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 闻青是有心理准备的。
    男人当太子妃,上至皇室,下至平民, 居然无一人反对;
    明明要子嗣承继大统, 袁皓却答应只娶一个;
    太子无嗣这么好的把柄不用,拐弯抹角拿外室子做文章?
    这些都太奇怪了,但结果是闻青想要的, 所以他装作没发现,闭紧眼睛假装一切正常。直到不得不面对真相的这天。
    现在就是了,袁皓走进来, 把他降成侧妃。过了一会儿, 又要把他休掉。
    当时袁皓问他,要不要做太子妃,他问为什么, 袁皓说,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可能不合适了吧,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闻青难过,但又不是那么难过,他平静地要接受命运,前事种种, 只当是一场梦。
    但管家说不行,朝堂规定, 太子不可休弃任何妻妾。
    闻青想,这也没什么, 袁皓会法术,他可以回溯时间,另外挑一位太子妃。
    一阵头晕后, 时间果然回溯了,不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袁皓把时间到了降位分前。
    为什么?
    这下子闻青是真的不明白了。
    明明我变成了不合适的人选,明明要把我休掉,为什么回溯到这里。
    袁皓开始送他东西,珍稀鸽血石,价值百金,东宫的财政情况自己一清二楚,袁皓是怎么得来的?
    接着是紫檀屏风,那可是屏风啊,突然间就出现在屋子里了。
    接着还有衣服、头冠、扳指、彩瓶……
    全都是凭空出现,且要送给自己的。
    闻青突然意识到,袁皓是在讨好自己,他在道歉,道歉上一个轮回里的行为。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把我当做合作人选,利用完再休弃是正常的,为什么要回溯时间?
    如果把我当做妻子,那为什么要降位又要休弃?
    闻青弄不懂了,可袁皓还在送,送的东西几乎要填满屋子,且不重样。
    直到一支毛笔递到他手中,闻青被压抑的委屈和伤心才彻底释放。
    那是一支狼毫毛笔,袁皓第一次送他的礼物就是这个,两支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是考完乡试,自己发现了袁皓的异常,准备了点心去试探,越试探越心凉。结果袁皓直接回溯到两刻钟前,拒绝吃点心,还送了自己毛笔。
    也许是他发现自己情绪不对,想用礼物来哄哄自己。
    这次也是一样的吗?因为我伤心了,所以也用礼物来哄我。
    可为什么要哄我呢,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会越陷越深啊。
    泪水顺着下巴滴到手上,闻青这才发觉自己又哭了,明明不爱哭,可每次碰到袁皓的事情就忍不住,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100支毛笔被送到眼前,接着又是100支。
    闻青几乎要气笑了,这算什么?喜欢毛笔就一直送吗,200支,把自己埋起来,晚上盖着毛笔睡觉吗?
    袁皓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似乎是黔驴技穷了,接着就跑出去,再不见人影。
    闻青本想和他彻谈一次,但也许是哭太多了,眼皮越来越重,睡意袭来,昏昏沉沉倒在床上,失去意识。
    再醒来,看天光,还是中午,看来自己没有睡多久。
    “来人。”
    闻青扶着晕乎乎的头,想问问下人袁皓去哪了,但过了好久,根本没人进来。
    闻青又喊了几声,还是一样的。
    他觉得奇怪,自己走出去,发现偌大的东宫空得厉害,只能看到零星几个下人,而且都一动不动的,似乎在偷懒。
    闻青走到一人旁边,那人应该是在发呆,直到闻青走在眼前才有反应。
    “太子妃。”那人道。
    “其他下人呢,怎么只有你们几个?”
    那人低头不答。
    闻青耐心地又问了一次,那人才开口,但说出来的话是一样的,“太子妃。”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闻青略过他,走到下一个人面前,那是东宫的管家,向来油滑知事,结果也是走到几乎三步的距离,管家才有反应。
    “太子妃~”管家道。
    “东宫的人怎么这么少?”
    管家不答。
    闻青又问了一次,管家道:“太子妃~”
    闻青恐惧地后退两步,他终于开始正视异常。
    他跑到街上,明明是正午,却行人寥寥,街边的摊子货品铺满,但摊主全都不在。
    他跑回闻府,门口的家丁木然道:“少爷。”
    闻青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喊家丁开门,家丁也只是同样的一句,“少爷。”
    闻青全身发抖,他沉了一口气,在闻府门口努力大喊,“娘!”
    “祖父!祖母!”
