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秦珩顿了一会儿, 别开眼,淡声道:“你睡床,我打地铺。”
    池宁一愣。
    从秦珩准备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来看, 这人明显做过被留宿的准备。
    既然料到可能有访客留宿,却卖掉了所有可以睡觉的家具, 只剩了一张床……
    如此矛盾的做法,除了是想和留宿者同睡一张床外,似乎没有其他解释。
    结果秦珩主动要打地铺,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池宁盯着秦珩,“还……还是我打地铺。”
    秦珩转过头,仔仔细细打量他。
    一个暑假过去, 池宁身上独属于少年的纤弱感褪去一些,薄薄的肌肉附在手臂和腰腹,独特而蓬勃的生命力喷涌而出, 他开始长大了。
    薄薄的白色衬衫罩在他身上, 让他看上去像一只皮薄汁多的小笼汤包, 轻轻一扯,就会流出咸香的汤汁。
    他思想一点儿不清白。
    秦珩低着头,声音有些急促,“地上不舒服,你睡不惯。”
    池宁一愣,“你就睡得惯了?”
    秦珩嗯了一声, “我小时候一直睡的地铺。”
    秦珩语调平稳, 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听得池宁心里一揪。
    池宁嘴比脑子快, “要不还是一起睡床,反正你有新被褥, 我们可以睡两个被窝,空调打低一点就行。”
    秦珩哦了一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矫情了。
    两人把一楼的废纸壳和泡沫缓冲纸堆在一起收好,上楼洗澡睡觉。
    凌晨一点多,池宁困得迷糊,洗澡时打着肥皂囫囵冲了一把,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秦珩衣物的尺寸放在他身上根本不合适。
    T恤大就算了,裤子简直是提一次就滑下来一次。他只能揪着腰间的皮筋打了个小结,勉强让裤头在胯间挂住了。
    他走出去,囫囵钻进被窝,眯着眼睛道:“我好了。”
    秦珩瞥了他沾水的头发一眼,蹙起眉,“坐起来,头发吹干再睡。”
    池宁困得要命,半点不想动,嗯了一声,眼睛就闭上了。
    完美诠释阳奉“阳”违。
    秦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怀疑起自己来。
    他曾经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漂亮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就是好伺候,跟他一起吃苦。
    体力活能不能干无所谓,反正他能干,但是不能娇气,不要是家里宠着的小少爷或者小公主。
    能相互扶持最好,不能也不强求,最重要的是不能湿着头发往床上睡,会把枕头和被褥弄潮弄脏。
    仔细这么一想,池宁是一点边没沾。
    可他现在想的是他妈的是……
    “池宁,起来吹头,空调打得太低容易感冒。”
    吃屁苦,他舍得个屁。
    秦珩咬牙切齿地拿了吹风机,伸手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
    池宁坐在床沿上,吹风机呜呜啦啦响起来,吹得他脑袋一懵,瞌睡虫跑了一小半。
    他想到这人刚才凶巴巴的语气,困顿中莫名有点委屈。
    上辈子,秦珩逼着他吃胡萝卜的时候都不逞凶,现在吹个头发都要强压怒气。
    呵,男人。
    热风穿梭在发丝间,池宁感觉秦珩的手指穿进发丝,贴着头皮一点一点滑下去,从发根摸到发梢,最后贴着后颈微微用力地轻按。
    这种摸法和理发店里的吹头有点类似,理发师也会按那么两下,但一般来说,他们按的都是头皮而不是后颈。
    理发师的手指拨弄头发时,也不会特意用指腹轻轻揉弄发根。
    好像有什么界限在一次次的接触中打破了,含混而模糊的情感包裹在热风里,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人兜得密不透风。
    “好了。”秦珩最后伸手理了理池宁干燥柔顺而细软的头发,“睡觉。”
    池宁卷着被子躺下,这会儿却有点睡不着。
    这人怎么又凶又好的?
    真是混乱又离谱。
    为什么呢?
    能在科研上有建树的人向来好新奇重,喜欢刨根究底,池宁自知也是如此。
    他辗转反侧半晌,忽然感觉身侧的位置一沉,床单发出点摩挲的声音,传来带着潮气的温度。
    秦珩也躺下了。
    池宁本就所剩无几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
    秦珩一顿,“我吵醒你了?”
    “没。”池宁顿了顿,憋不住问道,“你也给张邱文吹头发吗?”
