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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日暮四合,夜阑繁星。
    王宫内的青铜灯台次第亮起,殿门依旧紧闭,将最后一丝余晖隔绝在外。
    殿内,女国王的银镯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萧将军是想让赛罕归属我古娅?”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军可真敢想,这些部族世代游牧,宁可战死也不肯归属任何邦国,岂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
    “陛下误会了,”萧凌恒不慌不忙诠释,“我说的'归属',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幌子,实际上古娅是古娅,赛罕是赛罕,互不干涉。”
    任久言已猜到萧凌恒打的主意,适时补充:“只需对外宣称赛罕受古娅庇护而已。”
    “哦?”女国王眯起眼睛打量二人,说,“那对我古娅而言,这出戏码能换来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好处的,”萧凌恒说,“既得了古娅庇护的名义,赛罕自当按例进贡。”
    “那这与我古娅收个藩属有何区别?”女国王银镯一晃,碰出清脆的声响。
    萧凌恒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确实没有区别。”
    “哈哈哈——”女国王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让我古娅收一个小部族为藩属?哈哈哈——”
    她觉得这太过于可笑,抬手抹了抹笑出的泪花。
    在大漠的生存法则里,小部族的命运向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邦国或其他部族吞并,成为其一部分,放弃自主权,要么自立为政,自保自足,于部族而言,从来就没有“藩属”这种折中的选项。
    女国王的笑声渐渐冷了下来:“萧将军莫非在说笑?”她屈指敲了敲案几,“漠北千百年来,哪个邦国会允许小部族挂着藩属的名头保持自立?要么全吞,要么不收,这才是我们大漠的规矩。”
    萧凌恒:“陛下莫要看不上赛罕这一族,他们虽人少势微,但占据着漠北最好的草场,每年从漠北腹地经过的商队,有六成要在赛罕的领地上补给清水。”
    女国王的手指在银镯上细细摩挲,若有所思。
    萧凌恒见状继续道:“再者,赛罕要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庇护,实际进贡的牛羊马匹,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故意顿了顿,“我听说……古娅最近正缺战马?”
    殿内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女国王盯萧凌恒的脸,忽然问道:“即便是本王答允,那赛罕呢?你们如何保证赛罕会答应?”
    “那便是我该考虑的事了,”萧凌恒说,“此刻,只等陛下首肯。”
    任久言注意到女王腕间的银镯不再作响,知道这是真的在认真权衡了,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大漠千百年来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但若陛下开此风气……”
    他抬眼看向女国王,声音放轻,“您说,漠南漠北那些被部族欺凌的小国,会如何看待古娅?”
    女国王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她听懂了言外之意,这不是在谈赛罕,而是在给古娅一个收服人心的机会。
    就像狼群,向来只服最有种的头狼。
    女国王的目光在任久言脸上停留许久,忽然轻笑出声:“有意思。”她缓缓前倾身子,手肘撑在膝头,“本王可以应下,不过……还得加个条件——”
    她一字一顿道,“大褚需对我古娅开放铁器贸易,你们,应是不应?”
    萧凌恒与任久言短暂对视,烛光在二人眼中跳动,映出同样的思量。
    片刻后,任久言微微颔首:“此事……”他声音沉稳,“我们定当竭力促成。”
    女国王满意地靠回椅背,“那就……”她挑眉笑笑,“静候佳音了?”
    二人踏出宫殿时,夜色已深。封卿歌立刻带着亲卫迎上前,借着宫灯的光亮仔细打量两人的神色:“谈得如何?”
    任久言和萧凌恒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彼此对视一瞬,谁都没开口。
    封卿歌被这沉默弄得心头一紧:“不顺利?”
    韩远兮忍不住追问,“二位大人倒是说句话啊!”
    任久言揉了揉眉心:“倒也不是不顺利…”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宫门,声音放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封卿歌轻轻拽住任久言的衣袖:“什么叫'应该'没问题?”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切,“那女国王到底答应没答应?”
    任久言又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算是……答应了吧。”
    “什么叫‘算是’答应了…??”封卿歌被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弄的莫名其妙。
    萧凌恒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随后朝宫墙上的守卫扬了扬下巴。
    “答应了,但有条件。”任久言轻声说,“具体的回去再说。”
    他看了眼萧凌恒,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忧虑,毕竟铁器贸易这事,可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正说话间,一名女官款步而来,在四人面前站定后恭敬行礼:“几位使者辛苦,我王念及天色已晚,特命下官为诸位安排了殿宇歇息。”
    她侧身让出宫道,“请随我来。”
    “有劳了。”任久言微微颔首。
    萧凌恒对上封卿歌仍带着疑惑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回去说”的口型。
    女官掌灯在前引路,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韩远兮默默跟在最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巷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深沉。
    女官引着四人穿过几条幽静的巷道,来到一处青砖小院前,院门挂着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处便是专为上国使者准备的驿馆。”女官推开木门,露出里面整洁的庭院,“热水与饭食都已备好,诸位若有需要,摇铃即可。”
    说着,她指了指檐下的铜铃,随后躬身退下。
    韩远兮迫不及待地关上院门,转身时差点撞上封卿歌。
    “现在总能说了吧?”封卿歌说。
    任久言环顾四周,确认院中无人后,才低声道:“进屋说吧。”
    驿馆内陈设简朴却干净,萧凌恒一进门就摘下佩剑扔在榻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他与封卿歌仔细检查着屋内的每个角落,掀起床榻的帷帐,又蹲下身敲了敲地板,最后连窗棂的缝隙都没放过。
    韩远兮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他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直到确认屋内确实没有暗格或窃听的机关,封卿歌才向萧凌恒使了个眼色,后者才重重坐在了胡床上。
    封卿歌又默默检查完里外两间屋子,确认安全后,才在门边抱剑而立。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坐下说,”萧凌恒看着封卿歌,随后又向韩远兮,“你也是,坐下,转得我头晕。”
    任久言倒了杯茶水,将女国王的条件一一道来。韩远兮听完猛地站起身:“铁器贸易?她倒是敢开口!”
