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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章

    钟燊缓缓扯平乌沉丝,眉目肃然,仿若神明。
    陈唐九忍不住偷偷看他,心中自豪:嘿,我可真有大将风范!
    转眼间,乌沉丝刺破风卷,张开的大手一样罩向符沂白,他早有防备,凭空甩出灵气化作的符咒抵挡。
    虚无的灵力在半空短兵相接,相触时,炸开一个又一个光点,看得陈唐九眼花缭乱。
    钟燊身子都没晃一下,看样子毫不费力,反观下面的符沂白,体力渐渐不支,打出的符咒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跳来跳去躲避乌沉丝。
    符沂白就这么落了下风。
    陈唐九看出他很害怕乌沉丝,碰一下就会死似的,搞得险象环生。
    一直躲,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一没留神,被乌沉丝卷住了手腕,顿时面如土色。
    符沂白飞快从身上摸出一把珠光宝气的匕首,咬了咬牙,一匕首斩了下去。
    让陈唐九惊讶的是,他的目标居然不是乌沉丝,而是自己被缠住的手腕。
    “哎?”
    他话音未落,就见符沂白持刀的手也被乌沉丝拉住了,“当啷”匕首落地,他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
    这回,他的脸上一片死灰:“钟,钟燊……”
    钟燊轻笑着看了看周围,漫不经心地说:“你该不会也说,因为玄门之间早有盟约,所以我不能杀你吧?”
    符沂白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立刻撤去吴大帅身上的咒,求你留我一命,只留一命就好……”
    钟燊牢牢牵着乌沉丝,像当初控木将军那样。
    他微微将头偏向陈唐九:“你说呢?”
    陈唐九惊讶:“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话语权了?”
    钟燊微笑看着他:“你一直都很重要。”
    陈唐九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袖:“那,那就留一命吧,杀人不好。”
    钟燊点了下头:“好。”
    他带着陈唐九平稳落地,冷冷看着符沂白:“就按你说的,留你一命。”
    符沂白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我今后绝对……”
    剩下的乌沉丝轻轻爬满他全身,有生命似的,自己主动寻找该去的位置,而后,钟燊一施力,他的身体陡然绷直。
    “你,你做什么?”他惊恐大叫,“钟燊,你言而无信!”
    乌沉丝光芒迸射,随即凭空消失,可他的身体却仍然像是被牵扯着,双手朝天,双腿分开,形成一个“大”字。
    钟燊淡淡说:“就按他说的,留你一命,你就永远保持这样子,在你自己的幻境里长生吧!”
    陈唐九:“……”
    早知道就不发表观点了,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但也没有帮符沂白求情的道理。
    符沂白绝望地看着钟燊,还想央求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也张不开了,他仿佛一个木傀儡,连一丝细微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跟符流天比肩吗?”
    “……”
    钟燊转身,就看到陈唐九正一脸同情地看着符沂白,抬手揪住他的腮帮,拖走-
    保定城百姓们虚惊一场。
    那天凌晨,不知为什么堆积的炸药提前炸了,大帅府和附近两条街被炸平了,据说,死了几个大帅府的兵。
    那附近住的都是有钱人,虽然都是无辜受灾,但也只是损失了些家财,对将来的生活影响不大。
    等尘埃落定时,百姓们陆续从城外回家,就只有长风镖局的人因为开罪了大帅府,被直隶军追杀。
    小少爷苏行跑了,据说怀揣着能让人长生的秘方,于是,追杀他们的又多了一拨平日里躲在暗处的江湖人。
    除了负责城防的柳缇柳总长,没人知道苏少爷是怎么在瞎了眼的情况下,从铜墙铁壁一样的保定城里溜走的。
    钟燊领着陈唐九走出幻境,就看到一片废墟般的街道,大中午的,不少人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自家的废墟里挑拣能用的东西。
    陈唐九看见了上品楼的小伙计和掌柜,还有洋货行的池老板,锦绣布行也没了,还好闵瑾砚早将它兑出去了,除了房子再没额外损失。
    听说苏少爷看不见了,陈唐九悔得肠子发青:“都怨我!我把人给连累了!”
    钟燊说:“别在意,道门也许有法子治。”
    “你不是说他现在被江湖各门派追杀呢?他都瞎了,能跑得掉?这些人是疯了吗?”陈唐九顿了顿,撑起疲累的身子,“我去找他!”
    “也不用担心,他现在有人照顾,那些人惹不起。”
    “啊?谁啊?”
    “鬼楼就在河间,还能是谁?”
    “哦——”
    陈唐九终于一块石头落地,喜笑颜开。
    他后知后觉发现,钟燊居然很耐心地在安慰自己。
    似乎,他复活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以前就只是冷,现在还多了些说一不二的霸气。
    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师祖嘛,总该是很威严的,另外,可能跟他刚才心硬如铁地把符沂白关在幻境里有关。
    说真的,还不如直接杀了,比下地狱痛苦。
    他帮一个跛脚女人把独轮车推到街道口,搓掉手上的泥巴,问钟燊:“那个,你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钟燊看向他,眼底隐约带着笑意。
    “你本来也不用死。”
    “啊?”
