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玉佩, 龙纹玉佩,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龙纹。
    闻青昨天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当值, 不敢把这玉佩随意放在家里,仔细放在怀中才敢出门。
    他现在是六品的户部主事,差事是编订户籍册。
    坐在司房里, 手上翻着去年的户籍册,心里想的全是昨天的事。
    昨天休沐,他去酒楼看看经营情况, 正好碰到袁皓要买酒。数量还不少, 每月三十坛,全都要上好的烧酒。
    即使当了皇子,袁皓似乎还是很缺钱, 一再地问能不能降价。虽然欣安拦着, 闻青还是降到了五折,本以为袁皓会继续问,结果头一晕,时间拨回到一刻钟前,袁皓说, 七折就可以。
    闻青心中偷笑,笑袁皓还是个有分寸、懂克制的妖怪, 不让自己这个东家亏太多。
    三十坛酒,这么多的数量, 酒楼可以帮忙用马车运的。但转眼工夫,酒就少了一大半,他去看欣安, 明明发生在眼前,欣安却毫无察觉。
    应该使用了什么收纳的法术吧,原来真的只有自己能看到。
    袁皓接着在身上翻翻找找,翻出一把桐草,塞给了自己,翻出一枚平安符,又戴了回去。
    平安符还是自己去普陀寺求的,为了治一治他在大街上随便换衣服的臭毛病。
    住持说,惩治妖邪要用引雷符、斩鬼符,保管神魂俱散。
    乱脱衣服而已,罪不至此。
    住持说,威力小些,那就驱邪符、退魔符。
    可自己没打算伤他,只想吓唬一下。
    住持说,求个护身符吧,妖魔见了退避三舍。
    他现在住我家,没想让他走。
    住持生气了。
    闻青赔礼道歉,捐了好些香油钱,最后求了一个平安符。
    “祈求平安、无病无灾”,祈愿的符纸,威力应该不大,但好歹也是符纸,没准能吓吓他。
    袁皓又一次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闻青生气地把符纸拿出来了,但还是担心,担心会伤到这个很弱的妖怪。
    结果袁皓没事人一样,一把夺过去,闻青吓得魂都要出来了,妖怪本怪压根没事,看了看还塞在怀里,挺高兴的样子。
    平安符确实没什么威力啊,但能保他无病无灾也行。
    原以为没几天符纸就会被弄丢,没想到,他还随身带着。
    袁皓把平安符放回去,还在掏掏掏,翻出一枚玉佩,犹豫之后,竟然给了自己!然后就跑走了!
    这算什么?!
    这玉佩不是信物吗,你和皇上认亲的信物,你母亲与皇上定情的信物,怎么就这么随意给了自己呢?
    是……觉得酒价太低,要做抵押?
    是……没地方放了,暂时给自己保管?
    是……要送给我?
    这么重要的玉佩,能随便送给朋友吗?还是说,我是不一样的?
    闻青刻意被压制的情感一下被掀起,他已经中举、做官、找人接母亲进京,马上就要家人团聚。他可以给母亲好的生活,也没了前程的压力,那、真的可以有奢望吗?
    袁皓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吗?
    明明很穷,却在自己受伤后,坚持买烤鸭,背地里对食物施加治疗的法术,哄自己吃下去,鸭子实在吃腻了,还能咬咬牙买盅佛跳墙换口味。
    拮据到要靠押镖赚钱,知道是自己的货物后,开了很低的价格。有山贼来抢,还动用法术卖掉,银钱也尽数交还。
    来买酒,明明都给到五折了,还要用法术回溯,硬是在七折的地方答应。
    君子行而有方,贫不堕志。
    但是,他说过不喜欢男人,看着也很抗拒。
    也许他就是品行好,对谁都很好,自己因他的好心生了妄念,反而辜负人家了。
    ……可真的没有一点点特殊吗,品行好的人,会因为一点酒价,把重要的信物给出去吗?
    闻青用手捂住胸前存放玉佩的位置,心绪百转,暗自神伤。
    “闻青?闻青!”
    闻青从失神的状态惊醒,抬头一看,是自己的上司,户部尚书江大人。
    “……是!江大人。”闻青赶忙起身行礼。
    “当值期间,倦怠敷衍,跟我出来!”
