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9章

    江充是被鹰扬卫一路押着进了甘泉宫的,随行一起的,还有他的那些罪证,李盛还跑去把那家被害得家财散尽的可怜人带上当人证。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江充之前在上林苑徇私屈情,把自家的不少人都推上了要紧的肥差,那原来的管事人家自然有意见,只不过顾忌他是皇帝身边的要紧红人,有是正经官员,不比他们,是不入流的小吏,因此才把这不忿忍了。
    如今一听说江充被人,不是,被鹰揭发了,不趁着这关节抓紧发力把人锤死,难不成还等着人再爬起来欺负人吗?
    于是上林苑的管事当即把事情报上去,包括江充在上林苑中中饱私囊欺压吏民,更有勾结商贾以次充好不敬君上之等等各种罪过。
    刘彻当然是愤怒的,但是,刘彻的愤怒更大程度上不是来自江充作奸犯科,而是来自于江充对他的欺骗。
    刘彻在宫廷长大,幼承庭训,是汉景帝数年栽培,窦太后一手扶持,他难道不知道,底下的官员们并非那等忠君爱国心无尘念吗?
    他也知道,无论大小官员,多多少少,办肥差的时候总是会多多少少沾点好处,只要不影响正经事儿,他是可以容忍的。
    但是,江充呈现给他的,却不是这样的模板官员面孔啊!
    当年江充任小官吏的时候,馆陶大长公主坐着马车带着随从们驰行道中,就被江充拦住盘问,“充呵问之”。
    馆陶公主来往宫道数十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大胆的人,于是傲然道“有太后诏。”
    指的是当年窦太后在世的时候,是允许她这个宠爱的女儿车行宫道的。
    言下之意,你个小官儿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但是江充丝毫不惧,直接就怼上去了,太后允许公主您驰行,但您的侍卫们凭什么?
    于是“独公主独行,车骑皆不得”,更是一封奏疏直上御案,“尽劾没入宫”。
    刘彻得知此事,大力夸赞江充。“为人臣者,皆当如此,忠心为上”。
    这样的事江充还做了不少,为了获取刘彻的信任,他这些年一向是克己奉公,只忠于天子一人,连太子都不假辞色。
    刘彻也更信任他,于是特别放心地让他接手上林苑。
    可江充大大地辜负了他的信任!
    人就是这样,如果心理预期是六十分,做到六十分就不失望;但如果心理预期是八十分,做到七十分都会不高兴。
    刘彻这会儿都不是不高兴了,他已经是非常愤怒了!
    江充再怎么流泪陈情认错,刘彻也不再相信他了,把江充免官去职,并罚没所有家财。
    江充被拖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眼神灰败下去,他这数年之功,毁于一旦!
    李盛心情非常好,但是铲屎官却很不高兴,李盛非常敷衍地安慰了他几句,跑去找刘据了。
    大金雕非常不客气地蹲在刘彻肩膀上,用翅膀尖尖指指这个指指那个,让刘据剥虾挑鱼拣果子地伺候。
    “阿曜今天来的时候头昂得那么高,倒好像是做了什么大功劳来向父亲讨酬谢的一样。”刘据的三儿子刘奉已经十三岁了,今天来找父亲看功课,顺便一起用饭。
    这会儿他把自己手边一颗剥好的葡萄喂给大金雕,笑眯眯地说道。
    刘据有四子两女,其中长子和幼子是史良娣所出,次子是唐美人所出,三子是冯美人所出。
    因为刘彻太挑剔,刘据的太子妃立得晚,一开始没有合适的贵女,但随着两个皇孙出生,刘彻怜惜皇孙,又觉得得找个性格大气能容人的好女子。
    太子妃姓瞿,是世家大族之女,但她运气不好,没有儿子,连着两胎都是女儿。
    这位田太子妃倒是很端得住,进宫十余年无子,也不急不躁,待宫妃们宽仁有度,待皇孙和小公主们也是一视同仁。
    刘彻因此还多加赏赐宽慰,让太子要敬重太子妃。
    太子妃瞿青墨脑子很清醒。
    只看着老刘家这些年来的外戚,从当年的薄太后,窦太皇太后,到如今陛下的亲生母家王太后,哪个有好下场?好些的,风光一阵寥落下去,不好的,丢官去职远贬西北,那田蚡,当年贵至丞相,可这数十年间,陛下着意冷落,如今子孙却穷困得连拜会亲戚的礼物都拿不出来,大年节的关着门谎称家中长辈生病,不见客,就是为了躲节礼。
    眼下屹立不倒的,只有靠着军功立世的卫霍两人罢了。
    如此,倒是这样不张扬不出头,细水长流的好。
    李盛也被她照顾过,偶尔会有些为她难受,她进宫地时候,丈夫早有心爱的宠妃史良娣,二十年来恩宠不绝,前几年还生了小儿子,她这样好的女子,也只能“端庄大方”地当好太子妃。
    但瞿太子妃自己却并不觉得委屈,这个世道,女子只要嫁人多多少少都要受些委屈,起码太子待她已经很好了。
    世事焉能两全?太子宫中多少侍妾,被天子赏下来,两三年都见不到太子的面,更不要说随着解忧公主去和亲的那些人,塞外风沙,远别亲友,若是整日伤春悲秋困于执念,岂不是不要活了?
