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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夜凉如水,谷涧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去,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临时营地篝火点点,却驱不散弥漫的悲伤与凝重。
    士兵们沉默地巡逻、包扎伤口、收敛同袍的遗体,动作都带着一种迟滞的沉重。
    没有人高声喧哗,连战马的嘶鸣都显得压抑。
    帅帐旁边,单独辟出了一小块空地,那里没有篝火,只有冰冷的月光洒落。
    萧凌恒独自跪在那里。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军医仔细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下隐隐透出血迹。
    但那身体上的伤痛,与他此刻内心的崩塌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挺直的脊梁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彻底砸断了,整个人以一种极其颓丧的姿势跪伏着,额头几乎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甲还未脱下,更衬得他此刻的狼狈与破碎。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篝火的光影在他凝固的身影上缓缓移动,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负责守卫的亲兵都忍不住数次担忧地张望,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他仿佛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只有偶尔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才泄露出一丝他还活着的迹象。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巨大的、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的无力感。
    那个如山岳般巍峨、如父如师的身影,就在他怀里一点点冷掉消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这足以让他身上的傲骨一寸寸折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连风经过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是何时了,营地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和骚动。
    任久言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迎接他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弥漫整个营地的死寂和压抑,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怎么回事?”他走向门口的韩远兮。
    韩远兮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任大人…年帅…年帅他…遇刺…薨了…萧将军他…在那边…”
    “什么?!”后面的话任久言已经听不清了,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任久言的心脏狠狠一抽,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几乎是踉跄着,在韩远兮沉默而悲痛的指引下,走向帅帐旁那片被悲伤笼罩的空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跪伏在地上的、无比熟悉却又无比孤独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萧凌恒蜷缩的轮廓,那是一种任久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彻底的坍塌,那里只剩下一个被无边痛苦碾碎了的躯壳,背影透出的绝望和孤寂。
    任久言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站着,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可能惊扰这片凝固的悲伤,他看到萧凌恒肩头绷带渗出的血迹,看到他微微颤抖却强自压抑的肩膀,看到他额头抵着的地面似乎有深色的水渍晕开。
    巨大的无力感也淹没了任久言,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内心。
    那人此刻心里有多痛他岂会不懂?
    这份痛,他任久言感同身受。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如同另一尊沉默的雕像。
    最终,他极轻地迈开了脚步,没有言语,走到了萧凌恒身边。
    他撩起衣袍下摆,同样沉默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试图去扶萧凌恒,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只是挨着萧凌恒跪着,身体微微倾向他,然后,抬起一只手,缓慢试探地落在了萧凌恒那因长久压抑而剧烈颤抖、紧绷如石的背脊上。
    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抚和陪伴,仿佛在说:我在,我在这里陪你,你不必一个人扛着这无边的黑暗。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夜风呜咽,篝火噼啪,以及任久言那一下下轻缓却坚定的拍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万年那么漫长,萧凌恒那具已经石化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埋在臂弯里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但仿佛带着一种重逾千斤的滞涩感。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布满了干涸的泪痕、血污和尘土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甚至渗出血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却盛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迷茫和自我厌弃。
    他没有看任久言,只是失神地望着眼前冰冷的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
    “久…久言…”
    任久言拍抚的手微微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听着。
    萧凌恒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我否定和巨大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泪,“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责,“我是师父…此生…最大的败笔…”
    萧凌恒心里最是清楚,他清楚年逍明知道那是陷阱,他清楚年逍是怕牵连封翊,怕牵连他萧凌恒,他清楚年逍是怕这两人无法交代,他清楚年逍是用自己的性命冒险换二人一个前程。
    “他明明战无不胜…都是因为我…”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哽咽和悲鸣淹没,再也说不下去。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再次重重抵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是一种被巨大愧疚和无力感彻底摧毁的绝望。
    任久言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放在萧凌恒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不再是轻拍,而是用力稳稳地按住了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的声音轻柔,却穿透了萧凌恒崩溃的悲鸣:
    “萧凌恒。”
    萧凌恒的身体猛地一僵,呜咽声骤然停顿,却没有抬头。
    任久言深吸一口气,“你要知道,年老这是信任你。”
    “这不是你的失败,这是年老对你最大的期许和认可。”任久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
    萧凌恒闻言抵着地面的额头微微颤抖着。
    “师父…他…”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信任我…可我呢…我根本就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的,”任久言说,“是年老说了算的,从他收你为徒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成长,看着你独当一面,破鸿滇这一仗,他为你骄傲。”
    他顿了顿,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他看到了你的成长,他为你骄傲。”
    萧凌恒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师父…”
    他喃喃着,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了深沉的思念、巨大的悲痛,以及一丝沉重的责任。
    “师父…”他不再压抑,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而是靠在任久言支撑的手臂上,发出一声声沉重而悲怆的呜咽。
    这哭声破碎绝望,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撕心裂肺的悲伤。
    任久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稳稳地支撑着他,让他在自己肩头尽情地哭。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相倚的身影拉得很长。
    营地里依旧寂静,只有风声,篝火声,和那压抑许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属于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男人的悲声。
    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更深露重,宫灯在深秋的寒气中摇曳,将宫墙映照得影影绰绰。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宸阳宫,此刻更显空旷寂寥,只有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宫外,来自西陲的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鼓点般敲碎了帝都城的宁静,在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更漏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单调地切割着沉沉的夜色。
    沈明堂披着一件明黄常服,烛火将他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拉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值夜的太监总管躬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飘进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陛下,西陲…西陲八百里加急军报。”
    老太监停在御案前丈许远,头垂得极低,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沈明堂没有抬头,笔尖在朱砂砚里蘸了蘸,依旧沉稳地在一份关于河工拨款的奏折上批注。
    “念。”
    老太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撕开火漆,展开那份沾染着风尘和硝烟气息的军报。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嘴唇哆嗦:
    “臣…安西都护陈靖鹤…泣血叩禀:十月廿三,漠北谷涧…年逍大帅…率军驰援何廷雨部…遭遇库兰叛军及…及不明势力伏击…大帅…大帅身中…身中淬毒暗箭…伤重…薨逝…”
    “薨逝”两个字落下,如同两记重拳,狠狠砸在寂静的宫殿里。
    “啪嗒!”
    沈明堂手中的朱笔终于掉落在奏折上,鲜红的朱砂,瞬间在“拨款”二字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如同泼洒的热血。
    宫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太监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沈明堂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伏案的姿势,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宽阔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帝王的挺拔,只是那挺拔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像一座即将被压垮的山峰。
    时间仿佛凝固了,老太监捧着那份如同千斤重的军报,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看皇帝,只觉得一股无形令人窒息的寒意从御案那边弥漫开来,比殿外深秋的夜风还要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沈明堂缓缓地缓缓地,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沉的、刻骨的疲惫,那双曾经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却毫无生气。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沉重,没有看老太监,也没有看那份军报,只是绕过巨大的御案,一步一步走下金阶,走向空旷的殿心。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深渊边缘,就这样走到一根巨大的蟠龙柱旁停下,背对着人,面对着殿外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扶住了冰冷的柱子,那手背上的青筋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一根根凸起,如同虬结的老树根。
    老太监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只能看到皇帝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
    宫殿里只剩下死寂,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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