    秦珩一愣,想想那场面就头大。
    池宁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觉得这是默认了。
    他松了口气,想着张邱文也算是和秦珩一起出生入死了,就压下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我懂了,是兄弟就可以吹头。”
    秦珩:“……”
    还兄弟呢?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一点月光看过去,只能看到池宁一点膨起来的发顶,宛如一只藏头露尾的小乌龟。
    他要的可不是做兄弟。
    秦珩模棱两可道:“你不是我兄弟。”
    池宁哦了一声,压下去的烦躁又升上来一点。
    不是兄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秦珩和张邱文那么好?
    那他们就只是一般朋友了,怪不得秦珩又凶又好的。
    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不稳定,连兄弟的级别都没到,更别说挚友了,所以秦珩的情绪也不大稳定。
    这就可以理解了。
    池宁解决了问题,眼睛一闭,最后睡得比谁都香。
    秦珩躺在另一边,鼻尖全是池宁身上的味道。
    按理来说,池宁在他家洗了澡,用了他的肥皂,穿了他的衣服,应该没有那股香味了才对。可现在却更明显了,混杂着一点陌生的气息,一簇一簇往鼻子里钻。
    秦珩眼睛瞪得像铜铃,半点睡意都没有,躺得板板正正,换个场景就能直接入殓。
    池宁睡到一半,觉得裹着被子热,手脚不老实地摊开,迷迷瞪瞪把被子踢了。
    秦珩盯着那节几乎能压倒他的莹白小腿,紧咬着后槽牙,翻身下床,把被子往地上一铺,就地躺下。
    他卖沙发算计人的时候,半点没想过自己最终会心甘情愿睡在地上。
    在想象里,他应该抱着池宁,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对着池宁撒谎说他是自己滚过来的。
    秦珩越想越烦,囫囵翻了个身,莫名有点委屈。
    他从小想要的东西基本都得靠抢,后来长大了一点儿,抢就不够了,得耍心眼,得会骗人,得会左右逢源。
    可他连对池宁说谎都觉得有罪恶感,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束手无策。
    像现在,他离池宁这么近,却隔靴搔痒,挠不到心里的痒处,只能瞪着月亮发呆,天快亮了才睡着。
    次日。
    池宁是被手机震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放在枕头边上的电话,也不看来电显示,拇指顶开翻盖,凑到耳边,“喂?”
    “宁宁?”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池宁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把手机拿下来,看到了备注上的两个字——妈妈。
    他怔然将电话的听筒再次贴到耳边,“妈妈?”
    “嗯。”陈茗仙声音里带了笑,“才醒吗?怎么迷迷糊糊的?”
    池宁揪着被子往秦珩睡的地方瞥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正睡在地上,顿时尴尬又心虚,“嗯……”
    他不会是半夜睡相不好,把秦珩踹下去了吧?怎么睡地上还能睡这么沉?
    陈茗仙道:“你爸说你去给同学庆祝金牌了?玩得怎么样?”
    “还行吧。”池宁含混道。
    “是要多玩玩。”陈茗仙看了一眼不停冲着自己使眼色的池百川,勉为其难地加了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池宁:“一会儿就打车回来。”
    上辈子他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记忆中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陈茗仙是个工作狂,他怕回去晚了见不到妈妈,也顾不得避讳,想着反正秦珩还没醒,就飞快地脱掉只穿了一晚的T恤和裤头,换上自己的。
    半点没停留,狂奔下楼,出门打车一气呵成。
    等跑到了家,距离挂电话也不过十几分钟,桌上刚好摆上了午餐。
    池百川看着池宁,意味深长道:“你这个同学,住得离我们挺近啊。”
    眼看他就要刨根究底查户口,陈茗仙一巴掌拍在池父大腿上,“少管闲事多吃饭。”
    池百川憋了憋,最后抓着老婆的手往腿上按实了,“这回在国内待几天呢?”