    钟燊抬手,柔嫩的手掌轻柔抚摸他的面颊:“陈宁烛,你这后手留的,着实是高明。”
    陈唐九的脑子瞬间空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什么……陈宁烛啊?”
    钟燊缓声道:“当初,陈宁烛将我二十缕魂魄的其中一缕放进了灵牌,又取了自己的一点魂放进木偶。”
    陈唐九想了半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钟燊微笑颔首。
    陈唐九愣了半晌,才捋清楚他在说什么。
    大喜大悲之下,陈唐九的面容有些扭曲,“你你我我他他”了半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干脆把人给搂住了。
    “太好了,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太好了!”
    钟燊言语中带着宠爱:“算你未雨绸缪。”
    陈唐九厚脸皮的劲儿又上来了:“那是不是该给我点儿奖励啊?”
    “还敢要奖励?不罚就不错了!”钟燊板起脸,“怎么那么大胆子,师父定好的事也敢随意更改!”
    陈唐九陷入沉思,喃喃说:“对呀,为什么呢?”
    “是担心情况有变,留的后手吧!”钟燊轻轻叹了口气。
    陈唐九回忆起梦中看到的陈宁烛,他对钟燊的爱护,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他心里多疼啊,不亚于生掏心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可能,只是担心你孤单,想自个儿陪着你。”
    闻言,钟燊瞳孔颤了颤,把身子扭向另一边:“走吧,回去再说。”
    陈唐九紧紧跟在钟燊身后,像个忠实的狗腿子,还大言不惭地说:“原来咱俩是师徒啊,那,虽然我现在还想不起来,但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钟燊忍不住笑:“你最好记住你的话。”
    “必须记住!”陈唐九拍胸脯,“哎,你怎么能肯定我是陈宁烛的魂?”
    “陈宁烛把附着魂的偶全都放进了一棵万年老树中,它替他守着。”钟燊微笑,“你可知,他虽然傀术不精,但对花草树木之类的掌控,超过这世上任何人。”
    提起陈宁烛,陈唐九一直“嗯嗯啊啊”地点头附和,像是被公开问斩一样别扭。
    看吧,这才是被人看破真身的正确反映,之前说自己是钟燊时,总觉得缥缈得很。
    思绪乱飘,他慢半拍才品出钟燊方才话里的意思,疑惑地“啊”了一声:“你是说……”
    “最初我见你操控城外那棵老桃树,便已经开始怀疑,后来经过幽冥山一战,我肯定你就是陈宁烛,因为就算是我,也没法操控半座山的树木为自己作战。”
    陈唐九懂了,再往后,三火一直引导自己使用傀术,其实都是为了肯定心中的猜测。
    钟燊继续说:“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他那样做,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他傀术练的不好吗?”这陈唐九倒是没在《傀门大事记》里见过,当然,也没有吹嘘他很行,现在看来,倒像是避而不谈。
    钟燊抿着唇,笑而不语。
    明白了,这是给陈宁烛留下三分薄面。
    钟燊骨子里是个性子很好的人吧?难怪当年的自己义无反顾爱他!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礼砌巷。
    这边偏僻,倒也比其他地方安宁一些。
    推开家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钟燊疑惑地环视一圈:“他们呢?”
    陈唐九搓着手:“都那个,都遣散了……我以为我活不成了……”
    钟燊看到他惶恐的样子,偏头盯了一会儿,说:“我饿了。”
    陈唐九恼了:“你个纸片子……”
    等等!
    他忽然想到,现在的钟燊是活生生的,当然是要吃东西的!
    糟了,家里没人伺候了,而且,自己攒的金子一点也没留,今后可怎么养活他啊?
    钟燊重复:“我饿了。”
    陈唐九摸了摸早漏光了的口袋,撸起袖子:“在下也略懂一些厨艺!”
    直到月上柳梢,钟燊总算吃上了口热乎的。
    两碗简简单单的鸡蛋面,陈唐九煮了五回才成功。
    这是陈唐九第一次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清俊的脸藏在面碗腾起的热气之后,依稀能看清眉眼低垂,吃得很认真,吃到溏心的荷包蛋还会扬起眉毛,显得很有烟火气。
    陈唐九挑着一筷子面条,得意:“好吃不?不是跟你吹,就我这厨艺……啊呸!”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
    又咸,又甜,又寡淡。
    陈唐九搞不懂,为什么一口面能吃出三个形容词来,重点是,芯子还没熟透。
    奇怪,刚刚他明明吃得那么香。
    陈唐九琢磨半天,放下筷子感叹:“你是真饿了。”
    钟燊把碗里唯一那个完整的荷包蛋举到他嘴边:“是你太挑剔了。”
    陈唐九就着他的筷子吃了,心里高兴得直冒泡。
    看来自己厨艺很精湛,是自己太不识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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