    “你小声些。”萧凌恒皱眉,“这事确实棘手,但也不是全无转圜余地。”
    “陛下不会同意的。”封卿歌声音低沉,“去年工部才上了折子,严禁边关铁器外流。”
    任久言摸着茶杯边缘:“所以我才说'应该'没问题。”他看向萧凌恒,“若实在不成,或许可以从军器监的旧械入手……”
    “你疯了?”封卿歌瞪大眼睛,“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萧凌恒压低声音,“祖宗你能不能小点声…!”随后他看向韩远兮,“一会就派人快马回营,请大将军定夺。”
    说完,又转头看向任久言,“赛罕那边……”
    任久言会意:“我同你一起去谈。”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一名大褚将士匆匆出城,往南边去了。
    天光未明,刚泛起鱼肚白,那名连夜赶回的大褚将士已经跪在年逍帐前复命。
    年逍披着外袍听完汇报,眉毛越挑越高:“这小子……怎么跟古娅谈出这么个条件来?”
    他抖了抖手中的密信,“铁器贸易?”
    封翊正捧着碗热粥吸溜,闻言笑出声:“你徒弟么不是?你唯一的徒弟么不是?”他揶揄着。
    随后又擦了擦嘴上的粥渍,“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国王倒是精明,知道咱们有什么,她缺什么。”
    年逍哼了一声,把密信扔在案几上:“精明的过头了。”他转头看向地图,“他俩人呢?谈完了怎的不直接回来,还要派人传信?”
    “二位大人…”将士禀报,“去了…赛罕…”
    “赛罕?”年逍的眉毛更高了,“去赛罕做什么?”
    “这…这末将也不知…”
    封翊凑过来,“要我说,这事未必不成,军器监那些老物件堆在库里也是生锈,不如……”
    “不如什么?”年逍瞪他一眼,“你当陛下是傻子?”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先等这俩孩子从赛罕回来再说,”封翊满不在乎地说,“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布局呢,这俩小崽子,精着呢。”说着,他还朝年逍眨了眨眼。
    年逍也知道俩人不傻,但他也了解自己这个徒弟,萧凌恒向来不是个会做无用功的主儿,连夜传信单纯是为了互通有无?绝对不可能。
    既然特意派人星夜兼程送信,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那小子向来雷厉风行,若有什么谋划布局,早就把需要配合的事项写得明明白白。可眼前这封密信上,除了古娅提出的条件外别无他言,那就只能说明,问题就出在这条件本身上。
    老将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打着,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徒弟是在告诉他:铁器贸易这事,徒弟搞不定,得师父出马了。
    年逍望着帐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微微抽动,这小子倒是会给他找麻烦,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直接把烫手山芋扔了过来。
    “这死小子…”老将军暗暗骂道,“等回来不打一顿是不行了…”
    晨光微露时,萧凌恒和任久言已带着两队精锐骑兵出了城。
    赛罕部驻扎在古娅西北一百一十五里的绿洲边缘,前往的沿途河谷黄沙漫漫,偶尔能见到几丛顽强的骆驼刺。
    正午时分,赛罕的营帐出现在视野中。不同于古娅的石砌宫殿,赛罕的营地更显粗犷,帐篷错落分布,外围只用简单的木栅栏围着。
    守门的战士认出大褚的旗帜,立刻吹响了号角。
    赛罕族长阿术尔亲自迎了出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左脸有道伤疤,之前述律然提到过,这伤疤是当年赛罕与赤荥交站时留下的。
    “萧将军!”阿术尔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萧凌恒的肩膀,“前线战况如何?我派去的一千勇士可还顶用?”
    萧凌恒笑着回拍:“族长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差点给乌尔迪的脑袋扭下来。”
    众人进了主帐,立刻有侍女端上马奶酒和烤羊肉。阿术尔盘腿坐在主位,抹了把胡子上的马奶酒渍:“赤荥那帮杂碎最近消停了不少,多亏了大褚的兄弟们。”
    任久言接过话头:“族长与赤荥的恩怨,我们也有所耳闻。”
    阿术尔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拳头捏得紧了些:“一年前那场屠杀,我赛罕死了七百壮丁。”他猛地灌了口马奶酒,“乌尔迪那个老不死的,迟早老子要亲手砍下他的狗头!”
    萧凌恒与任久言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任久言轻声道:“眼下,就有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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