    陈茗仙道:“看你表现。”
    池宁看着父母爱情,嘴唇不由自主勾起来,他从桌上抓了一块菠萝饼用烘焙纸一包,提着往楼上走,打趣道:“爸,那您好好表现,我先上楼了。”
    池百川道:“去吧。”
    儿子一上楼,陈茗仙就拿出手提电脑,“快点,沈太犯蠢,我们的计划到底了,收线。”
    池百川肃正神色,“好。”-
    池宁以为父母在楼下甜甜蜜蜜,他快乐地哼着歌倒在小摇椅上,一边啃菠萝饼一边看娱乐小报。
    自从他发现哥哥故意演戏之后,就自己订了一份报纸,这家报社专门讲一些豪门秘辛和娱乐八卦,对沈家和池家尤为关注。
    看这上面怎么写,就知道他哥最近又演了什么。
    出乎预料的是,报纸一摊开,池宁看到的不是有关大哥的报道,而是头版头条上的一张整幅照片。
    照片里,秦珩垂头看着他,而他捧着一块金牌,将一角塞在犬齿下磕,两人的背景里,沈敏奕的身形影影绰绰。
    池宁倏然坐直。
    他举着报纸仔细辨认,这个照片的边缘有一些灰色的边,看形状很像是门口PVC隔帘的边缘。
    徐家豪的店在港南治安最好的一片,再加上徐老板有意维护,他去打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被拍到过。
    偏偏沈敏奕一来就被拍了!
    八卦报纸上的大标题更是荒谬——二龙戏珠?池家二少未参加任何比赛,却勇夺两块金牌。
    池宁蹙着眉,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去,狗仔肃然将他写成了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水性杨花的无用少爷。
    相比起之前那篇刊登在其他报纸上,写他战胜蒋世杰的文章,这篇文章的笔调更为露骨,堪称造谣。
    写这篇文章的人,显然对他以前的生活有所了解,还花了笔墨写他是怎么为了男人放弃奥赛,怎么自甘堕落混迹球馆勾引男人,又怎么打扮自己迷得谁五迷三道的。
    逻辑清晰通顺。
    编的和真的一样。
    翻过一页,后面是一些路人采访,娱乐报社向来更懂民众喜欢看什么。
    Q、请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A、菜市场老大爷:现在的男仔,不知廉耻了哦,搞男男感情,思想有问题,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生出神经病?
    Q、请问您对池二少勾引沈家继承人这件事怎么看?
    A、股民阿姨:那个沈敏奕我知道的,前段时间还上过报纸是不是啦?什么国赛冠军……反正能保送S大了,这样的小孩可不能给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呀。
    我看这个池家,确实是好竹出歹笋哦,陈太生两个都不行,池总趁年轻,赶紧找个姨太生好了。
    Q、请问您对池二少这个人怎么评价呢?
    A、出租车司机:就是这种人搞得我们阳城乌烟瘴气的,可惜乱搞也不入刑,不然抓紧去好了。
    ……
    后面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池宁没有看完,这个报社的八卦杂志销路广,销量多,这篇报道会对他和家里造成的影响非同小可。
    池家的口碑会跟着股票一起跌到谷底。
    表面上的受益人只有沈家。
    那会是沈敏奕做的吗?
    池宁盯着窗台上的空瓶子沉思,里面的黄月季早就凋谢了,此时瓶子里空空如也。
    应该不是。
    沈敏奕送金牌的举动有点出格了,就沈总出行那个排场,儿子身边没有跟着保镖,基本说明是偷偷来的。
    那么就是沈总或者沈太太做的了。
    沈太太不会以为他真的勾引了沈敏奕,打算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吧?
    池宁的表情在这一瞬空茫起来。
    跟池家清正的门风比起来,沈家从家谱上来说就十分荒谬。
    首先,沈总有五房太太,沈敏奕为正房所生,边上还有8个兄弟姐妹,继承权并不稳当。
    在这种情况下,沈敏奕可以喜欢男的,但不能真的和男人结婚。
    池宁深吸一口气:“哇——”
    他打开房间里的大头计算机,翻到看股票的网页,摸索到崇宁集团的股票详情页面,看着上面一路绿灯,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吐出一口浊气。
    “妙啊——”
    他还什么都没做,沈太太一篇八卦小报,就把他爸和他哥演了三年都没做成的事情给办成了。
    池家的股票,跌停了。
    其中可能有八卦小报和散户们的功劳,但更多的是沈太太收买了池家的股东,叫他们抛售,想要给池家一个教训。
    池宁:“……”
    好便宜的教训,池家紧张的资金一下子宽松起来。
    就说他妈怎么会突然回家,原来是要收网了。
    他合上报纸,和衣往床上一躺,支起小腿晃了晃,“又让我捡到便宜啦~”
    他本来是想提前发发专利,挤占沈家市场,配合父兄演戏,等慢慢收回股权之后再说。
    结果这接二连三的,不是沈家的合作伙伴作死,就是沈总的太太送分。
    捡便宜的感觉,爽?得?要?命。
    要是能看到沈敏奕和沈总沈太发现所有事情之后的脸色就更好了。
    池宁在床上滚了半圈,抬手拿了一本从大哥那儿顺过来的杂书要看,才翻开一页,手机就“biubiubiu”叫起来。
    “喂?谁呀?”
