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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鸿滇城下的厮杀已持续了整整一日,联军士兵的尸体和守军的残躯在城墙上下层层堆积,黏稠的血浆浸透了黄沙,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萧凌恒甲胄上溅满了血点和污泥,脸颊被烟熏黑了一块,嘴唇干裂,他紧盯着南门方向,乌尔迪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带着亲兵死死堵在突破口,联军冲上去一波,就被砍翻一波。
    何廷雨的东面攻势也被燮硰族长带人死死顶住,攀城的士兵不断惨叫着跌落。
    封卿歌的西门虽然一度破门,但门洞狭窄,骑兵无法展开,被喀尔族长的人用尸体硬生生堵了回去,陷入了残酷的巷战拉锯。
    萧凌恒眯起眼睛,那道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将军!”韩远兮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兴奋,“是渥丹铁骑回来了!”
    萧凌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述律然的骑兵来得极快,转眼间已冲到联军阵前。战马嘶鸣间,述律然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溅起一片尘土。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述律然抽出细刀:“渥丹的儿郎们!随我破城!”
    八千铁骑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战马扬蹄,尘土飞扬。他们如同一股黑色洪流,绕过联军主阵,直扑鸿滇南门侧翼。
    城头上的乌尔迪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撤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眨眼间,渥丹铁骑已经冲到城下,箭雨铺天盖地射向城头,守军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
    “架云梯!”述律然亲自下马,带着亲兵扛起一架攻城梯,顶着箭矢冲向城墙。
    渥丹士兵悍不畏死,一个接一个爬上梯子。
    萧凌恒见状,立即下令:“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联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两股兵力如同铁钳,狠狠夹向鸿滇南门。
    突然,东方地平线上烟尘再起,这道烟尘是疾速向着鸿滇城方向席卷而来,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黄龙。
    城上城下,无数目光被吸引过去。
    “援军?!他们又是哪来的援军?!”乌尔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惊疑不定地望向东方,他的心猛地一沉。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大队骑兵,旗帜在烟尘中翻卷,隐约可见一面陌生的旗幡。
    “是…是风师!风师回来了!还带回了援兵!”城楼上一个眼尖的赤荥守军突然狂喜地尖叫起来。
    仿佛一剂强心针打入守军体内,原本摇摇欲坠的士气竟为之一振,“援军来了!大伙顶住!风师带人回来了!”
    呼喊声在城头此起彼伏。
    联军将士的心则沉了下去,萧凌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神瞬间变得决绝而冰冷,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南门。
    正要发出决死冲锋的命令之际,异变再生。
    联军后方,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悍的黑甲骑兵如幽灵般出现,悄无声息地切入了战场。
    他们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沉默而致命的迅疾。
    为首一人,正是风尘仆仆的花千岁,他身边,是目光如电的老将封翊。
    “影卫听令!”花千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战场喧嚣,“南门!东门!西门!三路齐发,一个不留!”
    “是。”六千名黑甲影卫齐声低喝,声音冰冷如同刀锋摩擦。
    他们瞬间分成三股,如同三道无声的黑色闪电,借着战场混乱的掩护,目标极其明确地扑向各自的目标,他们行动如鬼魅,攀爬城墙如履平地,手中短弩和淬毒短刃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是浮生阁的影卫!是我们的援军!”联军中有人认出了那独特的黑甲,绝望中爆发出狂喜。
    几乎在影卫行动的同时,东方那支打着陌生旗号的骑兵也冲到了近前。
    肎迦勒马,看着城下惨烈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却不是指向联军,而是高高举起,发出震天的咆哮:“勇士们!随我——诛杀叛逆乌尔迪!”
    “诛杀叛逆!!!”他身后的骑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这股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鸿滇守军的侧翼,他们直指南门城楼上的乌尔迪。
    战场局势,瞬间天翻地覆。
    乌尔迪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肎迦!你…你怎么…”
    他身边的亲兵也懵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全军!入城!”萧凌恒虽然也搞不明白,但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他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嘶哑着嗓子发出了最后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浴血淬炼后的沉稳与力量。
    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南门、突破的西门和东门,汹涌地冲进了鸿滇王城,最后的抵抗在绝望的哀嚎中被迅速碾碎。
    战斗在次日黎明前基本平息,鸿滇王宫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映照着初升的朝阳,一片凄艳。
    鸿滇帝都月勒城的街道上狼藉不堪,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凝固的血泊,还有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百姓,几具尸体横在路中央,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萧凌恒走在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街道上,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咯吱声响,铠甲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右臂的护甲被砍出一道裂口,隐约可见里面渗血的绷带。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量。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躲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死去的母鸡,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他刚想上前,突然听见前方传来老妇人凄厉的哭喊,只见三个联军士兵正粗暴地扯着一个粗布包袱,老妇人死死抱住包袱不放,被拖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住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一愣,看清是主将,慌忙松开手,立正行礼:“将军!”
