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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章

    述律然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忽然反手一握,将任久言手套里歪斜的手指轻轻裹入掌心:“火早就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般轻轻擦过耳畔,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每个字都像精心测量过的箭矢,恰好扎在暧昧与冒犯的边界线上。
    目光如有实质般从任久言的眉骨描摹到唇角,侵略性十足,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仿佛一头收着爪子的豹,明明随时能扑上来,却偏偏优雅地保持着距离,只让人感受到他存在带来的压迫,而非冒犯。
    夜风拂过,述律然稍稍倾身,衣袍上的香气若有似无的缠绕上来,“任大人这样的人,”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不止是萧将军,任谁都会视若珍宝的。”
    这句话说得谈不上轻薄,反而带着一丝真挚,但又极其坦然,像是玩笑,又像剖白。
    任久言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微热的酒气,可偏偏这人分寸拿捏得极好,多一分则越界,少一分则不诚,恰恰停在让人无法斥责,却又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任久言迅速抽回手。
    述律然也不纠缠,只笑着退后两步,转身没入阴影中。
    夜风吹散他最后一句话:
    “明日我会亲自去探望萧将军……任大人不必在场。”
    任久言久久注视着人影离去的方向,不自觉的握紧了袍袖。
    次日辰时末,一缕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床榻上。萧凌恒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干净了,但思绪还像浸在雾里似的,昏昏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他慢慢回忆起昨日种种,那颗香丸,满殿的骚动……
    正当他盯着榻帘思考如何才能让众人认为此毒是要人命的东西时,门外突然传来小厮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将军,渥丹正使大人到访。”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正使大人特意让小的传话,说……他知道将军无恙。”
    萧凌恒闻言瞬间思绪一紧,他迅速撑起身子,哑着嗓子命令:“带他去西偏房候着。”
    “是。”小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凌恒掀开薄被下榻,从枕下摸出匕首别在腰间。铜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色,他随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拍了拍脸颊,正了正衣衫,这才推门而出。
    西偏房内,述律然负手立于厅中,正仰首细看墙上悬挂的大褚疆域图。听到门响,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将军这毒,解得好快。”
    萧凌恒反手合上门扉,倚在门框上轻笑:“托相首的福,死不了。”
    述律然这才转身,目光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虽然原就不是什么要命的毒,但仅一夜便得以醒来,仍是归于将军体魄强健。”
    “是吗?”萧凌恒缓步上前,挑挑眉,“那相首不妨说说,是什么毒?”
    述律然忽然轻笑:“将军何必再次试探?”他袖中滑出半枚褐色的小毒丸,“这毒,原本该是让人浑身发冷,暂时陷入昏迷的。”
    两人隔着一方茶案对视,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看来相首当真验过了。”萧凌恒索性在茶案旁坐下,“那为何还要——”
    “为何装作不知?”述律然截过话头,他收起那颗毒丸,“就当是……”
    他抬眸,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卖任大人一个人情。”
    萧凌恒闻言,与其对视,沉默间气氛陡然变得紧张的诡异。
    须臾,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气氤氲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相首倒是坦率,不过……”
    他抬眼,黑眸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家久言的人情,可不好欠。”
    述律然也并没有情绪变化,顺势在对面坐下:“将军不拦着?”
    “拦什么?”萧凌恒嗤笑一声,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久言心悦谁、选择谁,永远是他的自由,”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他漫不经心的眉眼,“我看谁敢左右他。”
    窗外一阵风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述律然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忽然道:“将军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萧凌恒将茶水一饮而尽,“是自信。”
    他放下茶杯,“不过…”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述律然,“能让久言陪着赏桃花、用午膳,耐着性子演一上午戏的人,确实不多。”
    “萧将军这么自信?”述律然低笑出声,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那咱们……拭目以待?”
    “随时恭候。”萧凌恒站起身,随手整了整衣襟,露出腰间匕首的寒光,“不过相首可要明白——”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戏,总有演完的时候。”
    述律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难怪任大人那般妙人会将萧将军放在心上,”
    他放松地往后一靠,单刀直入,“戏我可以陪你们演,话我也可以帮你们圆,不过这仗既然陪你们打了,是不是总得……”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微微前倾,那双蓝眼睛直直望进萧凌恒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想拿久言做交易?!”萧凌恒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怒火,他猛地双手拍在案几上,俯身逼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火。
    述律然不躲不闪,就这么平静地迎上他喷火的目光。两人呼吸交错,一个怒火中烧,一个气定神闲。
    须臾,他突然轻笑出声:“我长得就这么卑鄙?”
    他起身向外走去,“今日就不多叨扰了。”
    经过萧凌恒身旁时,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萧将军可要好好养身体。”
    萧凌恒猛地扣住述律然的手腕:“你追求久言我管不着,”他手上力道加重,“但你若敢用其余事给他压力或是胁迫于他,我保证我会宰了你。”
    述律然抚上萧凌恒的手背,握了握,“我没那么下流。”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和你们陛下之间的事儿了。”述律然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萧将军放心,对于任大人,我只会争,断不会抢。”
    “你——”
    “将军安心将养就是,”述律然从容抽回手,打断道,“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抬步就走,一刻不顿的离开了房间。
    萧凌恒回到卧房内径直栽倒在榻上,他怕述律然会做出对任久言不利的事情,他更怕任久言被胁迫而陷入不得已的困局中,他怕任久言不开心不自在,怕任久言为难。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猜测着、计划着,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醒了?”