    “是。”
    确实没好好干活,闻青无从分辩,羞愧地低头,跟着江大人出去了。
    来到尚书署,江大人坐在正中,闻青自知犯错,垂手立在廊下。
    江大人坐好后叹了口气,看着宽和许多,“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坐吧。”
    “谢大人。”
    “我看你眼下青黑,是不是没睡好?”
    “劳大人关心,昨日难以入眠,这才困倦。但下官保证,只此一次,以后必然不会耽搁公事。”
    江大人摆摆手,“这也难免的……毕竟人活在世,谁能没点烦心事呢?若是方便,不如跟我讲讲,我也能给你出个主意。”
    闻青闭着嘴巴没敢说话。
    什么主意?我喜欢三皇子,你去帮我问问他喜不喜欢我?
    江大人似乎猜到什么,开口提醒道:“听说你母亲要进京了?”
    闻青百般思绪顿时收敛,他知道江大人要打听什么了。
    “是,母亲辛苦多年,如今高中,正要接她来团聚,在京中安享晚年。”
    “啊,是这样,那你父亲呢,倒是没听说过。”江大人随手翻着桌案上的书页,似乎不在意的样子,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但闻青没有配合他的意思,结合祖父母讲的故事、经常来送礼的江总管、奇怪的信件、朝堂莫名其妙的举荐,这位江大人还是昌宁郡主的赘婿,还特意把自己要来户部做事。
    闻青九成九断定,江大人,就是当初抛弃母亲的负心汉。
    “在我出生前,父亲就去世了,且母亲说父亲人品低劣,早已和离,断了夫妻情分。所以我从来没见过父亲,是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抚育成人。”
    江大人看着有些气虚,他反驳道:“也许你父亲还在世,只是和你母亲有些误会……”
    闻青肃声打断道:“江大人!您是说,我母亲欺骗我吗?我父亲已经离世,虽无父子情分,但又何必议论死者是非呢。这是下官家事,江大人关心则乱了。”
    江大人被噎住,吞吞吐吐,最终叹气道:“是我言语不周……你先回去吧。”
    正好,闻青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他快速起身,恭敬行礼,却不想玉佩顺着领口险些滑出来。闻青急忙按住,紧紧攥在手里,但江大人已经眼尖的看到了。
    他站起身,疾言厉色道:“手里是什么?!”
    “……下官的私人物件。”
    闻青左右看看,只想赶紧离开。却不料江大人直接走过来,劈掌夺下,把玉佩拿在手中。
    刚才看不真切,如今仔细一瞧,吓得差点丢出手。闻青反应过来后赶紧接住,这次改成双手紧握,任凭谁也夺不走了。
    江大人扶着桌子,尚处在惊吓中,却不等缓缓,直接质问道:“那玉佩哪来的?!”
    闻青要开口,江大人又打断,“别打量着蒙我!那玉佩分明是三皇子的,殿试时大家都见过,怎么在你手上!”
    闻青心虚,只能强装镇定,“我与三皇子是同窗好友,私下见面时他不慎遗落,我正想着哪日还回去。”
    “你,你!”江大人狠拍了一下桌子,“你当我不知道你俩那些传言?!若不是我压下去,不一定传成什么样子,你前途都没了!我让你与他交好,却不是……不是这样!”
    江大人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吐露了很多闻青不知道的东西。
    “下官不知道您什么意思,我与三皇子只是同窗之谊。”闻青硬着头皮装傻。
    “呵,同窗之谊,我之前倒是相信,现如今,他把故去贤妃的玉佩都给你了,你还敢说是同窗之谊?!”
    闻青低头,只是不作声。
    江大人生完气,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又开始缓和地劝:“好孩子,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分寸要把握住。如今只有三位皇子,夺嫡之争,不择手段。当初你们二人才来,京城就广布流言,真的是因为你们……举止亲密吗?”