    萧凌恒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三人胸前的番号:“你们古娅没教过军规?”他声音很轻,很冷。
    老妇人还趴在地上发抖,包袱散开,露出几件粗布衣裳和一个小小的木梳。
    萧凌恒蹲下身,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尽量放缓语气:“老人家,别怕,仗打完了,联军入城不伤百姓。”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塞到老妇人冰凉颤抖的手里,“拿着,先垫垫肚子,很快会有人来安置大家。”
    老妇人这才敢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年轻将军疲惫却温和的脸,她突然伸手打翻馍馍,突然嚎啕大哭:“你们、我儿子就是死在你们手里!你们是恶鬼!!”
    周围的废墟后,渐渐探出几个脑袋,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憎恨。
    萧凌恒被这句话说得无地自容,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深呼吸一口,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幸存下来的鸿滇百姓,或躲在残垣断壁后,或瑟缩在街角,都用一种混合着恐惧、麻木和仇恶的目光看着他。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提高了声音,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一个角落:
    “鸿滇的百姓们,战争结束了,联军入城只为讨伐无道,非为屠戮。我们将尽快肃清残敌,恢复秩序开仓放粮,你们不会再受战火之苦。”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也没底气,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恐慌的骚动渐渐平息,那些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指了指自己铠甲上的伤痕,“我和你们一样,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痛恨战火硝烟,我——”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打断:“你会杀我们吗?”
    萧凌恒摇摇头,走到孩子面前蹲下:“不会,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吃吧,甜的。”
    孩子的母亲冲出来要阻拦,萧凌恒却已经把糖放在孩子手心:“联军只会做三件事,开仓放粮、救治伤患,还有帮你们重建家园。”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骂道:“你别在这里假惺惺!”
    萧凌恒解下千嶂沉,重重插进泥土:“以剑为誓。”他指向城门方向,“粮车已经到了,能走动的可以去领粥,伤者留在原地,军医马上就到。”
    他转向自己的亲兵,“传令下去,各营抽调半成人手,帮助百姓清理废墟,再派人去周边村庄采购药材和粮食。”
    正当萧凌恒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拽住,是那个拿糖的孩子:“将军……我爹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极快地刺痛了萧凌恒,他看着衣袖上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又看了看孩子可怜兮兮的小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的希冀。
    萧凌恒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无法无视战争给无辜百姓带来的苦难,他也无法不认目光所及之处是出自他的双手,他更加无法亲口告诉眼前这个孩子残酷的现实。
    萧凌恒沉默片刻,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你父亲……是守城的士兵吗?”他声音很轻。
    孩子用力点头:“他们说爹是我们鸿滇的英雄……可英雄为什么还不回家?”
    萧凌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想起攻城时那些拼死抵抗的守军,想起城破时那些宁死不降的面孔,那些都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我会派人去查所有俘…所有鸿滇勇士的名册,也会让人去伤兵营寻找。”
    这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在心上划了一刀,“如果……如果可以,我一定把你爹带回来。”
    孩子眼中的光暗了暗,似乎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他松开萧凌恒的衣袖,小声问:“那要是……要是爹变成星星了呢?”
    周围的啜泣声突然大了起来,萧凌恒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他伸手将孩子搂进怀里,铠甲硌着孩子瘦弱的身子:“那他就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永远看着你长大。”
    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萧凌恒的肩甲,将军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越过废墟,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
    日出高升,粮车周围渐渐排起长队,军医的白布条在废墟间格外显眼。
    萧凌恒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抬头望向王宫方向的高高城墙。
    残破的城垛旁,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年逍依旧穿着战袍,但没有披甲,清晨的日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沧桑的轮廓,风吹动他斑白的鬓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满目疮痍的城池,精准地落在了下方街道中央的萧凌恒身上。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萧凌恒仰着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了年逍的脸。那张熟悉的、严厉的、教导了他无数次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中了萧凌恒的心脏,一年多的卯时苦练,无数次演武场上的呵斥,这九十多个日夜的运筹帷幄…
    还有昨日那血与火的炼狱,同袍倒下的惨烈,指挥若定的决断,以及最终破城时那混杂着狂喜、疲惫和沉痛的复杂心绪…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翻涌奔腾。
    在这座燃烧的王城下,他萧凌恒成为了真正的将军,这一仗,是他独立指挥、独立承担、独立打赢的。
    年逍没有言语,但姿态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交接,一种对徒弟的最终审视与认可。
    萧凌恒迫使自己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迎着师父的目光,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热泪盈眶,只有一个疲惫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年逍的眼神也谈不上纯粹,有理解,有无奈,也有悲悯。
    没有办法,每一个将军都是这么过来的,第一次见这幅场景谁都会自责和痛苦,固然知晓战争无情,可当对家血淋淋的残破实打实的砸在眼前时难免愧疚。
    随后,年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紧接着他不再看萧凌恒,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以及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百废待兴的土地。
    老将军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悠远。
    萧凌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向那些需要安抚的百姓,走向这座等待重建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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