    秦珩重重吸了口气,“我。”
    他刚醒没多久,因为昨天没睡好,这时候头疼欲裂,“张邱文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报纸的事情,抱歉,我送你金牌的时候,没发现那边有狗仔。”
    “哦,没事。写得还挺不错的。”池宁夸得真心实意。
    秦珩以为他气疯了,“你安全到家了吗?”
    “到了。”池宁想到什么,又道:“那照片把你拍得挺清楚的,写得也露骨,还说你是混-□□的,你不要紧吧?”
    秦珩一愣,“我没事。”
    池宁脾气真好,被诽谤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辩解和生气,而是关心另一个人怎么样。
    刚认识池宁的时候,他以为池宁对他有意思。后来他发现池宁对很多人都很好,再后来……他发现是他对池宁的想法不清白,池宁好像只想跟他做兄弟。
    今天呢?
    池宁反过来安慰他,也不排斥和他上报纸,是不是也对他有点意思?
    秦珩精明了18年的脑子疯狂地转,“我不在意这些人怎么写,但可以请干爹处理一下,他手段——”
    “别!”池宁噌地坐起来,“千万别!”
    就这么个趋势,传播越广越好,反正又不是真的。
    秦珩挑了下眉,靠在窗户边看别墅院子里开得漂亮的桂花,鼻子里全是池宁留在房间里的香味,“为什么不处理?”
    是因为想跟他传绯闻?
    秦珩慢悠悠地道,“很简单的,干爹很喜欢你,他打个电话的事情。行不行?”
    行什么行?
    行不了一点!
    池宁一时间找不到什么理由让秦珩别管这事儿,毕竟那照片把秦珩拍得清清楚楚,秦珩也算是受害人之一……
    他垂下眸子,手里的书是他哥的纨绔富二代扮演参考,里面全是一些浮夸故事,平常用来打发时间都有点儿浪费感情。
    但打眼这么一扫,就看到了男二号纨绔与不屑一顾爱上清贫书生的PaoPao女主角之间的对话。
    【男二表情悲切:“就因为我有几个臭钱,你就不愿意和我扯上一点关系了?”】
    池宁:?
    他哥都看什么演的啊?
    池宁看着这个台词,觉得改一改也不是不能说。
    但改了还是有点羞耻,他打了个结巴,对秦珩道:“你、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话音落下,骤然一静。
    秦珩觉得房间里属于池宁的气味更浓了,几乎密不透风地将他围了起来。他沉默着,缓缓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宁:……
    他看着“参考书”上女主的话。
    【女主眉眼间满是疲惫,对纨绔道:“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宁一个后仰。
    好家伙,这书竟然有点东西!
    他往后翻,看到纨绔男二不依不饶,说——
    “那是什么意思?”
    秦珩没想到池宁会接下去问,他甚至觉得接下来只要他捅破窗户纸,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池宁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想跟他传绯闻?
    秦珩经不住笑了一下,接着又抿直嘴唇。
    感觉自己裂成了两半,混乱的很。
    他成年了,池宁还没有,才16。
    池宁真的明白两个男人之间的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没有保障,没有后代,被一部分人戳脊梁骨,骂神经病,嚼舌根。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大众会不会接受同性之间的爱情。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这段感情甚至有可能会成为池宁的污点。
    池宁能跟着他受这样的委屈吗?
    秦珩看着夏末初秋的微风里摇曳的桂花树,轻声回答:“没什么意思。”
    嘟——
    手机关机了,池宁反射性按了两下开机键,这才想起来从昨天起这翻盖机就没充过电。
    他看着窗台上空掉的玻璃瓶,直愣愣眨了两下眼睛。
    奇怪,为什么觉得喉咙有点堵?
    是不是因为瓶子里没插花?