    可是没用,虽然周遭诡异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但喊到嗓子干哑,也没人出来。
    不见了,都不见了。
    闻青失神地站在原地,周围空空荡荡,有房有树,但唯独无人。
    他抓住家丁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家丁道:“少爷。”
    闻青双手发抖,失去力气。他抬头看天,是正午,时间仿佛暂停了一样。
    他想到了袁皓,如果大家都不正常,那袁皓会不会是特殊的那一个。
    闻青知道袁皓白天都会在兵部,于是急匆匆地跑到了兵部衙门,好在大门是开着的,他可以直接进去。
    衙门里的人也很少,根本没人在意他突然冲进来,自然也无人阻拦。
    兵部的议事堂大门紧闭,但窗户是开着的。闻青向里看,果然袁皓和几位大人围在一起说什么,几人嘴巴都在动,但听不到声音。
    “袁皓!”闻青在窗边喊道。
    袁皓没有听到,几位大人也没有,他们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
    “袁皓!!!”闻青再喊。
    还是一样,没人注意到他,仿佛他不在存在。
    闻青后撤几步,抱住自己,一股巨大的不安全感和恐慌把他包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连牙齿都在打颤,闻青无助地左右望望,最终选择回到邀月居。
    他把窗户、房门通通闭紧,整个缩在被子里,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他头脑很乱,不断推演各种设想,最终因疲惫而昏睡。
    睡也是睡不安稳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从梦中惊醒。
    睁眼,天光尚好,还是中午。
    他鼓起勇气打开门看了一圈,还是零星那么几个人。走到管家身边,管家还是只会喊太子妃。
    他想去街上再看看,明明大门是敞开的,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前面好像有堵无形的墙,摸不着又看不到。
    闻青试了下侧门,还是一样的情况。
    他被困在这里了。
    他围着墙走了一圈,甚至试过翻墙,还是不行。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正门口,那里还是站着一个呆滞的管家,只要距离小于三步,就喊一声“太子妃~”
    管家、管家……
    闻青乱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管家的名字。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喊管家,可是……管家只是一种身份,不是名字啊。
    像糊在窗户上的薄纸被戳破,闻青悚然意识到,管家并不是个例。
    陪他一起长大的小厮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小厮,但自己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明明相处了二十年,自己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个事情。
    东宫侍候的人呢?
    婢女甲、婢女乙……
    护卫甲、护卫乙……
    这算什么名字?
    甚至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只是模糊的李大人、薛大人、王大人……
    户部的同僚是,侍郎、主事、司务、检校……
    同朝共事这么久,自己居然一个名字都不知道……
    母亲呢,大家一直喊她闻夫人,闻……秋……闻曼秋,母亲有名字,是闻曼秋。
    江大人是江宏。
    祖父祖母呢?
    闻老爷、闻老夫人……
    好像只有一部分人有名字。
    闻青蹲在地上,日头晒得他头晕,好像在警告他,你应该回去睡觉,而不是在这里乱窜。
    他捂住嘴,喉咙发紧、胃袋翻涌,干呕了几下却吐不出来。
    他坐在地上,眯着眼看天空,觉得天空都在模糊,晃晃头,又仿佛是错觉。
    这个世界要消失了。
    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突如其来,但闻青却无比相信。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地面好像也变得起伏不平。
    他勉强站起来,歪歪晃晃地走向邀月居。
    坐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察到,范围还在缩小,他出不去这个房间了。
    不过也没关系,马上,这里也会崩塌,一切就都结束了。
    意识到这一点,闻青反而有点安心。他头脑放空,感受到连思考都变得缓慢,就这样吧……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嘭!”
    门被打开。
    闻青感觉到那种消磨一切的趋势停止了。
    袁皓走进来,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言。
    袁皓看着也有些僵硬,不像平时,但已经比木头一样的下人好太多了。
    他是妖怪,就是会有些不同吧。
    闻青抓住了一点安全感,面对着袁皓,开始倾诉自己发现的一切。
    “袁皓,这个世界有问题,世界好像要消失了,你发现没有,好多人都没有名字,管家、小厮、守卫、婢女、书店老板、药铺老板,这些都是身份,不是名字啊,他们现在也很奇怪,像是没有灵魂一样,你找他们说话,他们只会说固定的相同的内容……”
    闻青说着说着渐渐慢下来,他发现袁皓还是和之前一样,只要自己说一些不合常理的话,他就听不到。
    难道只有我发现了这一切吗?难道奇怪的是我?
    “你也是吗?听不到也看不到,只能给出固定的反应,固定的回答。但你应该是比较特殊的,你有奇怪的法术,也有名字……”
    闻青说到这顿了一下,接着苦笑出声,“你的特殊,会不会也是被设计好的,你真的叫袁皓吗?还是轩辕皓?白薯?究竟哪个是你?亦或者,全都不是。”
    袁皓依旧呆呆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闻青想起他们初见的场景,袁皓考了院案首,自己过去,请他来赴宴。
    他还记得自己对袁皓说的第一句话,
    “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
    闻青沉浸在回忆里,把这句话缓缓念了一遍。
    “不才姓袁名皓,河州县人士。”
    袁皓有了动作,却是把初见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闻青的心口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寒凉到底。果然,是固定的,自己说什么,他会回答什么,都是固定的。
    “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闻青颤抖着声音又问了一次。
    袁皓的声调毫无起伏,说出的话也是一字不差,
    “不才姓袁名皓,河州县人士。”
    明明有了结果,闻青却依旧不愿意放弃,他一直相信袁皓是最特殊的那个,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连袁皓都是假的呢?
    “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闻青颤抖着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这次每个字都是抖的,眼泪也和问话一起落下。
    “不才姓袁名皓,河州县人士。”
    还是相同的回答,还是干巴巴的语调,就像太阳一定是从东方升起,闻青问出那句话,就会得到一样的回答,分毫不差。
    只不过阴雨天会看不到太阳,一切都有一些小的意外,这次袁皓说完后,抬手,擦掉了闻青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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