    所以,她从来不自怨,就这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刘据倒很是高看她几分。
    这会儿,太子妃知道阿曜过来,还专门遣人送了自己做的肉脯来,一共有四碟子,鱼肉、鸡肉、兔肉和鹌鹑肉。
    李盛每样都吃了两块,然后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不要了。
    于是刘奉马上看看父亲,刘据宠溺地朝他笑笑,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于是刘奉美滋滋地把碟子拉过去开始炫。
    什么?应该关爱幼小让刘奉先吃?
    嗨,连刘彻这个当皇帝的,都让着大金雕先吃,刘奉他们从小就是被这么教育的:让着阿曜点!阿曜好辛苦的!当年折了好几次翅膀,陪着大军在匈奴血战八九年哪!
    再说了,连他们的父亲刘据都是阿曜看着长大的,他们得敬老啊!
    只是这话不敢说,说了就会被大翅膀呼脸。
    李盛:谁老了?!你再说一遍?啊?!
    转过年来,赵夫人产下一个男婴,后世曾记载此子“壮大多知”,智慧怎么样没看出来,不过确实很大只,赵夫人可受了大罪了,不过看着胖嘟嘟的儿子,她心下一定,这孩子也算是保了她一世的富贵和顺。
    帝王宠爱如同烟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有新欢,有个这个孩子,她失宠也不怕了,无论大小,总有一块封地,将来她就跟着儿子出宫去!
    刘彻尤其宠爱这个小儿子,还亲手把小儿子递到太子手里,殷殷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小弟弟,太子郑重答应了。
    夜里,李盛陪着刘彻在山顶看星星,刘彻眼睛不好了,只能看到比较亮的几颗,他指着天上的北宸星方向,向阿曜感慨:“阿曜,朕二十岁的时候,你带着朕来看这颗星星,当年,朕看得清清楚楚,可现在,朕再也看不清了。”
    “我老了啊。”
    就算再怎么不甘,他也知道,自己越来越畏寒怕热,身体越来越笨拙,口鼻耳目越来越迟钝,他的生命,已经慢慢走向了终点。
    “阿曜?你会永远陪着大汉吗?”刘彻以为,阿曜是上天赐给大汉的神灵。
    可是大金雕摇了摇头。
    “可是阿曜你一直这么健壮轻灵啊!”刘彻觉得不理解,阿曜一直是壮年的样子,寻常鸟雀,哪怕再悉心看顾,也不过十余年寿命罢了。
    大金雕钻进他的怀里,蹭蹭铲屎官的下巴,两只棕褐色的眼睛望着他。
    刘彻心神一震。
    难道说?
    “阿曜,将来我走了,你怎么办?”
    大金雕朝着天上啾啾叫了两声。
    “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是吗?”
    “那里是神界?”
    大金雕摇摇头。
    刘彻摸摸它的羽毛:“算了,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可以了,这么多年,阿曜于我,于大汉,多有恩德,若是你愿意,就让据儿奉养,若是你不耐烦,就随意吧。”
    说起来,这些年来,他遇到过的方士巫者从未有一人成事,刘彻也渐渐死了心,他慢慢觉得,像是阿曜这样的神灵,应该是从上天来的,寻常民间怎么堪配呢?
    一人一鹰在山顶看星星看到半夜,这才回宫休息。
    征和元年三月,刘彻的最后一个存世的亲兄弟,赵王刘彭祖也离开了人世。
    四月,卧病多年的卫青昏迷不醒,命在旦夕。
    刘彻痛彻心扉,不顾满朝大臣的意见,亲自去见了他的大将军最后一面。
    李盛默不作声,把手里的积分砸了一半出去,延长了卫青回光返照的时间,让他能撑到刘彻来见。
    大将军府中堂前,卫氏子孙们跪了一地,皆垂泪不止。
    卫青握住刘彻的手。
    “最后一面,陛下容臣失礼了。”卫青说完这句话,弯了弯嘴角,但又不由得气喘起来。
    刘彻感受到卫青的手臂向下拽,于是弯下身去。
    微弱的气声传到他耳边。
    “臣出身卑微,全靠陛下提拔栽培,为陛下戎马半生,臣,不胜欢喜,一生无憾。”
    说完这句话,卫青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刘彻红着眼睛离开大将军府,刚踏出府门,就听到背后震天的哭喊声。
    他心头一窒,不由得也落下泪来。
    征和元年,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病故。
    天子下诏,以五郡铁甲军,自长安至茂陵,列为军阵,为大将军送行,鹰扬卫护棺,金吾卫开路。
    卫青的陵墓就建于刘彻百年之后的茂陵,其冢墓形似祁连山,用以彰其广地拓土大功,谥曰“景桓侯”。
Back to Top
TOP