    池宁放下书,拿了剪刀,冲进花园里咔咔剪了两朵小蔷薇,插回了花瓶,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心情瞬间好了很多。
    这边池宁给手机插上电,暂时没开机。
    那边秦珩对被挂断的界面发愣,他说话挺委婉的,又没有直接说开,池宁怎么一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播回去,小灵通里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秦珩烦得扔了手机,用力拍了两下卧室的窗棂。
    嗡嗡。
    手机震动两声,秦珩看都没看,立刻接起来,“池宁?”
    徐家豪沉默半晌,干咳一声,“我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秦珩静默一瞬,“没、池宁生气,挂了我电话。”
    徐家豪啧道:“他脾气那么好,肯定是你做错了事。”
    秦珩:“是。”
    徐家豪翻了翻手下送过来的报纸,“是因为报纸的事?要我帮忙处理吗?”
    秦珩想到自己提出这个提议后,池宁颤声问的话: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他都能想到池宁问这话时候的样子,一定是红着眼眶,要哭不哭,可怜巴巴。
    他多硬的心肠才能不顺着池宁干啊?
    秦珩叹息道:“算了,池宁说不要撤,随他。”
    徐家豪眼珠子滴滴溜溜转了两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小子,不愧是他看中的干儿子,有戏啊!
    “行,那我挂了,有事跟我提。”
    暑假的最后两天在阳城炒得沸沸扬扬的八卦中过去。
    开学报到当天。
    池宁将领到的书本塞进抽屉,名字都懒得写。
    王权看了,敲了敲池宁的桌角,“跟我出来一下。”
    李秋河有点担忧,他推了推一个暑假过后似乎更厚了的眼镜儿,紧张道:“王老师不会找你麻烦吧?报纸上对你恶意中伤的谣言传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找律师帮忙?要我帮忙吗?我家开律所。”
    “不用。”池宁拍了拍副班长的肩膀,“你好好读书。”
    他走出教室,站到王权面前,乖巧道:“王老师。”
    王权心说瞧这个乖劲儿,谁信报纸谁傻缺。
    “池宁啊,明天正式开学的时候,高三有个优秀学生代表动员讲话,你想上吗?想上的话准备一下稿子?”
    池宁一愣,他出来前还以为王权要敲打他,没想到王老师是想让他当学生代表?
    好意他心领了,但是就他现在这个情况不怎么合适。
    池宁道:“我就算了,外面谣传太厉害,我上去对班级影响不好,您可以请叶信然去,他这个暑假去国外搞科技竞赛拿了奖,还是勤工俭学的好学生,比我更能展现什么叫全面发展。”
    王权:……
    秃头头秃。
    怎么一个暑假不见,池宁开始变得能说会道了?
    以前可好骗了……
    让上升旗台讲什么东西,一喊就去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动之以情了。
    王权冲着身后招手,“叶信然,你来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去。”
    叶信然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他眉眼舒朗,神色之间的阴翳少了许多,或许是家里的债务有了还清的可能,生活也有了盼头,让他显得如沐春风。
    叶信然站在池宁面前,“好久不见了。”
    池宁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得了奖?”叶信然说着就笑起来,“我还想把奖牌拿来送给你,可惜只是水晶的,不是纯金,现在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池宁道:“没事,你自己留着。”
    王权:……
    叶信然:……
    这么不解风情的人也能被狗仔颠倒黑白写成那样?
    王权轻咳一声,“说重点。”
    叶信然也不在意,“我一直是年级第二,成绩不如你,你还帮我解决了家里的麻烦,甚至不计前嫌把奖学金借给我,还帮我找个人资助。算下来……连竞赛获得的奖项都比我多得多,只是你这次没参加而已。”
    他顿了顿,一锤定音,“论资格,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才是真正的品学兼优。”
    池宁:……
    我们哪里开始不计前嫌?
    根本没有前嫌呀!
    不是,你怎么瞎编呢?
    王权以为池宁一暑假回来口才突飞猛进了,结果往叶信然边上一站,还是不够看。
    可能这就是0分进步到60分,和90分进步到91分的区别。
    王权拍了拍池宁的肩膀,“我知道你被狗仔瞎写不好受,但是越是这样,我觉得咱们就越是要让你做代表,让学校里不了解你的人看看你真正的精神面貌!破除谣言。”
    池宁:……麻了。
    他真的不想写套话稿子!
    “哎……”池宁重重叹气。
    叶信然看着他鼓起的面颊,被可爱到了,“这么不想上?”
