲的地位。老?爷子都不能。
    程凛洲把陶罐轻轻放回办公桌,淡声回答:“凭我做得到。”
    “你!”
    程思娴气得眼?眶发红,一旁的程钧哲却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
    ——凭什么?会有这?样两全的好?事。凭什么?娶了那人还能继承家业。答案很?简单。
    因?为做得到。
    这?个人肯定早就知道?他和宋成?章的事了,也知道?自?己想杀了他,却故意放任,为的就是最终环节的清算,将他一举拔除。
    眼?中的恨意凝成?具体的念头,程均哲低垂下头颅,掩饰阴森的神色。
    程思娴还想说什么?,但程凛洲已完全没?有再搭理的心思,他的手机震了震,上面弹出来了一个定位。
    嗯?
    按响内线让助理送客,程凛洲进休息室给宋矜郁打电话,同时查看定位。
    “我不小心按错了。”夫人的嗓音在话筒里听起来有些温吞,像绵软的红豆沙,“是不是打扰你上班了?”
    “嗯,损失了好?几个亿,打算怎么?赔我?”
    定位在他学校旁边的公园。
    程凛洲一边没?正形地回答,一边发消息让老?杨备车。
    “……”夫人的呼吸声微微加重。
    他能想象到对方被气着抿唇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继续逗夫人:“给你涨个价,按1000万一晚算,再加30次行不行?”
    “……你混蛋。”
    宋矜郁挂掉了他的电话。
    ……
    驱车到了定位所在地,程凛洲环顾四周,顿觉十分眼?熟。
    这?种熟悉感?随着他向里走进逐步递增,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
    全部都与一个人有关。
    第一次见他是在附近的一条河边,少年脱掉鞋袜,卷起裤脚,绷紧了足尖去够浮在河边上的一只足球。
    那条河很?浅,水深不到一米,以少年的身高只要跨进去就能轻松够到。
    他没?有,他撑在岸边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程凛洲让陪他出来散步的保镖把少年捞了起来。
    “谢谢你啊,小弟弟。”
    其实最开始觉得这?人有点胆小有点笨,但是那张挂着水珠的脸蛋对自?己笑出小梨涡,夕阳下发梢和眼?眸都盈盈闪着光。程凛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允许别人摸了自?己的头。
    后来在公园里,他看到少年戴着一顶八角帽,站在画板前专注地写生,颜料沾到了他的鼻尖上,被毫不在意地抹去。
    “要是有蝴蝶就好?了,还没?画过蝴蝶呢。”少年嘀嘀咕咕。
    这?有什么?难的。
    程凛洲让保镖搞来了一网兜的蝴蝶,悄悄放在了他写生的花坛里。有一只色泽艳丽的雅灰蝶落在了少年的画架上,被他满眼?惊喜地近距离描绘了下来。
    那蝴蝶和他后来第一次直播画的蓝闪蝶很?像,是国产缩小版。
    再后来,他看到少年抱着膝盖蜷缩在花坛边,他过去和他说话,没?有被搭理。问要不要送他回家,他说他没?有家。他让自?己的保镖先走,默不作声在旁边坐着陪他。少年忽然说想吃草莓蛋糕。他急匆匆地跑去旁边的蛋糕店给他买,回来后这?人却走掉了。
    在那之后他很?久没?有在公园出现。再次见面,他成?了自?己哥哥的未婚妻。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中央,手指被划破了,流出了鲜红的血。
    那是程凛洲第一次恨自?己不能马上长大。
    15岁那年的冬天?。
    他从?北方回来了,他抱着篮球假装偶遇,厚颜无耻地装作不认识嫂子,问他要一个初吻。
    毫无疑问被拒绝了。
    他听说他想放烟花。
    他那个废物弟弟当然不可能搞得到,自?己又没?脸再去这?人跟前晃悠,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和那家伙合作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他在雪地里点燃烟花棒的侧脸,指尖衔着一支烟用来点火,瞳仁倒映着跳跃闪烁的色彩。他久违地再次看见了那小梨涡。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程凛洲确信自?己会爱他一辈子。
    出了国之后他时常去偷偷看他,早早学会了驾驶各种交通工具,想亲手帮他洗头发,假装去他家楼下的理发店打工。他出去玩,他就跟着他满世界跑。怕他出事,找了救援团队在附近随时待命,也确实好?几次派上了用场。他还考了跳伞教练证,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抱着他从?大堡礁上方一跃而下,在他开心尖叫时装作无意地亲吻他蓝色的长发。
    即使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别的男友。
    ……
