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于是麦麦决定离家出走(九)

    “找什么工作?”程凛抱紧他,问。
    “还没找到。”麦麦心虚地回答。
    “你变成人就是为了上班的?”程凛说,“你觉悟真高。”
    “可是大家都上班,你也上班。我恐怕也得有自己的事业。”麦麦很想阐述自己那套通过发展事业提高吸引力,从而让主人重新喜欢上自己的理论。
    “我上班,所以你不用上班。”程凛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道,“玩就是你的事业。”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侧边草丛恰好有野猫的动静。
    麦麦警惕起来,挪了挪位置,好让程凛看不见。
    虽然流浪在外面的猫也很可怜,但是他不想有分享自己主人的可能,更不想因为橘猫应有尽有而被替代。想至此也有些羞愧。
    程凛背着麦麦的行囊,把人带到自己车前。
    “知道带包不知道多穿两件衣服?”程凛问,“你这包放了什么?还挺重。”
    “我怕自己出远门饿了,带了三个罐头。”麦麦答。是以前最爱吃的罐头,现在程凛不让吃。没来得及消耗的那些则垒成塔了放在柜子里。
    他一直惦记着,很难忘却。
    程凛噎了噎,往他脑袋上扣头盔,戴好了向上一推面镜,又问:“要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麦麦抿着嘴没说。
    他的头发、下半张脸都被严实地藏在头盔里,只能看见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正盯着程凛看。
    程凛这次罕见地没再追问。他又“啪”一下把麦麦的面镜扣好,气消了。
    夜晚,麦麦刷完牙,在程凛的监督下上交了自己的智能手机,随后准备上床睡觉。
    程凛却没走,倚着卧室的门框说:“我们……再聊聊?”
    麦麦点头说“好的”,程凛就走进房间,轻轻坐到了他的床沿。
    真到这一步,程凛不知如何较为恰当地开展谈心谈话。
    今天麦麦单独出门,也让他被迫把一直避免细想的事情摆上了台面——
    尽管他说了玩也是事业,但既然现在麦麦成了人,还暂时变不回猫,那么与社会接轨,接触外面的世界,就确有必要。
    麦麦合该领略更多风景,结交更多朋友,增长更多见识……
    那还能是一只仅属于程凛的猫么?
    想至此,程凛心里怪怪的,感到莫名的沧桑与酸楚。
    他神情的阴晴不定太明显,令麦麦紧张地再次保证道:“我不会再随便出去找工作了。”
    “你的……身份问题,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办出来。不然你真想找工作,也找不到比较好的。”程凛说,“但比起工作,你想不想去……上学什么的?”
    “学什么呢?”麦麦问。
    程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明明才一岁,怎么长得和个高中生似的?现在让你去参加高考也不行,你没接受过义务教育。”
    麦麦惭愧:“我平时太好吃懒做了。”
    “那倒也没有。”程凛受不了自家猫妄自菲薄,摸了摸麦麦的脑袋,“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换谁都不能相信……猫、猫能自己出去找工作呢。”
    麦麦忍不住寻找掌心,眯起眼蹭了蹭。
    今天程凛不仅抱了他,还又摸他的脑袋了。
    真是令猫感到喜悦。
    程凛的手僵了僵,放下了。
    他岔开话题:“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吧,明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征询了麦麦的意见后,程凛第二天请了假,带他去看电影。
    这算是麦麦和主人第一次去除了宠物医院、小区花园以外的地方玩耍,心情激动。
    之所以选择看电影,是因为这很像大家一起看电视。
    抵达商厦最高层的电影院,程凛站在机器前兑换纸票,扭头就看到麦麦坐在小圆桌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柜台卖的爆米花。
    恰好有一锅新鲜出炉,空气中飘散着焦糖的香甜气味。
    程凛说:“想吃爆米花?”
    麦麦矜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朴实地点了点那柜台下面的广告牌问:“这个是不是爆米花套餐六十八元的意思?”
    “对,一份大份的爆米花,还有两杯可乐。”程凛说,“旁边写了,这个是情侣……这个是双人套餐。给你买。”
    麦麦小心翼翼说:“我们的钱够买吗?”
    电视上无论什么频道都极少涉猎纯粹的计算问题,因此他无知也情有可原。
    麦麦不知道,自己每日的餐标竟是六十八的两倍。
    程凛没忍住嘴贱:“买不起,我把你卖了就买得起了。”
    麦麦信了:“那就不要了。”
    程凛挑起他手腕上的红绳:“你知道你这个坠子多少钱么?”
    “不知道。”麦麦继续紧张道,“很贵吗?”
    算了。程凛说:“不贵,但你别随便扔了。”
    麦麦小心摸了摸他千足金的、沉甸甸的平安锁,说:“我不会扔的,这是你给我的。”
    程凛在服务员令人深思的微笑中点了情侣套餐,除了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还拿到一只迷你小熊挂件。
    然而猫落座了还在思考钱这个问题。他抱着爆米花桶,扭头问:“程凛,你上班可以挣多少钱啊?”
    机会来了。程凛诚实地说了个非常不错的数字。
    他挺了挺背,开始期待猫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麦麦思考了下,没概念啊,和六十八比较差多少?他问:“是你赚得多还是端木泽赚得多呢?”
    “端木泽谁?”
    “端木泽是瑞泽集团的总裁。他是千亿富豪,每天都用直升机上班。”
    “又是哪部电视剧的?”