    萧久言转头,看见任久言正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眼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青黑。
    “久——”萧凌恒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他撑起身子,却被对方一把按回枕上。
    “别乱动。”任久言舀了一勺汤药递到他嘴边,“太医说余毒虽清,但气血还虚着。”
    萧凌恒乖乖咽下苦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述律然那厮……”
    “我知道他来过,他昨晚跟我说了。“任久言吹凉第二勺药,喂到嘴边,“咱们这场戏,可把百官吓得不轻。”
    萧凌恒闻言咧嘴一笑,他握住任久言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苦死了……”他皱着鼻子抱怨,却把对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任久言轻弹了下萧凌恒的脑门,“果然是三岁。”
    萧凌恒揉着额头笑意更深,拉着任久言的手腕猛地将人拽到榻上。
    空碗“啪”的一下摔碎在地上,任久言被那人紧紧裹在怀里,他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再动弹任由对方搂紧。
    过了片刻,任久言轻声问道:“述律然……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萧凌恒收紧手臂,闷声道:“他说他心悦你,要同我争。”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我担心……他会拿两国邦交作要挟。”
    任久言侧过脸看他,唇瓣刚启,便被封住了呼吸。萧凌恒的吻带着几分焦躁,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将他抵在榻上吻得又深又急。
    分开时,萧凌恒捧着任久言的脸颊,拇指轻轻擦着他的唇,深情而又郑重的说:“久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重不过你的意愿。”
    他望进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特别是情爱之事,一定要遵从本心,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强迫你分毫。”
    “你不是生来就该遭受不公与胁迫的,你先是你自己,再论其他,知道吗?”
    任久言被说得一愣,自由选择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身不由己,遵从本心早已成了奢侈,更遑论奢求自主。可眼前这人,却将他任久言的意愿看得比什么都重。
    萧凌恒总说自己是个最擅长强求的人,可对任久言,他却从未真正强求过任何,他始终守着那条界限,比任久言自己还要固执,不许旁人越界,就连他自己也绝不逾矩。
    这份珍而重之的对待,让任久言心尖发颤。多少年来第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也是值得被这样小心呵护的。萧凌恒的这份珍视和尊重让他眼眶发热,胸口涌动出泼天的感激与爱意。
    须臾,他抬手捏了捏萧凌恒绷紧的脸颊,“我记住了。”
    当日酉时初,天督府的巡卫在城南巷口截住了一名“形迹可疑”的西域男子。经“查证”,此人正是赤荥族派来的“探子”。
    据密报显示,这探子连续三日都在使团居住的官驿附近徘徊,更在其贴身行囊中“搜”出数枚褐色小毒丸,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散发着一股苦杏仁的怪异气味。
    楚世安当即命人将那赤荥族探子押入天督府暗牢。不过小半个时辰,暗牢里便传来消息,说那探子受不住刑,已对投毒损坏两国关系之事供认不讳。
    而后,左延朝亲自将画押的供词整理成册,直奔皇宫呈递至御书房。
    戌时三刻,宸阳殿内烛影摇红。沈明堂翻看着西域军报,太监静悄悄躬身上前,“陛下,渥丹使相述律然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宣。”
    述律然随着太监进入殿内,沈明堂从案前抬首,指尖轻推那卷供词,太监立刻捧着绢帛恭敬呈至述律然面前。
    述律然假意细看供词时,沈明堂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殿内宫人如潮水般无声退去,朱漆殿门在夜色中缓缓阖上,只余烛火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少*顷,述律然“浏览”完供词后佯装震怒:“这赤荥族当真狼子野心!”
    他抬首正色道,“此事必须——”
    “行了,别演了,”沈明堂往龙椅靠背一靠,轻轻揉了揉眉心,“你们不累,朕还累呢。”
    述律然闻言轻轻一顿,微微垂眸,忽而低笑一声,“前日在酒宴上太过尽兴,是外臣一时疏忽了,让陛下看出了端倪。”
    “尽兴?”沈明堂冷哼一声,“尽兴到连掩饰都没掩饰,那看戏的眼神就差黏在他二人身上了,当朕是瞎的?”
    述律然右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渥丹礼:“陛下明鉴,那外臣就直说了。这谎话外臣可以回去禀报我主,这场仗渥丹也可以打,但外臣有个不情之请。”
    沈明堂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你是想让任爱卿随行西域,是也不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述律然轻笑。
    沈明堂终于抬眼,“朕方才就说过了,你那眼神藏都没藏。”
    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到底是年少气盛,同那小子一个德行,旁事都有分寸,独独情事……”
    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冷哧一声。
    “不愧是大褚帝君,外臣拜服。”述律然微微颔首。
    “朕可以答应你,”沈明堂指尖轻敲扶手,“不过朕也有个条件。”
    “外臣明白。”述律然会意一笑,“外臣不会为难任何人,”
    他刻意顿了一顿,轻而缓的字字清晰的继续说道:“无论是战场上对友军,还是私下里对情敌。”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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