    脚步放缓,程凛洲在长椅形的花坛边上蹲下,屏息凝神端详那个侧躺的身影。宋矜郁一只胳膊屈起枕在脑袋下,睡得不太舒服,纤细的眉微微蹙着。
    他伸手极轻地抚了一下他的眉心。
    回想起来的越多,程凛洲越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越发没?有实感?。在那些记忆里他同样也是一个旁观的视角,俯视着过去点点滴滴的他,和为他着迷的自?己。
    宋矜郁问他看过的最美的夕阳在哪里。
    其实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在皑皑雪山,在黄昏街道?,在雾气弥漫的森林,只是从?草原上的那一次起,他回头看他了而已。
    他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他心动了无数次。从?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喜欢他,得知他是自?己的嫂子也丝毫不曾动摇,成?年以前像一道?影子一样跟着他,刚满18岁就迫不及待撬起了亲哥的墙角,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深沉偏执甚至称得上扭曲的爱意,占据了他全部的生命,他无法克制地去质疑,这?天?底下最幸运的事,真的有朝一日会发生么?。
    他居然真的成?为了他的夫人。
    他的蝴蝶会心甘情愿停在他的手心里,还是终有一日会被他吓跑。
    程凛洲视线垂落,定在了夫人伸在花坛外的手腕上,眼?底情绪翻涌。
    再次抬眼?时,他对上了那一双睁开的灰色水晶似的眸,一愣。宋矜郁维持着姿势一动未动,就这?样看了他许久。
    喉结滚了一下,程凛洲扯着唇角:“……姐姐?”
    “嘘。”
    细白的手指尖按在了他的唇边,接着,那双胳膊探了出来,环抱住了他的脖颈,仰起下巴献出双唇。
    宋矜郁的吻技很?好?,唇瓣弹软柔润,舌尖很?软很?灵活,被他亲着轻易就会上瘾,会想用力回拥住他,不带任何欲念地往他身体最深处探寻,顺着这?温暖的口腔吻遍他的全身,从?内到外,哪怕代价是献出灵魂供他驱使。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吻沦陷,丢盔卸甲,缴械投降。
    程凛洲仿佛化作了一尊半蹲的雕塑,僵硬着动弹不得,面庞脖颈倒是红得要滴血,盯着他的眼?眸愈发黑亮,活脱脱的纯情小狼狗。
    宋矜郁很?喜欢看他这?副模样。
    “怎么?办啊,初吻没?了。”他撑着脑袋,嗓音轻缓。
    程凛洲盯着他不说话。
    宋矜郁伸手,又摸了一下对方的薄削的唇,继续调笑:“姐姐亲过很?多人,你的嘴巴是最甜的。”
    “真的吗?”程凛洲这?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真的啊。
    他顺势往对方怀里一倒,由着程凛洲把他从?花坛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宋矜郁手指卷上了他胸口的领带,思索了片刻道?:“因?为你是奢侈品。”
    “……什么?意思?”程凛洲眉梢一挑。
    长得很?奢侈,家世背景很?奢侈,和他在一起要面临良心的挑战,奢侈。给他的爱也优质得奢侈,让他不禁去想,按照常理,这?样的挥霍多久之后就会面临枯竭。
    辜负弟弟的那么?久的喜欢,去接受这?样的爱,岂不是更奢侈了。
    把那条领带扯得皱皱巴巴的,宋矜郁抬起眼?睫,望向对方:“你想起来多少了?”
    差不多全部。程凛洲沉吟,想不起来的也能依照推断拼凑出事实。
    但唯独有一件事,他的大脑神经似乎强行回避了。
    他想起不来宋矜郁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夫人为什么?会割腕?为什么?会抑郁消瘦到那种地步?
    一个令他恐慌的猜测在心中闪过。
    程凛洲不怕夫人曾经爱过别人,他怕自?己的偏执疯狂让他下手杀了那个男人,最终导致了夫人的痛苦,和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愈合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做得出来。
    将这?份复杂情绪强行咽下,程凛洲迎着宋矜郁的目光,低头亲吻他手上的疤:
    “想起来我很?爱你。”他嗓音低涩地回答。
    宋矜郁不知这?话的深意。
    他感?到浓烈的情绪好?似从?吻渗进了皮肤,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伸手回搂住了程凛洲,宋矜郁放松身体,完全偎在了对方怀里。
    那他就,奢侈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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