    麦麦朗声道:“泽少爷的……”
    程凛捂住他的嘴,看着他说:“电视剧都是艺术加工的产物,有非常多夸张成分,你不能没有分辨力全部相信。”
    麦麦点点头。
    “真实世界里,最有钱的不是端木泽,是个姓贝的光头。”程凛继续道,“还有个姓马的,但都不是中国人。”
    “好的。”麦麦郑重道,“程凛,那你买得起直升飞机吗?”
    买得起,但非要直升飞机干什么?
    “买不起,太贵了。”程凛没好气道,“你去跟端木泽过吧。”
    “我想跟你过。”麦麦说,“买不起就算了。”
    看电影的时候麦麦把焦糖味的爆米花吃完了,把可乐也喝完了。吃饱喝足,他模仿前排的女生,把脑袋靠在程凛的肩上。程凛略有僵硬,但最终没有拒绝。
    看完电影后,商厦出门左拐便是个郊野公园。公园人少风景好,满足程凛对麦麦第一次出门放风的环境要求。他实际并不想让猫去人很多的密闭场所,所以看电影定的场次也是早上最早的那班。
    幸好猫也争气,只表现出了旺盛的好奇心,倒是没什么不适应之处。
    程凛想,麦麦或许比他想象得勇敢坚强多了。毕竟还敢一个人说出门就出门,说找工作就找工作。这是猫么?这是老虎成精吧。
    成精的麦麦又盯着不远处做棉花糖的小卖部看,于是程凛只能又给他买了一个。
    麦麦很认真地看老板将长长的木签放在机器里转动,白色如棉絮的糖丝随之不断聚拢,越变越大。
    他真心实意称赞:“哇——太厉害了——”
    好在他外表也算年轻,不至于显得像智力有问题。
    老板被给予了相当高的情绪价值,默不作声,做了个巨大的棉花糖云团递出来:“给。”
    麦麦举着,先问:“程凛你吃吗?”
    程凛说不吃,他便专心致志啃起来。一啃起来就不看路,程凛认为极为危险,遂拉他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今天天气极好,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大部分寒冷,甚至有些暖洋洋。
    近处的树枝上挂满了红灯笼,象征人民群众要欢度即将到来的春节。
    长椅对着湖,湖边有几个一看便是退休了的爷爷奶奶,正在排队拍照留念。
    麦麦想起什么,笨拙地从口袋掏出手机,开口道:“上次我发现,相册里有好多我的照片呢。”
    他将自己的手机给程凛看。
    这台手机原本是程凛的备用机,和另一台主机的信息资料都基本同步。里面除了少量的工作截图以外,还有个专门的相册叫“麦麦”,存放了各式各样的、猫正在做任何事的照片。
    吃饭的麦麦、睡觉的麦麦、晒太阳的麦麦、坐在沙发看电视的麦麦。
    还有很多特写。
    麦麦走上来闻摄像头的鼻子、麦麦爪子上的肉垫、麦麦圆滚滚的眼睛。
    程凛嘱咐说:“都存着,别把这些照片删了。”
    “我不会删掉的。”麦麦保证,一边翻到了相册的最开始。
    图上一只还没手掌大的幼猫半眯着眼睛,精神状态很差的样子,正在被人用奶瓶喂奶。
    麦麦说:“你看,那时候的我好丑啊。”
    “这些你还记得吗?”
    “只能模糊记得一点。”麦麦认真道,“去年冬天非常冷,我都快冻死了。你把我从草丛捡出来,还搓我呢。”
    程凛神情柔和下来:“这都记得。”
    麦麦关掉了手机,问:“为什么一直拍我的照片呢?”
    “这有什么为什么。”程凛顿了顿,难得坦率,“因为觉得你很可爱。”
    “可是我变成人以后,你就不拍了。”麦麦说。
    相册的更新停留在了一月的某一天。这一天也是麦麦变成人的前一天。照片上麦麦抱着自己最喜欢玩具小熊,在程凛的床上安心睡觉。
    程凛看了他一眼。麦麦神情很平静,好像也没什么埋怨、生气或者相反的撒娇之意。
    但他还是犹豫两秒,举起手机:“我给你拍两张。”
    麦麦嘴唇沾了一圈糖絮,看起来毛绒绒的。他高兴地舔了舔自己的嘴,挺直背,看向程凛。
    一阵风吹过,头顶那片被挡住的阳光畅快地洒落而下。
    程凛越过手机,看向麦麦。
    阳光穿过,光照得他瞳孔颜色更浅,像凝结的琥珀。
    程凛又想,真奇怪。
    明明原本是小麦色的,现在皮肤却那么白,头发也是咖色的,还有些微的蜷缩。
    像丘比特的雕塑像,不可名状的天使。
    麦麦没看镜头,全心全意地看着程凛。
    程凛一和他对视,忽然间大脑空白,唯独剩下一个清晰的意识。
    麦麦喜欢他。
    但这种情感实在太纯净、太纯粹了。不属于爱情、友情、亲情任何情感的一类。不因为他长相如何,有没有钱,性格又怎么样。
    只因程凛是程凛。
    他受之有愧。
    程凛心跳得很快,内心涌上股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甚至不敢和麦麦对视,也按不下快门。
    “好了吗?”麦麦分析程凛的动作语言,前倾身体,期待地看他手里的机器,“让我看看吧!”
    程凛嗫嚅了下:“我没拍。”
    麦麦愣了愣,道:“是你说要拍的。”
    “好吧。”过了几秒,他又自顾自站起来,一边说,“那就不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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