    池宁已经被摆烂侵蚀,有气无力地,“嗯。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叶信然想:我还挺在意的。
    他刚回国就看到池宁被造谣,一连黑了好几家娱乐报纸的计算机,顺藤摸瓜查到了沈家,这才作罢。
    “你知道谣言是沈家指使着写的吗?”
    “知道。”
    叶信然紧跟着开口,“知道为什么不反击?”
    池宁抬眸瞧了他两眼,“没事,留着有用。”
    叶信然思索半晌,脚步一顿,他嘴唇微颤,有些骇然,“股票?你哥难道……”
    “嘘。”池宁抬手捂了一下叶信然的嘴巴,一瞬就松开了。
    叶信然闷声道:“我不说。”
    他快步走到池宁身边,并肩而立,“所以你不参加那个……也是怕得了第一之后……”
    池宁转头看了他一眼,叶信然顿时住嘴,“不说。”
    叶信然不是健谈的性子,他送池宁到了校门外,看着人上了私家车才收回视线。
    转头就与秦珩对上了眼神。
    两人的视线交错一瞬,很快挪开,同时在心里道:
    晦气。
    秦珩被晦气得发酸,甚至觉得自己要是能和池宁同班或者是在二班就好了。
    一班和二班在一个楼层,这样他想去见人的时候,就不用从一楼爬到顶楼。
    高三下半学年有一次小分班考试,他努努力,现在开始好好学,有没有可能冲到池宁身边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盘旋在脑海。
    直到次日开学典礼,秦珩站在十八班的方队里,看到池宁站在升旗台上念动员鸡汤。
    少年身着校服衬衫,规规矩矩扎进校服西裤里,短发柔顺,干净爽朗,秦珩知道这些头发攥在手里的感觉,和池宁的人一样柔软。
    他声音清凌凌地从话筒里传遍操场,带起一点响应,压过了操场上零星一点质疑声和讨论声。
    十八班因为排名缘故站在操场最边缘,侧面只有十七班,但秦珩还是注意到很多人在池宁上台的瞬间看向了他。
    包括被他打掉了一颗门牙的岳耀宗。
    岳耀宗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听说你们开房了?小少爷味道怎么样?身上是不是又香又甜?”
    秦珩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一口牙,够我揍几回?”
    岳耀宗不说话了,他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对准了台上的池宁。
    秦珩他是揍不过,池宁看上去倒是弱得很。
    张邱文咂嘴道:“池宁平常看起来乖乖巧巧的,没想到能为了鼓励人学习说这么多漂亮话,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吧?”
    秦珩身前一个女孩回头对张邱文道:“是啊,以前轮到他讲话,他每次都惜字如金,我们女生想多看他两眼都没机会。”
    涂着粉色指甲油的小姑娘啧了一声,“这文采的威力真不一般,听得我都想学了。”
    池宁被夸,秦珩莫名觉得与有荣焉。
    他脑子里的小狼又开始嗷呜了,【你刚想跟他考到一个班去,他就开始认真动员了,他心里有你,一定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刚想到这里升旗台上的池宁就道:“高三、分秒必争。希望大家胜不骄败不馁,高一高二时未曾努力的同学,抓住这一年的机会……”
    秦珩嘴角控制不住上扬,高一高二未曾努力,说的不就是他?
    池宁又说:“我曾听隔壁港南国际的学生说,一中到底只是公立,升学率永远无法和私立比,学得再好也只能给人打工。”
    这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王权没想到池宁这么敢说,汗冒了一头。
    池宁垂着眼睑,他是不想动员,但私下里摆是一回事,他既然站上来了,就该完成任务。
    总不能说“我其实也不想来动员的,都是老师三番五次请我。”这种话太打击同学的积极性了,不仅如此,大家甚至会以为他是靠特权拿到了讲话的机会。
    对王老师不好,对一班也不好。
    池宁扶着话筒,语调坚定,铿锵有力,“我要告诉大家是,事实并非如此。港南国际明年将会因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往后的时代是属于大多数人的。”
    “经济腾飞,机会遍地,最好的风口就在大家眼前,任何财富不是凭空而来,没办法做继承者,就去当开创者。”
    “高考最好的机会,你可以利用它,利用这个考试,跳出从小生存的框架和平台看这个世界。”
    池宁顿了顿,轻声道:“机会在你们手中。”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王权:“卧槽。”
    这不比草长莺飞,又到了开学的季节什么什么的刺激多了?