    闻青肃然抬头,直直看着江大人。
    江大人看有效果,继续引导,“皇城之中,杀掉赶考举子是蠢事。可是若坏了名声,让他不能参加会试,就不明显了。”
    “是哪……”
    “我不能说,我已经帮过你们一次了。”江大人打断闻青的问话,“闻青,皇子们的争夺,我们是没资格参与的,只要做个纯臣,谁登基都不要紧。
    我与郡主是夫妻,郡主又是皇子们的表姑,你是我的……下属。有这层关系在,我们不需要站队谁,私下里保持还不错的关系,若押中了,就是飞黄腾达,压不中,可也全身而退,懂吗?”
    “我……”闻青梗着脖子,明显没有被说服。
    江大人摆手让他住嘴,“我再给你说最后一句,之前算我失误,就算要压宝,你也不能压在三皇子身上,因为他不日就要出征,九死一生!”
    “三皇子才刚回来,怎么能让他去!”闻青急道。
    江大人背着手,老神在在,“这其中盘根错杂,结果就是如此,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去哪!”
    闻青转身就跑,江大人反应过来要拦的时候,闻青已经跑出去了。
    “快,快!”江大人指着门外,气急了说不出话。
    仆从小心问道:“大人,什么吩咐?”
    “快、快给我拦住他!”江大人气得拍大腿。
    这时候,闻青已经跑没影了。
    闻青当然是去通风报信,袁皓在兵部当值,现在还没到正午,应该能找到他。
    果然,到了兵部,请一个守卫去通传,袁皓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袁皓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闻青拉着他就走,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
    皇宫太大,哪哪都是路,闻青拉着袁皓乱转,遇到一个大岔路口,随便选了左边的路,走了没几步,正好碰上来抓人的江大人。
    “三皇子,户部的账目出了问题,急缺人手,不如我先把闻青带走,你们改日再聚?”
    袁皓不明所以,傻傻点头,“好,公事要紧。”
    闻青着急,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把出征的事喊出来,他给袁皓递眼色,这个蠢妖怪也完全没看懂。
    突然,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本来想请三皇子去吃点心的,真是不巧,过了今日,那点心就卖光了。”
    说完不久,闻青就感到头晕,他忙用手扶住,心下却高兴得很。再睁眼,他们又回到了岔路口,袁皓果然回溯时间了!
    闻青这次没犹豫,拉着袁皓就去了右边,没走几步就听到隐约的人群跑动的声音,是江大人来了。不过这声音越来越远,江大人在左边的路,这下是错过了。
    闻青这才放心,拉着袁皓躲在树后,赶忙说出情报。
    “这几日朝堂可能要你出征,千万不要去!”
    袁皓犹豫了一下,让闻青心都揪在一起,是不好的预感。
    “今日已经议定了,达坦部落作乱,要我领兵围剿。”
    “你又不懂领兵!?”
    “我举荐了前大将军黄战做元帅,我只是挂名。黄战就是我在镖局的师傅,酒也是买给他喝的。我师傅和达坦部落交手多年,很有经验,应该不会出岔子的。”
    应该不会?什么叫应该,听江大人的语气,这分明就是给他做的陷阱。
    “不是那么简单,另外两位皇子容不下你,一定会做手脚的!”
    这话算挑拨天家亲情,传出去就是死罪,可闻青顾不上这些,怕袁皓不懂,还是直白的说了。
    “我知道,皇室哪有亲情可言,我要坐那个位置,也必不可能容下他们。”袁皓说这话时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话一出,闻青就知道,他不可能劝得动袁皓了。
    袁皓心中装着天下,可他心里只在乎袁皓的生死。他真的在害怕,害怕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闻青看着袁皓,心中生出一万丝忧惧和不舍,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私心不想还回去了。大战在即,本不该说这些无关的话打扰他,可是不说,他又怕真的没机会说了。
    “妖怪,你应该听不到吧,我不敢讲,但又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袁皓没有反应,看来是听不到。闻青已经找到规律了,所有能戳穿袁皓身份和行为异常的话,袁皓都听不到。
    闻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妖怪,我心悦你。”
    袁皓姿态放松,有些无聊的样子,看来是没听到。
    有些遗憾,有些释然,但这对闻青来说,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
    闻青苦笑两声,再开口,直接喊了他的名字,“袁皓,一路保重。”
    袁皓颔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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