    边上的教导主任挺着肚腩拍拍王权的肩膀,“这稿子挺好啊,你给他写的?”
    王权蹙了下眉,摆手道:“您开玩笑,我能写出这样得来吗?这是他自己准备的。”
    教导主任似笑非笑,“东西写的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他摸底考试能得多少分。他这个暑假……呵,八卦小报上到处都是他的奇闻逸事。”
    教导主任嚼着奇闻逸事四个字,表情玩味戏谑,“有点不检点啊,不该让他上去的。”
    王权眉毛皱得更紧了,“你被同学们尊称一声老师,就该有为人师表的觉悟!怎么能在背后嚼学生舌根?要是对学生的心理状态造成影响,你负得起责任吗?”
    教导主任脸色一沉。
    在学校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给面子的同僚。校长是他叔叔,哪个一中的老师敢这么冲撞他?
    他嗤了声,“到时候,你就看他的成绩呗……再不成,你直接去问问他和十八班那个是什么关系?”
    教导主任咬字含混,“保送名额是可以取消的,他要是品行不端,我完全可以上报目标院校,让人取消他的名额。”
    王权气得呼哧呼哧喘气。
    教导主任心气顺了些,他对着正往班级队伍走来的池宁扬了扬下巴,“来了,你问问他那稿子是不是自己写的呗?”
    王权翻了个白眼,对着池宁招手,“池宁,来。”
    “怎么了王老师?”
    王权伸手去拿池宁手里的那迭纸,“让我看看你的原稿,是你写的吗?写这么牛?”
    池宁摸了摸鼻子,“不是。”
    边上支棱起耳朵来的同学们立刻站不住了,甚至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我们真情实感地被动员了,觉得你说的那么诚恳一定是对的,结果你说稿子不是你写的?
    教导主任乐呵呵地,“我说吧,这种水平的东西,池宁写不出来。”
    王权也愣了,“真不是啊?”
    他一边问,一边展开迭在一起的a4纸。
    雪白的纸在阳光下反光,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第一张是白纸。
    第二张是白纸。
    第三张也是白纸。
    王权:啊?
    池宁干咳一声,“您不非要我上去说吗?”
    他顿了顿,“谈不上自己写的吧,主要是没写,稍微打了个腹稿,然后想到哪里说哪里,尽量说好些。”
    王权:……麻了。
    边上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同学也麻了。
    池神为什么是神啊?
    确实是不一般啊。
    教导主任的脸涨红了,他刚刚在这儿奚落王权这么多,那些话好似都打在了脸上。
    他是行政岗,不教书,可这不代表他不要脸啊。
    他急着扳回一城,便沉声问:“你和十八班那个秦珩,是不是认识?”
    池宁挑着眉扫了这人一眼,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是谁,于是转头看向王权。
    王权道:“没事,你说实话就行了,老师给你撑腰。”
    池宁一下台,操场上的同学开始陆续退场。
    秦珩路过一班队伍的时候恰好听到教导主任的话,脚步瞬间顿住。
    他看向池宁,竖起耳朵。
    “是认识。”池宁道,“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不要跟他们来往?”
    教导处主任嗫喏:“那倒不是。”
    秦珩肩膀放松下来。
    主任又挺着满是肥油的肚子,咄咄逼人:“报纸上说你俩谈恋爱还开房,是真的吗?”
    池宁:……
    边上,簇拥着池宁的一班同学有点不满。
    “您怎么这种话都好意思问。”
    “明显就是瞎写的。”
    “是啊是啊。”
    “我看你是对我们池宁有意见吧?”
    池宁抬了下手,看向教导处主任的脸,轻笑一声。
    和秦珩住在一起那天,那人亲口说的不是兄弟。
    第二天,打电话的时候,又说“没什么意思”。
    他本来想着,要是谈个假恋爱装一下,骗骗狗仔也行,现在还是算了。
    秦珩肯定不愿意的。
    池宁的声调平稳至极,“我跟他没谈恋爱,关系也一般,至于开房,就更不可能了。”
    秦珩:?
    怎么一般?
    他的冰杨梅池宁吃了,金牌送了,床池宁睡过了,编的红绳池宁带了!
    他帮池宁一起干活干到凌晨,用一个浴室,穿同一条裤子同一件衣服!
    连池宁租的房子,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前天打电话的时候还缠着他问什么关系不关系,意思不意思的。
    转头怎么他妈的就一般了?
    连朋友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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